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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以后在哪里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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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正式访谈约在周四下午。
那位母亲姓陈,四十出头,在一家写字楼做保洁,孩子在那所小学读五年级,丈夫在工地上班,一家三口租了离学校步行十五分钟的一间房。学校帮忙联系的,说有研究项目,她同意了,说她不懂什么,但只要对孩子有用,她愿意来说说。
访谈在学校一间小会议室里进行,窗外是操场,有孩子在跑,隔着玻璃,声音很轻。那位母亲进来,坐下,手放在腿上,背挺着,像是来面试的样子。
乔予安先把那段声明说了一遍——参与是完全自愿的,说什么不说什么都可以,中途可以停下来,也可以不回答某个问题,这件事不会影响孩子的任何事。
那位母亲听完,表情变了一点,背不那么挺了,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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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二十分钟,那位母亲说的是她知道的那些——孩子学校有哪些活动,参加过什么,成绩大概在什么水平,老师有没有联系过她,联系了说了什么。说得很整齐,应该是来之前想过的。
乔予安没有急,跟着她说的那条线往下走,偶尔问一个具体的问题,问的是她说的那件事的再下一层,不是另一个话题,就是继续往那个地方里走一点。
走到第三十分钟,乔予安问了一句,"孩子回家做作业,您平时怎么陪着他?"
那位母亲停了一下,"我们家的情况……"她说,"我文化不多,他现在五年级了,很多题我看不懂。"
"嗯,"乔予安说。
"他做作业我一般就在旁边坐着,"那位母亲说,"他问我,我说你再想想,或者说不对,再看看书——其实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我就是不能说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能说。"
那位母亲把手在腿上收了一下,"说了有什么用,"她说,然后停了一下,"而且他会觉得……妈妈什么都不懂。"
乔予安,"嗯。"
"有一次他问我一道题,"那位母亲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是那种图形题,我真的看不懂,我就跟他说,你这个题老师讲过的你忘了,回去翻翻笔记。"
乔予安没有插话,等着。
"后来他去翻笔记,翻到了,说妈妈你说得对就是这个,"那位母亲说,"我说嗯,就这样过去了,但其实那道题我根本没看懂,是他自己翻到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窗外操场上那些声音还在,隔着玻璃,轻的。
乔予安在本子上记着,然后问,"如果有人能帮到您,是哪种帮助您觉得最有用?"
那位母亲想了一会儿,"要是有人能告诉我,"她说,"就是告诉我,说我不知道是可以的,"停了一下,"不是说有人教我,而是有人告诉我说,你不知道,你就说不知道,这样不丢人。"
乔予安把这句话写下来,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整句话再写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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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访谈结束之后,乔予安在回宿舍的路上走了很长一段,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告诉我说,你不知道是可以的"。
那个需求不在任何一套政策框架里,不在"提供更多教育资源"里,不在"加强家校沟通"里,不在"建立家长辅导机制"里,那个需求比那些都小,也比那些都直接:有人告诉她,说不知道不丢人。
就是这个。
她把这件事整理进了访谈记录,写成了一个专门的条目,在那条条目后面加了一行备注:**框架之外的需求——被允许承认不知道。**
然后她给他发了一条,"今天做了第一次访谈,"停了一下,"听到一件事,跟你说一下。"
她把那位母亲说的那句话,原话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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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边,是在图书馆里看见那条消息的。
他把那句话读了一遍,然后读第二遍,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复。
"告诉我说,你不知道是可以的"——那位母亲要的不是资源,不是机会,不是指导,是被允许处于一种状态,那种状态叫不知道,在那之前,她以为不知道是不可以的,所以她用了另一套方式来应对,那套方式是"假装知道",孩子从中学到的不是知识,是也要假装知道。
他想,他的论文里有一整节在说定义权的问题,说被统计者被折叠进他们不认识的类别,说那个缺口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写到的是这一层:那个不被允许说出口的"不知道",是那个缺口最小的、最具体的、最真实的样子。
他回给她,"那句话,把它写进报告里,原话,不要改。"
她,"我写了,作为一个单独的条目,在框架之外。"
他,"对的,"然后停了一下,"这句话比那些数字都清楚。"
她,"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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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收到了跨校论文评审的结果邮件。
他的论文获得了二等奖,评审委员会给了一段评语,说论证路径严密,案例选取有说服力,特别指出第五节"被统计者的定义错位"写出了这个议题很少被触及的一个层面。
他把那封邮件看完,把它存好,然后重新打开论文文档,翻到第五节那几段——那段是他用了她说的那个"被折叠",用了那篇她找给他的文章,最后写成了"折叠进一个他不认识的类别"的,是他在写论文过程里最难的一段,也是他觉得写得最接近真实的那一段。
评委说"很少被触及的一个层面"——那个层面是她先看见的,然后他才看见的。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没有给她说,想了想,还是发了过去,"论文评审结果出来了,二等奖。"
她,"结果不错,"停了一下,"那节'被统计者的定义错位'写得好,我说的。"
他,"那节你出了一半力。"
她,"那你把一半奖项给我。"
他,"好,你的那一半我帮你代领了。"
她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下,想,她说话的时候有时候会这样,轻描淡写说一句,然后就过去了,那句话是轻的,但它是实的,是她真的说了那件事,然后过去了,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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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一个普通的夜晚,他们在各自的宿舍里,消息来来回回说着各自的事,说到说完了,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发来,"你明年有什么打算。"
他,"还没定,"停了一下,"你呢。"
"我想继续做这个方向,"她说,"政策研究,或者还在做实践类的项目,反正是这个问题,就是那些被定义的人,他们自己在说什么,有没有人真的在听。"
他把这段话看了一遍,她说得很清楚,不是在想,是已经知道了。
"你这一年,"他回,"你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我是想清楚了一件事,"停了一下,"就是你说的那个,定义权的问题,我觉得可以做很多事情,我想去做。"
"嗯,"他说,"你去做,会做好的。"
她,"你呢,真的还没定吗。"
"经济学方向有几条路,"他说,"学术,还是去做政策分析,还是去机构,没有想清楚。"停了一下,"有一件事比这个先想清楚了。"
她,"什么事。"
他那边停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那个停顿里,他把她说的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被定义的人,他们自己在说什么,有没有人真的在听",说得那么清楚,那么稳,好像早就知道了,只是今天说出来。他在那一刻想到的是:她从来不需要谁来定她,她自己定了,她自己走,他在旁边的时候是真实的,他不在的时候也是真实的。那件事他想了很久,不是因为不确定,是一直在等,等到今天,该说了。
然后他回,"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再绕了,"他说,"你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不是那种每隔几天说几句话的重要,是我想知道你以后在哪里、在做什么,是那种重要,我知道我们还在不同的城市,还有很多事没有确定,但我不想继续装作这件事不在,它在,我知道它在。"
她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催,把手机放在桌上,等。
然后她回,"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那就够了。"
消息停了,不是什么都结束了,是这件事说到这里,已经说到了,不需要再说什么,那个东西在两端都知道了,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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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把那张折起来的纸取出来,翻到最后一行,在最后空白的那个地方,写了新的两行:
**周新,下周联系,告知他:我知道是谁了,继续观察,不要说。**
**那个平台在扩张,在往更多城市走,在包装成'让机会更平等',但那个平台的逻辑我知道了。它在把更多人送进那个不质疑的系统里。它做的和她的项目是正面对立的。**
他把纸折好,放回抽屉,合上。
第二天他给周新发了消息,说了那句话,周新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知道了,我明白,保持稳。"他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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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最后那段时间,她在整理那份访谈报告,把所有的记录整理成文本,把那些框架之外的条目单独列了一节,第一条是那位母亲说的那句话,它在那里,原话,一个字没有改。
他在修订那篇论文的最终版本,导师建议可以投一个学生研究论文集,他在把行文再打磨一遍,第五节那几段他看了很多遍,每次看都是稳的,他知道它为什么稳,不只是因为逻辑,是因为那里有一件真实的事。
他们各自在各自的地方,各自做各自的事,那根线在两端都知道了它是什么,不需要再解释,也不需要再绕。
大学的那扇门在身后,还没有关上,但更大的那扇,在前面,正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