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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查到了木料 循声望去, ...

  •   循声望去,陆行知的嘴角轻轻上扬,尽管上扬的弧度让别人难以察觉。
      史怀兴又将木牌细细看了一遍:“姑娘,这木头上的字横平竖直的,能有什么特别?”
      林乐诗走过去指着木牌说:“我祖父喜好碑刻,常说墨迹有神,碑刻行里有句话叫‘刀随腕走’,每个师傅下刀的轻重、收笔的角度都不一样,行家一眼就能认出来!”
      秦朔眼睛也亮了,但随即又皱眉:“话是这么说,可高昌城这么大,会刻字的人也不少,怎么找?”
      林乐诗拿起一块木牌,指着上面的字说:“你看这个一撇一捺,力度苍劲有力,还有些篆书的技巧。”
      接着,她将木牌翻到背面,又指着边角说:“这几块木牌的切口平滑,四个角都打磨过,用的是经过水浸处理的柳木。这种料子木质细密,不易崩边,是专门用来做细木工和雕刻的。寻常人家做家具用不上这种料子,只有木匠铺才会备货。刻字的人要买这种料子,要么他自己就是木匠,要么他去木匠铺专门买过。”
      她把木牌放下,又拿起一条白布,展开看了看织纹:“再说这白布。经纬均匀、布面平整,是作坊里用纺车纺出来的,不是农户自家织的土布。高昌能出这种布的作坊——”她顿了一下,看向陆行知。
      陆行知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开口了:“秦县尉。”
      秦朔上前一步。
      “三条线同时查。你带人去木匠铺,拿木牌找老木匠辨认木料和刻字的刀法。再安排人去全县所有的布庄,查白布的出货记录。记住不要大张旗鼓,不要说是在查义仓的案子。”
      秦朔:“如果有人问那说查什么?”
      “就说县衙接到报案,近期有贼人专偷白事用品,疑似有团伙在囤积布料、木料,伺机哄抬丧葬物价。你们是去例行巡查、比对线索,问话时注意多问一句有没有见过行迹可疑的外地人。”
      秦朔会意,转身去安排。

      此后数日,秦朔带人暗访了城中各家木匠铺和布庄,逐一比对木料与白布的来源。与此同时,义仓的放粮仍在继续,只是史宽把夜里值守的人多加了一倍,义仓周围每到入夜便灯火通明。
      陆行知终日奔波,忙得脚不沾地。林乐诗、林栋康与李贺安也四处寻访,遍览县内各处碑刻,比对刀法痕迹。
      这一日,三人刚研究完搜集来的数方碑刻拓片,街坊间隐约飘来胡人乐舞的喧闹声响,离县衙后宅并不算远。三人饶有兴致侧耳细听,时不时分辨传来的是何种乐器。
      林乐诗侧耳听了片刻,轻声说:“这筚篥,倒比长安教坊的多了几分野性。”
      林栋康摇着扇子,笑道:“何止野性,简直是胡马嘶风。你听那底下的羯鼓,双杖急击,这要是在长安,非得被太常寺的人弹劾不可。”
      “那是你们不会听。”一个清朗的声音懒洋洋地接话,正是坐在廊下石阶上的李贺安。他屈着一条腿,胳膊搭在膝上,姿态闲散,眼睛却微微眯起,耳廓几不可察地随着远处乐声微微转动,“筚篥是粟特老手,吹的是龟兹调的变徵,悲里藏着烈。羯鼓也不是乱击,三拍一顿,五拍一转,正好托着筚篥往上走,没想到边塞也有高人。”
      林栋康揶揄他:“你这耳朵,倒真是长对了地方。”
      “世子这般通晓音律,是何人教你的?”她问。
      “我自幼跟在太后身边,宫里那帮乐工成天排曲,听多了,就知道哪儿对,哪儿不对。”
      “说到曲子,我倒是想起了去年端午,诗诗,你还记得咱们去安国寺听的《九部乐》吗?真是震撼,现在还让我回味无穷。”林栋康悠悠地说道,“说起来,马上就要端午了。对了,贺安,端午一过,再过三月就到八月初五,便是你二十岁的生辰。要是咱们还回不了长安,你的弱冠之礼要怎么举行?”
      “陛下说,要是生辰赶不回来,等我回来再给我办。”
      林乐诗静静地听着哥哥和李贺安的对话,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原来她还不知道他的生辰是哪一天。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毫无征兆地刺进心里。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绞着袖口那片绢纱。她认识他这么久——可她竟连他的生辰都不知道。
      是春天?是秋天?还是就是这炎氛蒸塞空的夏季?
      想到这,她的心漏跳了一拍。如果是夏天,那他的生辰,过去了吗?还是,就在眼前?
      “大人,您回来了?小的这就给您打水洗脸。”守诚的话将林乐诗的思绪拉回。
      眼见陆行知归来,林栋康转头对守诚吩咐:“准备晚膳。”
      陆行知在烈日和风沙中奔波,吃住条件简陋,短短几日,黑了不少也瘦了一圈。
      葡萄架下的石桌上,摆着一摞刚出炉、滋滋冒油的羊肉毕罗;一小碟粗犷浓烈的羊肝酱,配着新烤的胡饼。旁边还有一壶端午前必饮的菖蒲酒,还有清冽的葡萄与甜瓜。陆行知面前那碟用冰井水浸过的、浇着醋芹的槐叶冷淘,是林乐诗特意叫洪婶准备的。
      陆行知净了手,在案前坐下。高昌端午前的天气已是“热风如烧”,民以食为天,他作为县令不仅要处理史家抓来的人,还要顶着烈日巡察麦田,调解农事纠纷,喉咙里总像灌满沙尘。此刻坐在这葡萄架下,才算松了口气。
      林乐诗看着他,这十数日的田间奔走,衣领遮不到的后颈晒脱了一层皮,隐隐泛着红。她唤立春取来冰水,替他冷敷片刻。
      他黑瘦了许多,不过倒显得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流畅而清朗,颧骨与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握箸的手指更加骨节分明。跟哥哥和李贺安差不多的年纪,反而比他们显得成熟稳重,多了份可靠。
      数月的相处,林栋康对陆行知的为人越发肯定,也不禁熟稔起来。“行知,义仓那几个贼人查得怎么样了?”
      林乐诗给陆行知倒了葡萄酒,娇嗔地对林栋康说:“哥哥,行知忙了整日,让他先喘口气,怎么一上来就谈公事。”
      林栋康努了努嘴:“女大不中留,还没嫁过去,就开始向着他了。”
      陆行知倒先笑了,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无妨,便对林栋康说:“秦朔带着木牌先去了城南的刘记木匠铺。这是高昌城里做细木工最有名的铺子,老板刘老木匠今年六十出头,手艺是祖传的,城中大户人家做家具、刻匾额都找他。”
      “那几个木牌用的料子就是他店里的?”李贺安问道。
      陆行知喝了一口马□□葡萄酒,“是他店里的,但他查了账本,没有那批木牌的售出记录。”
      林栋康皱起眉头:“会不会是其他木匠铺的?水浸柳木在高昌也不算稀罕东西,城东城西好几家铺子都做柳木活儿。”
      “栋康这话说得在理。高昌绿洲上红柳旱柳遍地都是,寻常人家打个木盆、做个牲口槽都用柳木,哪家木匠铺不备几捆柳木板子?凭什么说一定是刘记的?”李贺安接了话。
      陆行知放下杯子,摇了摇头:“我问过秦朔同样的问题。他说刘老木匠看过木牌之后很笃定就是自己铺子里的。”
      “这么笃定?难道他铺子的木料和别人家的有区别?”林栋康不解。
      “不错,秦朔说,刘老木匠拿着木牌认真看了好一会儿,还用指甲在木茬口上掐了掐,最后跟秦朔说这料子在水里泡了不止一年半载。”陆行知顿了顿,“他说一般水浸柳木,泡三五个月就算讲究了,顶多是为了防裂。但这种料子的纹理已经吃透了水色,木丝之间挂着一层暗沉沉的灰青,截面用指甲一掐还带着韧劲,不是死泡,是活水里养出来的。整个高昌城,能用这种老柳木做细工的,只有他刘记一家,因为泡料子的水塘是他专门引渠围出来的,别人没这个手艺,也没这个耐性。”
      “所以料子的来源是确定的。”李贺安思索着说,“就是刘记的料。”
      陆行知点头,“但怪就怪在这里。刘老木匠说,这几块板子的尺寸应该是三寸宽、五寸长,不大不小刚好一掌。这种尺寸的柳木薄板,整间铺子一共就进过两批料,全锁在后院库房里。秦朔亲自去点了数,两批料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一块不少。”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林栋康喃喃道。
      李贺安摸了摸下巴说:“这幕后黑手还真是费尽心思。”
      “那秦县尉打算下一步如何?”林乐诗问他。
      陆行知叹了口气:“他走访全县的木匠铺做对比,发现这木料确实只有刘木匠这一家,还查访刘记的伙计也没有私下接活。这让他毫无头绪,他请教了裴永年。裴永年也找不出破绽。”
      “实在不行,把那刀疤脸拿来问几句狠的,未必撬不开嘴。”李贺安说。
      “刀疤脸?大人,那个刀疤脸是什么样子的?”在一旁伺候的守诚忽然开口问道。
      陆行知看了守诚一眼,注意到他神色凝重,不像是随口一问,试探地说:“那人三十出头,瘦长脸,左脸颧骨上有一道疤。大致有两寸,疤痕很深。”
      守诚思索片刻,道:“大人,小的好像见过他,可否让小的见见这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查到了木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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