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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各自的事
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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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路的消息,她是第二天上午回的。
他在早读,手机放在书包里,出来才看见。
"你们那边树多,"她说,"我们这里绿化一般,路边种的是棕榈,晒得很,一点遮蔽都没有。"
他回了一个字,"惨。"
她回,"就是,每次去上课都晒,走到教室已经出汗了。"
然后就没了,各自去各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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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结束,正式上课,那份陌生感的密度慢慢往下降。
陈屿澈报的是经济学,班里三十几个人,第一天走进阶梯教室,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边,翻开课表确认第一节是什么,确认完,把课表合上,往前看。
阶梯教室比高中教室大,讲台在下面,学生在上面,坐在后排有一种自然的距离感,不是疏离,是那种不需要特别靠近也不需要特别躲开的距离。高中教室是平的,人与人之间只有一张桌子的间隔,同一个空间里三十几个人的呼吸气息都混在一起,在这里,第一次坐进阶梯教室往下看,他感觉松了一截。
第一节是微观经济学导论,教授年纪不大,说话快,板书写得密,头二十分钟讲定义,后半段切进一个案例——某年某地的粮食限价政策,问同学们第一反应是什么,有人说"稳定物价",有人说"惠民",他在后面没有举手,但他已经想好了,那个政策里有一个结构性问题,限价之后的供给端会怎么反应,最后会伤害谁,链条是清楚的。
他没有说出来,课结束,他把笔记合上,走出去,脚步已经认识了去下一栋楼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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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开始,生活的轮廓就有了。
早上七点半,食堂第三个窗口的豆浆不烫,喝得快;图书馆二楼靠近书架那排座位下午有穿堂风,比自习室舒服;专业课有两门他真的觉得有意思,有一门教授讲的是概念但自己明显没想清楚,他记下来,等了两周,某次下课去办公室问,教授被问住了,沉默了几秒,说"这个问题提得好,我再想想",然后他点头,出来了,走廊里阳光很亮,他心情不错。
贺川进化得最快,开学第一个月已经认识了大半个院系,陈屿澈对这件事的评价是"省力"——他自己不擅长这种速度,但贺川擅长,两人搭着用,各取所长。沈致远沉稳,有时候晚上回来很晚,但不解释去哪里,陈屿澈也不问,就是那种彼此留着空间的室友关系,舒服。
周新那边,每隔几天发一条消息,格式基本固定:一件发生的事,加一个感叹词,然后等他回,他回,周新接一句,然后扯开说别的,说完了自己没有下文,就消失。下次再来又是同样的格式。陈屿澈习惯这个了,高中就是这样,不是浅,就是这个人说话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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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消息的频率,在那一个月里,大概是三四天一次。
不多,也不少,刚好在一个不需要解释的节奏里。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发的内容没有什么固定的主题,就是某件发生的事随手说一下,或者某个想法放在那里,或者一条链接——有一次她发了一个研究报告的链接,是关于某地农村教育资源分配的,附了一句"你经济学方向,看不看这类的",他点开,读了一遍,然后告诉她里面有一个数据来源他存疑,她回来问为什么,他说了,她说"我也觉得,但没找到反驳的支撑点",他找了一篇旧论文发过去,她读完,"你去哪找到这个的",他说"数据库",她说"哪个数据库",他把路径发过去,她"谢了",然后停了。
这条消息链在他的记录里大概有十几条,他偶尔往回翻,不是特意找,就是刷到了,看一眼,知道那个来回还在,然后继续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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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里有一天,是一个下雨的下午。
课上完,走廊里有一阵积在屋檐边的雨水突然集中落下来,打在外廊地面上,声音很响,有两个同学被淋到了,跑进廊下,抖水,笑着骂了一声天气,然后继续走。陈屿澈靠在廊柱上等雨势小一点,把外套翻领往上拢了一下,看着那片雨,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看着。
那一刻,他脑子里没有在想什么,只是忽然想到她——不是在想她怎么了,或者她在做什么,就是那种"这个画面如果被她看见,她会说什么"的那种想法,空的,没有结论,只是滑过去了,然后雨小了,他把外套收好,走出去,继续往宿舍方向走。
晚上他没有专门说起这件事。那种随手的想,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说了反而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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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新有一次发消息,说"我今天碰到一个人说认识你",陈屿澈回"谁",周新说"他说高中竞赛的时候见过你,问我你现在去哪里了,我说北边",陈屿澈看了一眼,回"然后",周新说"然后没了,就随口问问,哦对,他还问起乔予安去哪里了,我没说,我说我不太清楚"。
陈屿澈把这条消息放在那里,看了一下,没有回。
周新又发,"我说不清楚对吗",他回,"嗯",周新回"行那就这样",然后消失了。
他把手机放下,没有多想,但也没有不想,就是把那个信息搁在某个地方,没有打开,也没有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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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她发了一条,"你那边有没有特别好的图书馆?"
他说,"有,主馆,藏书量大,但要带校园卡进。"
她说,"哦,我们这边的图书馆还行,但那几个古汉语专区永远有人占着,我每次去都要等。"
他想了一下,说,"你在用那个方向的资料?"
她说,"对,这学期选了一门古典文学,原以为随便选的,结果发现老师给分严,得认真弄。"
他说,"古汉语用哪本注本,朱熹的还是陈寅恪那边的路子。"
她停了一下,然后回,"你怎么知道有分路子。"
他说,"高中读的,你借过来的那本苏东坡传,林语堂引用方式是有立场的,那时候就去查了。"
消息发出去,他在等,等了大概三分钟,她回了一句,"我忘了你记性这么好。"
他看着这句话,没有立刻回,过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你也是。"
她没有再接,就停在这里,这条对话就结束了,两个人各自回去做各自的事,但那个"你也是"放在那里,他知道她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不需要解释,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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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他发现自己已经可以不用手机导航走到食堂了。
这是一件小事,但他走着走着,意识到了,没有想要告诉谁,只是注意到了——这个城市开始变成他待过的地方了,路有了记忆,路灯有了位置,连那道梧桐路在哪里他现在闭着眼睛也清楚。
那个"空",高考结束之后留在身体里的那份"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被一些东西填进去了,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的,教室,食堂,走廊,一次课上没说出来的结论,一条发出去的消息,一条等来或者没等来的回,就这样,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他躺在床上,宿舍里各自安静,贺川的耳机里有隐约的音乐漏出来,沈致远在桌边翻书,李墨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在角落那里。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了。
他没有再拿起来,闭上眼睛,听宿舍里那些安静的声音,各自的,但都在,贺川的音乐,沈致远翻页的声音,窗外这个城市的夜,和外面那些他已经开始认识的路灯。
就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