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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那座城 十 ...


  •   十月下旬,有一个下午,他坐在图书馆二楼靠近书架那排,风从走廊那边穿过来,把他面前那张纸的边角翻起来,他用笔压住,继续往下读。

      手机习惯性地放在书包侧袋里,不带出来,不想分心,高中就这个习惯。但那天下午他破例拿出来看了一眼——不是因为有什么,就是停笔想了一下某个数据的来源,停着停着顺手拿了出来。

      她发来的是一张图。

      他把图点开,放大。

      那是一个走廊,阳光从走廊左侧的窗户打进来,光线是白的,把地面切成一半亮一半暗,地板是旧的灰色,有一盆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绿植,叶子大,往外长,有一点挡着走廊,但挡得不多,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后面是更亮的光。

      图里没有人,只有那个走廊。

      她在图下面附了一句话,"这是我们宿舍那栋楼的走廊,那盆绿植已经在这里一年了,没人认领,但长得挺好。"

      他把那张图看了很久,比他需要看的时间长。

      他在看那个走廊——那扇半开的门,那片被阳光切开的地板,那盆没人认领但自己长得很好的植物。他以前想象她在另一座城市,那个城市是抽象的,是几百公里之外的一个方向,是手机里的一个消息来源,但这张图——他忽然能看见了,能看见她每天走过的那条走廊,能看见她推开那扇门之前会经过的那盆绿植,能看见她那个宿舍楼在下午阳光里的样子。

      他把图退出去,重新点开,再看了一眼。

      然后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笔,继续看他的资料。

      ---

      那张图之后,她接着发了一条,"今天上课,老师让小组讨论,我旁边有个人说了一个观点,我没有完全同意,但他的支撑逻辑是对的,就很麻烦,因为你不能反驳一个逻辑对的但结论错的东西,你得找到他结论背后的前提,才能真正推翻。"

      他回,"找到了吗?"

      "没有,下课了,"她说,"但我知道那个前提是什么,就是没法当场说清楚,需要时间整理。"

      "那是什么专业的课,"他问。

      "社会学导论,选修,"她说,"那个人好像是法学院的,来旁听的。"

      他看了这句话,"他后来怎么说。"

      "下课了,"她说,"他就走了,也没自我介绍,就那一节课的讨论,说完就走了。"

      他把手机放下,在桌边坐着,阳光从窗户那边移过来,把他手背照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他后来怎么说",那个人和他没有关系,那节课和他也没有关系,但他问了,她回了,那个人"说完就走了",他拿着这个结论,没有觉得有什么,或者说,觉得了一点什么,但那点什么很轻,轻到他没有去细看,放下了。

      ---

      下午四点,图书馆广播响了一下,提示快到闭馆时间,他把资料收拾起来,下楼,往宿舍方向走。

      天还亮着,这个城市十月的下午比他家那边要长,日落要晚一些,路灯还没开,路上有下课的人,背着包,各自走着,风把路边那排银杏的叶子吹下来两片,黄的,落在地面上,翻了翻,停在路边。

      他走过那排梧桐,脚步没有慢,但他知道走过去了,那条路他现在记得了,不需要特别留意。

      他想起那张走廊的图,那盆绿植,那扇半开的门。

      想了一下,没有动作,就是想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了。

      ---

      晚上,贺川回来得晚,进门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意,说今天学院那边有个讲座,蹭了一下,"不怎么样,但蹭到了一张名片,有用。"陈屿澈从床上把书放到一边,问"哪个行业的",贺川说了,两个人聊了几句,然后各自回去。

      宿舍里慢慢安静了,李墨打游戏打到十一点摘耳机,倒头就睡,沈致远还在桌边翻书,台灯的光圈把那块地方照得很亮,把他的影子打在身后的墙上。

      陈屿澈躺着,没有睡意,把窗帘留了一条缝,窗外是路灯,橘黄色的,把那条缝照得很亮。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放了一遍,资料,下午的风,梧桐路,还有那张走廊的图,那盆绿植,那扇门后面的光。

      他感觉到了某件事——不是清晰的情绪,更像是某块地方变得比之前明显了一点,像是你本来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一直是模糊的,今天那个轮廓更清楚了一点,你看见了,但你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走开,就站在原来的地方,多看了一眼。

      他把那条缝里的路灯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了。

      ---

      第二天,他发了一条过去,"那个前提,想清楚了吗。"

      她回的时间大概是中午,"想了一半,还有一个地方没接上,"然后停了两分钟,又发来,"他的问题在于把'应然'当'实然'用了,但他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没说。"

      他看了这句话,"嗯,应然和实然中间那段距离,才是大部分争论的本源。"

      她过了一会儿回,"你这个说法比我想的那个角度要大,但是对的。"

      他没有回,没什么要接的,她的话放在那里,他看了一眼,就那样。

      但他把那条消息截了一下,存进随手放图的文件夹里,没有思考为什么,手指习惯地做了这个动作,做完,把手机放下,去做别的事了。

      ---

      半个月后,她发来了一张新的图。

      这次是一张书桌,桌上有书,有一个白色的小台灯,台灯还开着,光圈把桌面照出一片温的黄,旁边是一杯茶,茶汤还热,有一点蒸汽,桌角有一摞横放的书,最上面那本能看见封面,是她之前提过的那门古典文学课的参考书。

      图里没有她,只有那张桌。

      但他看那张图,就知道她坐在那里——她离开了一下,或者起身去倒水,或者去了洗手间,桌上是她留下的痕迹,那杯茶是她泡的,台灯是她开的,那摞书是她用的,她在一秒前还坐在那里。

      他盯着那张图,把台灯的光圈,那杯茶,那本书的封面,全部看了一遍,然后退出去,回了一句话,"你那边冬天早。"

      她回,"对,已经要开暖气了,"然后说,"你那边呢。"

      他说,"再等两周。"

      她说,"那你冷着。"

      他看着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把手机放下。

      那张图还在脑子里,台灯的光,那杯茶,她没在但她在的那张桌。

      ---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坐到很晚。

      他想那是她的地方,那是她的城市,那张桌是她的,那杯茶是她泡的,那个走廊是她每天走过的,那条晒死人的棕榈路是她去上课经过的,那个在社会学课上说了一个应然当实然用的人,是和她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同一个讨论小组里的人。

      她在那里,真实地在那里,有她自己的桌,她自己的茶,她自己的走廊,她自己的傍晚,和她自己的课堂。

      他在这里,有他的梧桐路,他的图书馆二楼,他的微观经济学,他的贺川和沈致远。

      中间几百公里,不是虚的了。

      他没有想很多,只是在那个晚上,更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她在那里,那个地方是真实的,她在里面生活着,每天睁眼闭眼都在那张桌旁边,而这些事情,发生不发生,他都不会第一时间知道,都不是他在场的事。

      就是这样的。

      这件事他接受,没有不接受,没有情绪,没有结论,就是知道了,接受了,然后躺下去,闭上眼睛,那张桌的灯光还在,暖的,最后消散了,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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