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有泪》谷雨一梦

16、黄沙上，黄沙下 谢

　　谢行没一会又返回来：“我是男子……”

　　说着瞧了暮玖知一眼，许清淮警铃大作：“那个，我身上有张符纸，可以暂时屏蔽一切的感官，待会给你，我现在去叫个姑娘等会帮你清洗。”

　　说完许清淮欲走。

　　暮玖知好奇：“去哪？”

　　许清淮摇头咳咳不作声。

　　当然是去买黄纸了。

　　谢行领着两人去到一间偏僻的屋子。

　　外面有位年迈老人拄着拐杖。

　　谢行将令牌递给她。

　　老翁颤抖着嘴唇，“将军……”

　　老翁哆哆嗦嗦，见令牌如见将军本人，便放他们三人进去。

　　屋内灵堂只有寥寥几个灵位。

　　除了谢军，还有另外两位姓谢的灵位摆在最上方。

　　暮玖知猜的没错，谢军曾是谢家军其中一位将军。

　　一百年多年前，鲛人族还未同人族签订盟约，那时暮玖知虽骁勇善战，士兵却伤亡惨重。

　　有次谢家军路过宁州，看到妖族战事激烈，除却领兵之人的冷淡，他们的敌人却是口出狂言自大狂妄。

　　这莫名戳中谢军的恼点，协同士兵同仇敌忾与鲛人族奋战。

　　人类明明没有任何法术，却能凭借武术与体格游走在险恶的妖之中。

　　此战无疑胜利。

　　暮玖知久久望着人类，第一次，这是第一次有别的族群愿意帮助他们。

　　她不善言辞，似乎一直以为人类讲话文绉绉，垂眸似在组织语言。

　　谢将军却爽朗一笑：“原来你竟是个妹子啊！我还以为你是个瘦瘦弱弱的少年呢！”

　　“妹子，可有受伤？”

　　暮玖知不答，她又以为这汉子也是在暗中嘲讽自己的女儿身。

　　“喏！”

　　这时一位高大的人影出现，顺手甩了水壶给那汉子。

　　另一道抛物线则坠落在暮玖知手里。

　　“喝点水吧妹子。”

　　“副将！”

　　周围的士兵恭敬握拳。

　　她也是女子。

　　不过很高。

　　只比谢将军矮几分。

　　谢军好奇问她：“妹子，听他们说你是鲛人？”

　　“嗯。”

　　“厉害厉害，我看你们队伍里好多士兵都是女子，刚刚那名副将，她也训练有好几只女子军队，每年参军的女子都不少，都亏她自己打出来的名声。”

　　江何爽朗一笑，“等今年战事停歇，我大抵也能升个将军了。”

　　谢军肯定：“此次班师回朝你肯定能晋升将军之职！这些年委屈你在我麾下辅佐我了，不然你早同我一阶。”

　　江何莫名不回话。

　　暮玖知察觉一阵奇怪的氛围，道不清说不明。

　　江何问：“妹子，你家里就你一个妖吗？”

　　“我一家一共有五口人，有父皇，有母后，有三妹，有大姐，有我。”

　　谢军这才有些反应过来，这妹子为何老是不说话，原来是一说话就像幼童。

　　江何笑了笑：“有意思。”

　　有意思……又是什么意思？

　　江何起身：“啊不聊了，回去练兵。”

　　她踢了谢军一脚，随后带着众士兵扬长而去。

　　暮玖知看了很久。

　　黄沙上，军兵行。

　　回到海底她还会遣人打听谢家军的消息，后来没几年却中断了。

　　谢行跪在地上，诚恳磕头。

　　谢军的灵位冒出白光。

　　“爷爷！恳请您把瑶儿的一魂一魄归还！恳请您把瑶儿的一魂一魄归还！”

　　谢行苦口婆心念着，外头的老人竟一把冲进来扯住他的衣领：“你在干什么！将军灵位前岂容你放肆！”

　　许清淮扯开老翁，他拳打脚踢欲挣脱。

　　“你到底是谁！”

　　“……琴川谢家，谢瑶。”

　　老翁一下静了。

　　谢瑶究竟牵扯了多少因果？

　　暮玖知不由得沉吟。

　　灵位白光一闪，谢行失去意识倒地。

　　他最后堪堪抓住暮玖知的袖子，无声求她：追。

　　暮玖知及时扶住他。

　　灵位冒出一缕魂魄，谢瑶的身体里也窜出谢行的魂魄。

　　仅是一秒，谢行的魂魄就被一只大手扯走了。

　　暮玖知敏捷追出去，从小屋追到深林。

　　万籁俱静，万鬼徘徊于此。

　　暮玖知大抵确定了一件事，魇妖死死盯着谢瑶和谢行，绝对和谢家军有关。

　　山谷徘徊魇妖的笑声，又回荡着鬼魂的抽泣声。

　　许清淮将谢瑶的一魂一魄引回体内，却屡次失败。

　　他猛然觉得这一切，疑团重重，难以窥见。

　　许清淮设了道法屏障在这，又将一魂一魄用符纸收好，追出门寻暮玖知。

　　鬼魂没有意识，尽数攻击这个外来者。

　　暮玖知所见前方依稀能见一位手持大剑批散长发，盔甲残破漏出半边身子的男子。

　　以及他身旁，一位同样高大却稍有纤瘦的女子，高耸马尾，长剑入地。

　　修罗双煞，不过如此。

　　暮玖知恍惚一霎，大剑已经飞至眼前。

　　长剑随之瞄准她的胸口。

　　两剑出鞘，周围的场景随之变化！

　　鬼魂化作士兵，山谷化作黄沙。

　　“将军！副将！加油啊！”

　　暮玖知翩然躲过。

　　周围的人影又增添了些许。

　　“娘，你说谢将军何时归来？”

　　“孩子，等打败了敌人，边关太平，他们自然就归来了。”

　　“那……将军会受伤吗？”

　　夫人轻笑，“伤痕哪抵众生重？”

　　又是两剑袭来。

　　“哎，你说，副将何时表明心意啊？”

　　“我看将军也没有丝毫表示啊。”

　　“你个呆瓜，若非有情，副将何必屈才十年？将军又何必每次将军功拦往副将身上？”

　　二人步步紧逼，周围的讨论声滔滔不绝。

　　暮玖知看见一根树枝从外头被丢了进来，她顺手捡过。

　　此前，外头的许清淮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无法进入，瞅着暮玖知没有趁手的武器，只好扔根树枝进去。

　　暮玖知以树枝为器，招式柔中带刚，翩然化解二人招式，抓住时机踢开两人武器。

　　谢将军和谢何失去武器，顿在原地。

　　讨论声霎时停息。

　　暮玖知想唤醒他们，下一瞬自己竟变成皇朝官员。

　　威严皇宫长阶三千，真龙天子眉藏阴鸷。

　　“战事已平，边关太平。”

　　龙椅之上，君主珠帘垂目：“太平吗？”

　　“自你上次擅自援助鲛人，可知我们人族又受到了多少威胁？”

　　谢军沉吟：“怎会？这些年从未有其他妖族讨伐我们。”

　　皇帝眉目一压：“你在质疑朕？”

　　谢军赶忙垂首：“并非！只是人族同妖族的纠葛需得好好调查，否则岂不是受了有心之人的挑拨离间？”

　　“西漠外族来犯，扰我国土，朕派你调兵前去。”

　　江何略微思索道：“西漠已与汀州建立丝绸之路，这些年两地和平发展，皇上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皇帝打了个哈欠，“散朝，朕乏了。”

　　汀州距离竹海甚远，下次归来定是不知今夕何夕了。

　　“小何，此战你不必跟着我。”

　　“做梦。”

　　江何转身：“边关战事，岂容你在这虚情假意。”

　　虚情假意这个词让谢军莫名皱眉。

　　“你代我去查西漠和汀州的消息，我害怕皇上是被奸臣遮蔽了耳目。”

　　江何静了静，“若那时战事未休，我就带着消息去找你。”

　　谢军笑了：“记得穿盔甲，普通布料会受伤。”

　　“……废话。”

　　……

　　“这就是威名赫赫的谢军？不过如此嘛。”

　　西漠一战，因为敌人的巫术加持，以失败告终。

　　他本欲养精蓄锐，几番下来却断了条手臂。

　　“魇妖，给他创造个噩梦吧。”

　　“不急，我看他还很有活力，且看他还能活几天。”

　　谢何带领女子军前来，战事得以缓和。

　　她看着谢何苍老的面容，嗫嚅着，啜泣着，呜咽着。

　　“消息……如何。”

　　“此次代西漠出征的并非全都是西漠的士兵，而是俞熙的蛊师用毒蛊控制西漠主君心智，下令士兵连同巫师出征。”

　　谢何的眼睛浑浊了不少，明明在沉思，却好似痴呆。

　　魇妖轻笑，下令撤兵，“我发现了个更好玩的游戏。”

　　巫师问她是什么。

　　“嘘！不告诉你。”

　　谢军没有因为对方撤兵而心安。

　　某夜，他梦到了十年前的江何，她不服输同他比武，打了好久都没分出胜负。

　　“喂行不行啊将军！不行的话把将军位置让给这个姑娘呗，营里就她一个女的，给点特殊吗！”

　　女子皱眉。

　　谢军训斥：“什么姑娘，什么女的，是士兵！谢家军麾下的士兵！”

　　女子缓缓抬眼，只见那人俨然一副认真说教的模样。

　　只一眼，就让她如愿陪在他身侧征战十余年。

　　谢军梦醒，胸口极度闷热，他裸着臂膀推门，眼前竟真是梦里的女子。

　　他浑身燥热，看见她尤其烦闷。

　　只想把这身影快速挥走。

　　如他所愿，投怀送抱的女子明显一愣。

　　“你不是她，快滚。”

　　魇妖轻笑，想见真的她？

　　那满足你好了。

　　谢军回房，真的江何就在屋内。

　　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人才是真的。

　　“你快走。”

　　“你怎么了？”

　　谢军努力抑制自己的意识：“没事。”

　　江何沉默，耳边的踹息声却愈来愈大。

　　“我来之前曾在寺庙卜过一卦，私自算了你我的命运走向。”

　　谢军禁不住轻笑：“你竟信这？”

　　从她赶来西漠，路上无数人让她别去，说西漠的巫师太过厉害，此去绝无可能归来。

　　“我信我的，不信你的。”

　　谢军问：“那我的命，如何？”

　　“埋骨黄沙。”

　　“挺好的。”

　　求之不得。

　　“谢何，我们要个孩子吧。”

　　谢何睁大双眼，“快走，别烦我。”

　　“你没发现吗，这个幻境，我们出不去，除非你的异常得以解决。”

　　没有回答。

　　女子低叹，“原来十年相伴，我们之间竟真是虚情假意。”

　　除了这个方法，江何想不到任何出去的路。

　　且不说江何本身对他有情，若被困在这，明天西漠又进犯没有他们带领部下该如何？

　　谢何无法控制攥紧她的手，“那你……明日一定要离开！”

　　“……嗯。”

　　“那你的命呢？”

　　与君携行。

　　“……不告诉你。”

　　次日江何就离开了。

　　谢军单臂拖延战事近一年，左眼还被割瞎。

　　江何没有离开前，悄悄带了个士兵和她前往西漠搜查破除巫术的法子。

　　进展不算顺利，好在找到让人坚定意志的药水，她托士兵带去汀州，自己找了个地方诞下谢远。

　　士兵回来时，双手手脚已经无力，只好辞别沙场。

　　“副将，您还是别去了！纵然药水有一丝丝效果，可巫师们实在是太厉害了……”

　　江何只让他带谢远去竹海，随即赶往西漠赴敌。

　　心爱之人来不及撑到她来，已身死战场。

　　谢家军士兵不死不退，江何亦欲报仇雪恨。

　　又一轮日升。

　　谢家军全军覆没。

　　黄沙下，烈骨埋。

　　西漠撤军没再动作，天子更是下令斥责谢家军的行为，若非他们步步紧逼岂会落得如今下场。

　　关于那场战事，没有人知道一切的因果。

　　民间有关谢家军的说法层出不尽，但多数都是赞美其赫赫战功，多撰写于少儿话本，使其不屈精神绵绵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