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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以香会友 香会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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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会那天,伊州城西的会馆前人山人海。长安是天上人间的繁华,此刻是天高地阔的热闹。
会馆门前搭了三丈长的彩棚,棚下摆了四五十张长案,各家的香铺、药行把最好的货一字排开。有粟特商人带来的西域沉水香,用红绸系着,一块一块码成小山;有波斯胡商的安息香,装在琉璃瓶里,透光一照,琥珀色的膏体泛着油润的光;还有龟兹来的没药、于阗来的乳香,一袋一袋堆在案下,敞着口,让风把药香送到半条街外。
主厅的门半开着,门上挂着苇帘。帘子后面人影绰绰,能隐约看见里头摆着雕花的木椅和矮几,几上放着茶盏和香炉。那是伊州最大的几家香铺东家和市司的人坐着的地方。外面香市里的百姓只能远远瞧一眼帘子,知道那里面的人正谈着大宗的买卖。
林乐诗和李贺安随史怀兴从侧门进来。史怀兴递了帖子,被管事的引向主厅。林乐诗并未进入正厅而是往香市去,李贺安临分开时对林乐诗低声说了句“当心”,便整了整衣襟,跟着史怀兴迈步进去了。
林乐诗带着立春往香市里走。她气质娴雅沉静,眼波流转间又带着几分少女的轻快活泼。在长安都是数一数二的容貌,在高昌这样的地方更是出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顺着长案一个一个看过去。路过一家粟特胡商的摊子,那胡商正拿着一块沉水香跟一个汉人客商比划,嘴里夹着半生不熟的汉话:“这个——最好的——天竺来的——”林乐诗停下看了一眼,又走了。经过一家龟兹药行,摊上摆着大包的防风、艾叶、大黄,一个老药师正蹲在地上给人称药,秤杆翘得高高的。
“小姐真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县令,这龙脑香气味清凉,开窍醒神,是提神醒脑的上品。县令每日批公文、看地图、审案子,常常熬到深夜,正需要这个。”
林乐诗握了握手里的香盒,娇嗔地瞪了她一眼:“小心我把你赶紧嫁出去。”
主仆说话间,迎面便撞上一个人,那人擦肩时胳膊肘不轻不重地碰了她一下,林乐诗往后退了半步,袖中的油纸包被撞得脱了手,落在地上。麻绳没散,但油纸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龙脑香碎了。
“对不住。”那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一点西州口音。
立春赶紧弯腰把油纸包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几片龙脑香已经碎成了细末,混在油纸里,白花花一片。立春心疼得直皱眉:“小姐,这可是刚买的……”
那人也看见了,弯腰从地上拾起散落的油纸碎片,直起身时,目光才真正落在林乐诗脸上。这一看,他顿了一下。
方才在主厅窗后看时,隔着半条街和一层苇帘,只觉得这女子气度非凡。此刻近在咫尺,她站在日头底下,烟粉色的襦裙被光照得发亮,额间那枚浅梅花钿衬得一张脸白净如瓷。眼波清亮,不怯不躲,也不见寻常女子被撞后的慌乱或羞恼。
“姑娘这香,是在下撞碎的。”那人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把油纸碎片拢在掌心,“我再赔给姑娘一盒。”
林乐诗看了他一眼。人长得不差,眉骨高,眼窝深,轮廓分明。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飘,不闪,带着一种试探。
“不必了。”她说,“一盒香而已,公子不必挂怀。”
“姑娘若不收,在下心里过意不去。”那人把碎香用油纸重新包好,递还给立春。
“香会如此热闹,一点儿碰撞在所难免,公子不用客气。如果没事,我就告辞了。”林乐诗带着立春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出七八步远,立春才小声说:“小姐,这人怎么怪怪的,我觉得他是专门撞你的。”林乐诗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也有这种感觉。”立春倒吸一口凉气:“小姐,咱们赶快去正厅找世子他们。”
望着林乐诗和立春加快的脚步,那人站在原地没动,嘴角慢慢上扬:“魏刚他们也没告诉我,这小女子是这般的美貌绝伦。”
史怀兴和李贺安在正厅里坐了一会儿,和会首及几家香铺东家寒暄了一圈。李贺安话少,只在一旁端着茶盏听,偶尔插一两句,旁人只当他是史家请来的西州客商,并不在意。
正说着,苇帘一掀,林乐诗带着立春走了进来。
她步伐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朝李贺安、史怀兴这边走来,李贺安腾出位子,让林乐诗在史怀兴和他之间坐下,又将自己的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乐诗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主厅里坐着十来个人,除了会首和几家大香铺的东家,还有市司的司仓参军。
会首是个五十来岁的富态男子,见到林乐诗,问道:“史二公子,这位是……”史怀兴未开口,李贺安接了话:“我姨母家的表妹,此番来伊州,也是小孩子心性,爱看热闹。”会首听了这话,大笑:“失敬失敬,原来是李公子的表妹,难怪容貌出尘。”
会首对林乐诗倒是很有兴趣,问她:“姑娘平日里可喜欢用香?”
“不常用,但也会用一点。”
“姑娘平日里喜欢用什么香?”
“喜欢清淡一些的,最常用的是苏合清。”
“苏合清?听说过苏合香,倒是没听过苏合清。”其他人听到,好奇地问了林乐诗。
“这是我自己调的香,取苏合香脂化开,调入甘松、白芷,揉成香丸,又和安息香的配比调了一下,减了安息香的量,多搁了一点点龙脑。苏合香本身甜腻,安息香压着它,龙脑又提了一层清气。这样熏衣不腻,夏天用正好。”
会首眼睛一亮,把茶盏放下了:“姑娘懂香?”
林乐诗笑了笑:“谈不上懂,外祖母喜欢调香,我小时候跟着学了一二。”
会首来了兴致,指着旁边长案上的一排香炉说:“那姑娘帮我看看,这几炉香里,哪一炉最好?”
林乐诗走过去,没有一炉一炉去闻,而是先看香灰。看完之后,她指着中间那炉说:“这炉好。香灰白而不散,烧得透,说明配的时候用了沉水香打底,别的香是后加的,不是一锅乱配。”
会首眉毛一挑:“姑娘怎么看出来的?”
“沉水香烧出来的灰是白的,别的香混进去,灰色就杂了。这炉灰白得匀,说明打底打得干净。打底干净,上面的香才不乱。”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炉香里加了一点麝香,分量极轻,闻着不显,但烧久了会燥。若是夜里安神,不如换成零陵香,性子更柔。”
会首拍了一下手,笑得脸上横肉都堆起来:“好!好!姑娘这鼻子,比我这做了几十年香的人还灵。李公子真是过谦了,居然说表妹是个跟着出来看热闹的小姑娘。”
会首刚夸完林乐诗,主厅里传来一声冷哼。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了口:“姑娘说这炉香里加了麝香,烧久了会燥。老朽做了四十年香,倒觉得这麝香加得恰好。麝香通窍,苏合香开郁,两相配合,正合夜用。姑娘说要换成零陵香,零陵香性子温吞,夜里用是柔了,可开郁的力道就弱了。姑娘觉得,是‘柔’要紧,还是‘通’要紧?”
林乐诗心道:这话表面是请教,实际是考她。若答得不好,方才那番话就成了空谈。主厅里几个人都看向她,等她的回应。
林乐诗没有急着反驳。她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说:“老丈说得对,麝香通窍,苏合开郁,这两味配在一起是良方。只是……”她顿了顿,“老丈方才说的是‘夜用’。夜里人本就阳气入阴,再用麝香催动,一时通透了,可通透了就睡不着。老丈方才说‘通’要紧,我却觉得,人睡着了,才是最要紧的。”
这话一出,主厅里静了一瞬。那干瘦老头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他不是没话反驳,是没想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能把“通”和“睡”的关系说到这个份上。他若硬说“通比睡要紧”,那就失了行家的体面;若认了,又像是被一个小姑娘压了一头。他端着茶盏,半天没喝。
会首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各人有各人的方子,姑娘说的是安神香的路子,老李说的是通窍的路子,两下不冲突。”干瘦老头这才哼了一声,坐了回去。
还没等林乐诗喘口气,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开了口。这人穿一件半旧的赭色袍子,手边搁着一只旧罗盘,看打扮像是常年跑西域的采香客。他不看林乐诗,只看着案上那炉香,慢吞吞地说:“姑娘方才说,沉水香烧出来的灰是白的。这话不错。可姑娘知不知道,沉水香也分三等,上等的白,中等的灰白,下等的灰黑。姑娘只看了灰白,就说这炉香好,那万一这炉里用的是中等沉水香,掺了别的东西让灰显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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