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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进场
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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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的第三个月,乔予安在北京。
她找到的那份工作是在一家专注随迁儿童教育政策倡导的公益机构,名字叫"流动之声",办公室在海淀区一栋楼的六层,对面是一片正在拆的旧楼,窗外的灰尘有时候会飘进来。机构不大,全职员工十一个人,还有若干长期合作的兼职研究员,在这个领域里属于有点名气但一直缺钱的那种。
她在面试里说清楚了她想做什么——继续沿着那条线走,去问那些家庭在说什么,去把那些说法变成报告里可以被政策读到的东西。面试她的负责人是一个叫吴思媛的女人,四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看了她大学期间写的那份访谈报告,把里面"框架之外的条目"那一节单独翻了一遍,然后说,"你来。"
她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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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一周,她在做的主要是读——读机构过去五年做的所有研究报告,读他们正在推进的几个项目的进度文件,读他们和政府部门、学校、其他机构之间的往来文件。
她读到第三天,注意到一个模式。
机构的报告里,有两种写法。一种是早期的,大概是五六年前的,那些报告写法更慢,有很多直接引用,有名字(化名)、有年龄、有说了什么,那个家庭在报告里是可以被感觉到的;另一种是近三年的,写法变了,数据更多,图表更密,引用变少了,那些家庭变成了"受访者A"、"案例B",偶尔有一两句直接引用,但都是放在图表旁边用来"支撑"那个数字的。
她把两种报告放在一起,没有说什么,继续往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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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她被分进了一个正在进行的项目组。
项目是在做一份关于北京、天津、广州三地随迁儿童中学入学政策的比较研究,目标是在年底之前出一份报告,报告将提交给教育部下属的一个政策咨询委员会。项目负责人是机构里的一个高级研究员,叫程亮,三十岁出头,说话快,脑子里随时有数字,是那种可以在十分钟内把一件事的框架说清楚的人。
第一次项目会上,程亮把今年的时间线拉出来,说了三个关键节点,然后说,"今年这份报告的目标是进入那个委员会的参考文件库,这个目标需要我们的数据覆盖足够广,论证足够严密,政策建议要落地,不能太学术。"
乔予安把这些记下来,没有提问。
然后程亮说,"今年还有一件事,机构在考虑和一个教育科技平台做合作,他们有一套面向随迁家庭的教育资源推送系统,覆盖了全国三十七个城市,数据量比我们独立调研能拿到的要大得多,如果合作顺利,我们可以把他们的数据纳入这份报告,这样覆盖面和可信度都会好很多。"
她,"那个平台叫什么?"
"启程,"程亮说,"做了大概两年,增速很快,公众号有七十多万粉丝,底下做的是内容加工具,帮随迁家庭了解各地的入学政策、对口学校信息,还有一个付费的入学材料准备服务。"
乔予安把"启程"这个名字写在本子上,往旁边写了一个问号,然后把本子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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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澈那边,是在上海。
他在一家叫"凌远"的经济政策研究机构,机构下面有几个研究方向,他进的是劳动力市场组,做的是城市青年就业政策的数据分析和评估。凌远的名气不小,在政策咨询这个圈子里属于那种报告会被人认真引用的机构,进来的大多是经济学、公共政策方向的研究生,他是里面学历不算最高但被带他的研究员评价为"看数据的眼睛很准"的那一个。
入职第一个月,他接手了一个上一任研究员留下的项目,是在做一份关于青年灵活就业与平台经济的政策评估报告。项目已经做了一多半,他进来是接手最后的数据整合和撰写阶段。
他把已有的数据全部重新看了一遍。
数据来源有三块:国家统计局的数据,各城市人社局的公开数据,还有三家就业平台提供的脱敏数据集——三家平台里有一家叫"职途领航"。
他在那个名字停了一下。
然后把那个数据集单独打开,开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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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途领航"提供的数据里,"成功就业"的口径是:用户在平台上完成了简历提交,并且在三个月内收到了至少一家企业的offer回执。
他把这个定义读了两遍,打开便签,把它抄了下来,在旁边写:**"offer回执"≠"入职","入职"≠"匹配度","匹配度"≠"用户自评的满意状态"——这个口径缩掉了三层。**
然后他把其他两家平台的"成功就业"定义找出来,比了一下。三家定义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最终的那个数字,是平台认为的"成功",不是用户认为的。
他把这个细节写进工作底稿,加了一行备注:**待确认:这个口径差异是否在上一任的分析里有处理,如无,需要在方法论部分单独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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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给她发了一条,"你那边项目组开始了?"
她,"开始了,"停了一下,"你呢。"
"接手一个半成品,在看数据,"他说,"发现了一个定义问题,在处理。"
她,"数据里的定义问题,是口径不统一,还是那种……定义本身有问题。"
"两个都有,"他说,"但更重的是第二种——平台对'成功'的定义,不是用户的定义,是平台的定义,然后那个定义被用在了政策分析的数据集里,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干净的数字了,你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它缩过。"
她没有立刻回,停了一会儿,然后发,"我这边,有一个平台要来做合作,做的是随迁家庭教育资源推送,他们的数据量大,机构在考虑把他们的数据纳进今年的报告。"
他,"你怎么看。"
她,"还没看完,"她说,"但我想先看看他们怎么定义'资源被使用了'。"
他没有回复这句话,停了比平时更长的一会儿,然后发了一个字,"嗯。"
她也没有再追,消息就到这里停了。
那条消息停的地方,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截面刚刚挨了一下的地方,都感觉到了,都没有说出来,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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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周的周末,乔予安约了吴思媛,两个人在机构附近一家小馆子吃了顿饭。
不是工作饭,是吴思媛看出来她在适应期里有一些东西想说,就约了她,说随便吃个便饭。
饭吃到一半,乔予安问,"咱们那份早期的报告,里面家庭的声音比现在多,那个写法现在为什么变了。"
吴思媛,"你看出来了。"
"对。"
吴思媛喝了口水,"有几个原因,"她说,"一个是提交的场合变了,早期的报告是写给公众看的,现在要进委员会、要被政策部门引用,那边需要数据,需要可量化的论证,不需要个案,个案在那个场合反而被认为是'不够严谨'。"停了一下,"另一个原因是,这几年行业里的一些基金会评估项目,看的是'触达人数'、'覆盖量级',你的报告被引用了几次,你去的那个政策会议上有没有你的成果,那些东西可以量化,机构里那些家庭说了什么,你怎么告诉资助方那个值多少钱。"
乔予安,"嗯,"她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那个声音如果不在报告里,它就不在政策视野里了。"
"我知道,"吴思媛说,"所以我需要你来做那件事——把它放回去,用能进那个委员会的方式放回去,这件事很难,但不是做不到,你在大学做的那份报告,那一节'框架之外的条目',就是那个方向的东西。"
乔予安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说什么。
吴思媛,"你来这里不是来做我们已经在做的事的,"她说,"是来做那件还没有人做好的事,这件事很难,但它是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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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乔予安在机构附近走了很长一段路,想着吴思媛说的那几句话,也想着程亮在会上提到的那个平台。
"启程"——她回去之后把那个平台查了一遍,公众号内容、官网介绍、一些媒体报道,看完,在本子上写下了几个问题:
**他们说"资源被推送了",家庭有没有打开那个推送?**
**打开了,有没有用?用了,用的是哪个部分?**
**那个"入学材料准备服务"是付费的,是谁付得起,谁付不起,那部分人在他们的数据里是什么?**
**他们的成功案例里,家庭自己觉得那次体验是什么?**
她把这几个问题写下来,然后在本子上另起一行,写了一句话:**所有的平台数据里,家庭是接受服务的对象,还是有发言权的人?**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往回走,路灯刚刚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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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澈那边,同一天傍晚,在凌远的办公室里。
他已经把"职途领航"的数据集重新做了一次口径梳理,写了一页的备注,说明那个"成功就业"定义的问题,以及他建议在报告里如何处理这个口径差异——不是把这个数据丢掉,是把它放在正确的位置,说清楚它在衡量什么,没有在衡量什么。
带他的研究员叫罗明,是一个做了十年政策研究的人,看完他的备注,说,"你这个方向是对的,但在报告里放进去要想清楚分量,如果我们把每一个数据来源的定义限制都写出来,报告会很长,委员会那边读不完。"
陈屿澈,"那可以在方法论附录里处理,正文里给一个注释,专业的读者会去看附录,不专业的读者知道那个局限性在哪里。"
罗明想了一下,"可以,你试着写一个版本,我看看。"
他,"好。"
罗明走了之后,他在那一页备注上又加了一行,不是写给报告的,就是写给自己的:**"职途领航"的数据进了凌远的报告,进了政策评估的框架。这件事需要往下看。**
他把那一行字看了一眼,然后关上备注文件,去看下一个数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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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他们在各自的城市,各自在各自的事里,联系不多,也不是不联系,就是那种节奏:各自有各自的事,那件事是真实的,不需要每天说。
周日下午她发来一条,"你那个报告,那个口径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加注释,在方法论附录里说清楚,正文保留那个数字,但说明它在衡量什么、没有在衡量什么。"
她,"嗯,这个方法好,"停了一下,"那个读者如果只看正文,他们还是会只看到那个干净的数字。"
"会,"他说,"但那个注释在,那件事就有了一个出口,专业的读者会找到它,政策里的人迟早会遇到这个问题,那个注释到时候是有用的。"
她没有立刻回,停了一会儿,然后发,"你上个月说的那个,说不知道是可以的,那位母亲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在想,数据里的那些口径,是不是也有同样的结构,那些被统计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被装进了什么框架,他们以为那个框架就是他们,或者他们根本不知道有一个框架在说他们。"
他把这段话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想了一会儿,回,"是同一个问题,从另一面看的。"
她,"嗯。"
消息停了,不是说完了,是说到了那个地方,就够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不需要再说。
那个地方,是他们各自在各自的机构里,各自用各自的方式在处理的,同一件事的不同截面,那件事叫:谁来定义那些人,那些人有没有参与那个定义。
他在上海的办公室里,她在北京的机构里,那根线在两端都知道了,那根线在的地方,那件事也在。
只是那件事现在比大学时候更大了,更重了,也更复杂了,因为那件事现在是他们的工作,不只是他们的研究,是真实的机构、真实的资源、真实的平台、真实的政策在里面——错了,或者妥协了,不是论文需要修改,是真实的家庭的真实的事情会被错的框架套住,从那个地方压过去。
这件事比大学里大。
他们都知道,但还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