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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来 当众人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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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众人安静地听着灾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描述他们眼中的县令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中年男子沉厚的声音:“出什么事了?”这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分量。众人下意识地回头,又自动地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人群尽头。个子不高,身形却敦实厚重,像一棵在风沙里站了几十年的老胡杨。须发已经花白,但修剪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不怒自威。
有人喊了一声:“是县丞!”“县丞回来了”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高昌县县丞马仲贤。
但林乐诗穿过马仲贤,看向了他身后那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年轻人——眼睛有神,脸部线条硬朗锋利,浑身带着杀气的英俊——一种似乎在压制自己随时拔刀的英俊。
“瘦了”。这是林乐诗的第一反应,才短短几日不见,他就瘦了这么多,可想而知,他有多辛苦。
县尉秦朔走上前,在县丞耳边耳语了片刻,便向陆行知行了礼,陆行知点点头。
马仲贤环顾四周,朗声道:“马上要过年了。柳沟村的房子年前怕是修不好,大家就在城隍庙过年。这些日子县衙会持续送物资来,大家齐心协力,把这儿装扮得喜庆些,过个特别但也温馨的新年。”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莫被有心人挑唆。要相信县衙。”
众人听了,齐声鼓掌。马仲贤摆摆手,众人见之,便散开,各干各的。马仲贤和陆行知说了几句话,又似有意又无意地看向了林乐诗,便带人离开。
林乐诗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人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一个朝她走过来的身影。
陆行知向她走来。
她想说什么,想问他手还疼不疼,想问他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陆行知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显得粗砺而疲惫。
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和梦里的情景一模一样,止也止不住。
“哭什么?”陆行知的声音很轻,像长安城每年冬天落下的第一场雪,无声地覆在屋檐上、枝头上,也覆在她的心上。每到下雪的时候,林乐诗就会特别开心。而他此刻的声音,又像她闺房里那一方绣工精美的锦褥,填了满满的上好丝绵,轻轻柔柔地托住她,让人的心也跟着飘然起来。
“没什么。”林乐诗低头擦拭了眼泪,忍着抬头看着陆行知。陆行知看着她,几日不见,她就变了这么多。前不久在敦煌流泪的她浑身透着脆弱;现在的她,泪水浸泡着的眼睛藏不住的坚强,但是这样的坚强,让陆行知想珍惜。
“咱们回家吧。”看着陆行知眼含疼惜的眼神,林乐诗点点头。陆行知像手捧珍宝一样,扶着林乐诗上了马车。
马车狭小的空间,让人的感官更敏感,以前和立春同乘不觉得马车拥挤,来了更高大的陆行知,林乐诗觉得自己吸进去的空气,都是陆行知呼出来的,马车内,空气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林乐诗眼睛不知道放在哪里,脸发红发烫,呼吸有点急促,她低着头用冰冷的手敷在脸上,眼睛飘来飘去,最后定睛在陆行知放在腿上的双手,那双手本该是修长有力的。可如今,冻伤的地方溃烂发肿,指节处还裂着几道口子。都怪自己,林乐诗暗暗骂自己,接着又是掉眼泪。
陆行知看着小姑娘,自从见了自己情绪就很澎湃,他本来很讨厌姑娘哭,可不知为何,看着林乐诗流泪的样子,特别美。
“是我让你伤心了吗?”陆行知忍不住问道。林乐诗抬起头,红着眼睛,摇摇头,“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你的手就不会烂成这个样子。还让百姓误解你,我净给你帮倒忙了。”林乐诗一边说,一边哭,说完哭得更厉害了,立春急忙拿出手帕给自己小姐擦泪,对着陆行知说:“世子,您别怪小姐,她不知道药膏有人做了手脚。县衙有内奸,是他们要害您。”
陆行知抬手想给她擦泪,抬手到半空停滞,又轻轻放在腿上,“你为何觉得我会怪你?如果不是你,县衙那群大老粗,怎么会想着给我送药膏?既然县衙有内奸,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害我,这次是你凑巧碰上了,跟你无关。别再自责了,好吗?”林乐诗眼泪汪汪地看着陆行知,点点头。
陆行知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看着林乐诗哭,很难过,但又很喜欢,他在心里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声“登徒子”。
马车停在县衙后院门口,立春先下来,林乐诗便听见来生的声音:“立春姐姐,张大人让我给县令送些吃食,说县令从昨天中午就没用膳。”立春:“多谢张大人,来生,辛苦你去烧些热水,让县令沐浴。”来生:“得嘞,姐姐放心,我这就去。”
林乐诗和陆行知随后下马车,林乐诗看见立春和赶马车的青川两人各提两个食盒,说道:“赶快放到暖阁。”
到了暖阁,立春和青川把食盒放在炕桌上。林乐诗轻轻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摆盘。动作从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优雅——这在长安的闺秀眼中再寻常不过的事,落在陆行知眼里,却仿佛一幅画。
等饭菜摆好,林乐诗转过身来,对他说:“赶快吃饭吧。”
陆行知解下大氅,林乐诗非常自然地接了过去,铺在炕上。立春从厨房端来一盆热水,搁在炕边:“世子,热水在这儿,洗洗手再用膳。外面天寒,泡一泡舒服些。”
陆行知洗了手,上了炕。
林乐诗坐在炕桌另一侧,认真地将菜一一夹到他碗里。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炸开的噼啪声。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正低垂着眼睛,专注地布菜,乖巧娴静,看得人心满满的。陆行知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对他说的话。“行知十八了,也该说门亲事,给他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饭吃到一半,来生在院外喊道:“立春姐姐,热水烧好了。”立春正准备走出暖阁,林乐诗说:“等会儿让来生来一趟。”立春:“好的,小姐。”
过了一会儿,来生跟着立春来到暖阁,他规规矩矩地给两人行了礼:“见过县令,见过表姑娘。”
陆行知听到“表姑娘”这个称呼,筷子顿了一下,不解地看向林乐诗。林乐诗却没看他,只认真地对着来生吩咐:“你去给县令请本地最好的大夫来。”说完,给立春使了个眼色。
立春掏出些碎银子,往来生手里塞。来生连忙推脱,双手背到身后去:“给县令和表姑娘办事是小的的荣幸,怎么能拿银子?”林乐诗看着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拿着。你要是不拿,以后有事就不敢找你了。”
来生愣了一下,这才双手接过银子,郑重地行了个礼:“小的这就去给县令请大夫。”说完便转身快步出了暖阁,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了。
林乐诗扭过头,对陆行知说:“世子,快去沐浴更衣吧。等大夫来了,让他好好看看你的手。”陆行知没有动。他坐在炕上,眼睛盯着她,问的是另一件事:“为何喊你表姑娘?”
林乐诗没想到他会在此时追问这个,微微一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他们刚开始……都喊我夫人。我不好明说自己的身份,就说……是你表妹。”她越说声音越低,白净的鹅蛋脸上渐渐泛起一层薄红,煞是好看。
陆行知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忽然想起京城世家之间那些表哥表妹的姻缘——好像不在少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了这个,只是心情忽然变得很好。他起身从炕上下来,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行,以后别喊世子了。在外人面前,就叫我表哥。”
说完,他拿起搭在炕头的干净衣裳,大步朝东厢的耳房去了。转身时嘴角那点弧度,不知林乐诗看见了没有。林乐诗坐在炕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以后别喊世子了,叫表哥。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夹起来。
立春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她端着餐后的碗碟退出去,走到廊下才小声嘀咕了一句:“叫表哥……小姐这脸红的,怕是要出大事了。”
青川正巧端着空水盆从厨房出来,听见立春嘀嘀咕咕,凑过来问:“出什么大事?”立春白了他一眼:“多事!问什么问,赶快休息去!”
听着外面立春和青川的模模糊糊的对话,林乐诗起身回西厢房,在柜子里翻出她刚来高昌时,从市集上买回来的东西:几匹白叠布、一包丝绵、一块麂皮料子、针线盒子。
又回到暖阁,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炕上摊开。
麂皮是她那日在布摊上挑了好一会儿才挑出来的,不是颜色太浅就是质地太硬,最后翻到这一块,深褐色,皮质软韧。摊主当时说这是熟过的皮子,做护腕手套最合适。
她买的时候,立春问她,她也没答,只是觉得总有用到的一日。
烛光映在麂皮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她把料子翻过来覆过去地比划,心里默默算着尺寸。陆行知沐浴完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林乐诗低垂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炕上。她没有听见他进来,他走过去,凑近看了看,问道:“这是做什么?”
冷不丁的一句话,惊得她浑身一颤。待辨出是他的声音,她头也没抬:“高昌比长安冷得多,给你做副护腕,你外出也方便些。”
陆行知愣住了。
也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心里本来就暖烘烘的,听了这话,更像有一块热毛巾敷在胸口上,连带着那些冻伤的创口也不觉得疼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炕上摊开的每样东西都细细看了一遍,麂皮、丝绵、白叠布衬里、针线盒子。
“没想到,你还会女红。”
林乐诗停下针,抬起头来,娇嗔地反驳:“怎么了?在世子眼中,我是不会做吗?”
她抬眼瞪他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陆行知轻笑了一声:“我刚回京就听说,林家大小姐,蕙质兰心,样样精通。”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认真,林乐诗听了,耳根微微发热,“把胳膊伸出来。”
陆行知依言伸出胳膊。林乐诗凑近了些,细细端详他的手腕尺寸,指尖隔着衣袖轻轻按了按他的腕骨。正比划着,立春从外面进来,她都没察觉。“小姐,来生把大夫请来了。”
林乐诗这才抬头,将来生身后跟着一位老者,头发胡须都已花白,精神却矍铄,背着一只旧药箱,进门便拱手行礼:“草民见过县令、夫人。”
来生立马解释:“这是表姑娘,不是夫人。”
陆行知听着来生的解释,沉默着抬了抬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不大痛快。方才听她解释“表姑娘”这个称呼时还觉得有趣,这会儿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倒觉得这三个字有些刺耳了。
林乐诗起身将大夫引到炕边:“大夫,你快给县令看看手。”
马大夫上前,仔细察看了陆行知手上的冻伤,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才从药箱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瓶,双手呈上:“这是草民家传的方子调制的药膏,对冻疮溃烂最有效。一日三次,涂上之后一个时辰内,切莫沾水。”
林乐诗接过药瓶,又道:“大夫,再给大人号号脉吧。他好几个月都没好好休息,一直奔波劳累。”
马大夫应了,取出脉枕,三指搭上陆行知的腕。片刻后收了手,神色轻松:“大人身体无碍,只是劳累过度,静养几日便可。”
“可要开些滋补的方子?”林乐诗追问。
“县令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无须药补。”马大夫捋了捋胡须,语气笃定,“休息好,吃好,便是最好的方子。”
陆行知将袖子放下来,忽然开口:“大夫,你给诗诗也号下脉。”
这一声“诗诗”叫得自然极了,像是已经在舌尖上转过许多回。
林乐诗和立春同时愣了。立春最先反应过来,冲着自家小姐做了个鬼脸,嘴角差点咧到耳根。林乐诗瞪了她一眼,耳根却悄悄烧了起来,在炕边坐下,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马大夫一边号脉一边紧皱眉头,看得暖阁内格外紧张。号完脉,马大夫看了看林乐诗,又看了看陆行知,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表姑娘应该还是在室女。若尚未定亲,对婚事不必操之过急,要好生修养才是。”
陆行知的声音绷得有些紧:“可是有什么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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