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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在这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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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城市的夏天比他来的地方湿。
到了的第一天,从火车站出来,热气从地面往上漫,和他家那边的热不一样——家那边是干热,这边是蒸的,把衣服贴在背上,走了不到十分钟,衬衫后背就湿了。他父亲把行李拖箱推着,走在他旁边,说了一句,"这里比咱们那边热,"他"嗯"了一声,把袖子往上卷了一截,继续往前走。
宿舍楼在校园东南角,搬进去的时候走廊里人很多,各个宿舍都有人来来往往,搬箱子,扛行李,家长和孩子说话的声音从各个门缝里漏出来,嘈杂的,带着那种刚到新地方的紧绷和还没散开的兴奋。他的宿舍是四人间,去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到了,一个在铺床,一个在整理桌面,看见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头,把行李放到自己那张床铺下面,开始归置。
他父亲站在宿舍门口看了一会儿,帮他把床铺整理好,把柜子里面的格局理了一遍,然后站在门口说,"收拾好了,我回去了。"
"嗯,"他说,"路上注意。"
他父亲拍了一下他肩,没有多说,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消失,他站在那个新宿舍里,床铺是陌生的,桌面是陌生的,窗外的楼和树是陌生的,室友的名字他还没来得及问,走廊外面还有人声,有人在喊,有人在应,这个楼第一天的热闹气从门缝里往里透。他把剩下的几件东西归置好,在桌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周新发了一条"到了吗",他回了"到了",周新回"行",就没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和树,树和楼,黄昏的光是橘色的,和他来的地方差不多,但角度有一点不一样,打在那些陌生的楼上,把窗玻璃染成金色,好看,但是陌生的好看——他还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东西,什么都是第一次,空气里有一种很具体的轻,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就是新,就是空,就是那种高考以前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全部松开之后、留在里面的感觉。
松了,但也空了。
不是不好。只是不知道这份空,接下来会被什么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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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的时候他已经把床铺好了,躺在上面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细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油漆有点旧了,那道缝不长,但看得出来存在了一段时间了。宿舍里靠窗那个室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角落那个打开了电脑,风扇声低低地转着,走廊外偶尔有脚步声和说话声经过,新学校第一天该有的声音,都在,他都听见,但他没有动,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是她发来的。
五个字。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黄昏已经变成了蓝,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五个字还在屏幕上,他没有退出去,就那么看着。
**记得发消息。**
他把这五个字在脑子里放了一下,再放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了——高考后那个夜晚,校门口,路灯把地面照得清楚,他说了一句"到了新地方,记得发消息",她回了一个"嗯",那个"嗯"说得很实,他知道那不是随口答应。
然后她到了,到了以后,她发过来的不是"我到了",不是"平安",不是任何一句新的话,就是那五个字——他自己说的那五个字,原封不动发回来。
意思是:我到了,按你说的,来了。
他把手机拿着,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越来越亮,天完全暗下去了,他最后回了三个字。
**在这。**
发出去,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看天花板那道旧缝,嘴角往上动了一点——就一点,在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往上动了那么一点,然后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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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这",他发出去以后自己也想了一下。
不是"收到",不是"好",不是"我也到了"。
是"在这"。是告诉她:我在。不管你到了哪里,我在这头,你那头发消息,我这头在的,这条线还在。
这个意思他没有解释,她大概也不需要解释。就是这两个字,然后各自把手机放下,各自开始各自的第一夜,各自的第一座不认识的城市,各自的陌生天花板和陌生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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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第一周的节奏是奇特的那种密集。
每天都有事,都是新的事——军训的集合时间,院系报到的流程,各种需要找地方领、找地方交的材料,图书馆在哪里,食堂几点开,哪个门出去走到最近的便利店要几分钟——都是具体的小事,但因为每件都是第一次,就带着一种密集的陌生感,像神经每分钟都在接收新信息,到了晚上,人累,但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躺下去还要转一会儿才能慢下来。
他的室友到了第三天,名字全记住了。
靠窗那个叫沈致远,话不多,观察力好,你在想什么还没开口他已经把可能需要的东西推过来了,陈屿澈觉得这个人挺舒服。角落那个叫李墨,爱打游戏,晚上戴耳机,存在感低,不烦人。最后到的那个叫贺川,学同专业,话比较多,但说的都是有用的事,不废话,陈屿澈对他的评价是"可以交"。
第一周里,他和他们之间的交流是功能性的,日常的,"食堂几点关","哪个窗口便宜","明天几点集合",偶尔延伸一点,大部分时候还是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还没到那种能随便扯开聊的阶段。
他不着急,这件事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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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消息过来是不固定的,不是每天,但也不是很久没有。有时候中午,有时候晚上,说的都是很日常的事——那边的食堂某个菜还行,图书馆有一排灯坏了一直没人修,学长发的一份课程攻略她看了觉得没什么实用的,某天她在路上碰见一只很老的猫,在门卫室门口睡着,看起来是常驻居民。
他都回,不长,几个字或者十几个字,有时候反问一句,她接上,两三句,然后就停了,各自去做下一件事。
这种节奏比他预想的要自然。
他以前想过这件事——两个人到了不同的城市,那些在具体任务和竞赛里磨出来的默契,在没有共同目标的情况下,还能不能在。现在他有点知道答案了。能在。不是因为刻意维系,是那个东西本来就不是建立在任务上的,它建立在另一种东西上,那种东西不会因为换了城市就消失。
不需要每天说话,不需要找话说,就是偶尔,某天她那里有什么随手发过来,或者他这里有什么觉得可以说,就说,然后各自去各自的事,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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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结束的那个晚上,军训第一阶段结束,全体回宿舍,走廊里有人互道晚安,有人约明天一起吃早饭,沈致远把窗推开了一半,夜风进来,把书桌上的纸带动了一下,他用书压住,坐到床上,把手机拿出来。
他想起来今天中午从训练场走回来,穿过学校里种了梧桐的那条路,那路在阳光下的样子——树很高,叶子密,光从叶子缝里打下来,把地面切成碎片,走在里面有一种很具体的凉意,不是冷,是植物阴影里才有的那种静,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想了什么,没想完,就走过去了。
他现在想把这件事告诉她。
不是因为重要,就是想说。
他把消息框打开,打了几个字:
"今天发现一条路,种了梧桐,很高,走过去凉快。"
发出去,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站起来,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摆好,去洗漱,回来,在床上坐着,拿起手机,她还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屏幕慢慢暗了。
他没有再拿起来。
她可能在忙,可能还没看见,可能看见了但这个时候不方便回,没关系,那条路又不是急的事,他说出去了,她什么时候看见就什么时候,或者不回也没关系,那条路他记在那里了,那个信息落在了一个他想让它落到的地方,就够了。
室友那边有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李墨戴着耳机还在打游戏,沈致远翻了一页书,贺川把耳机摘下来说了句"睡了",陈屿澈"嗯"了一声,拉上床帘,躺下去。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灯还亮着,那种他用了一周才开始能认出来的光——不一样的颜色,不一样的密度,但在一个人每天睁眼闭眼都看着的情况下,陌生感是会慢慢磨掉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条梧桐路还在,风来了,把叶子动了一下,那片碎光跟着动了一下,很轻,然后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