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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雨 二十年前, ...
雨已经下了整整二十七天,月牙湖的水位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码头最上层的青石阶早已没入水下。往日系船的木桩,如今只能堪堪看得见最上面的一小节。
湖面上被白茫茫的雨雾包裹着,略显浑浊的水浪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岸边,发出沉闷的、不祥的轰鸣。
水月村里唯一一条,长长的石板路成了小溪流,雨水裹挟着泥沙,枯枝和各家各户冲出来的杂物,哗哗地冲向低处。
土坯墙被泡得发软,好几户人家的墙角已经开始坍塌。
狗也没精神叫了,只是趴着,圆溜溜的眼睛里透着和人一样的绝望。
天早就黑了,但今夜没人睡得着。
村长家的堂屋里挤满了人,一个个愁容满面,接连发出无声的叹息。
一个老头拿出烟杆,想抽个旱烟。他把烟杆夹在腋下,用有些皲裂似枯树枝的手指掏出火柴,连续几次,竟没有擦出一点火星。
老头的脸色更难看了,带着些许挫败的怒意将烟杆放回腰间。他把那根废火柴随手丢在地上,又把其余的收好,重新放到胸前的口袋里,想着等天儿好了,晒晒干,还能用。
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映衬着满屋子人焦灼不安的心。
没有人坐,村长家板凳也不够用。男人们蹲着,女人们靠着墙,稍大点的孩子们被留在家里,这种场合不该有孩子。
只有一个刚满几个月的娃娃,被阿娘抱在怀里,闭着眼睛睡着,圆圆的脸蛋红扑扑,带着淡淡的笑意,这个怀抱就是她的整个世界,温暖又安心。
屋子里弥漫着湿透的粗布、汗水和恐惧混在一起的味道。
“村长,这可咋办啊”,老张第一个开口,他的铁匠铺早就停了工,炉火灭了半个月,“再这么下去,别说吃饭,这村子都要没了。这老天爷是不想让咱们活了吗?”
“我家那房子,后墙已经塌了半”,王跛子蹲在门边,声音发颤,“这雨再不停,怕是撑不到明儿个了。”
“我家米缸都见底了”,陈婶用围裙擦着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娃儿饿了三天,就喝点糊糊。村长,你给拿个主意啊!”
“主意?什么主意?”村长闷声说,“老天爷要下雨,我能有什么主意?”
堂屋里一阵沉默。只有屋外的雨声,哗哗哗,一刻不停。
“要不……”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村西头的刘瞎子,他已经七十多了,眼睛早就看不见,但耳朵比谁都尖,“要不,咱们去求求水神?”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看向他。
“求水神?”老张皱起眉头:“老刘叔,那虚头八脑的东西,能靠谱吗?就算咱们村儿有个小庙,大家伙也都是,一个个风吹日晒靠手吃饭,都求神去不得饿死。”
“那你说咋办?”刘瞎子把脸转向他的方向,浑浊的眼球一动不动,“你有别的法子?”
“我……”老张语塞。
村长始终没说话。他坐在桌后面的矮凳子上,胳膊撑着膝盖,盯着桌上的油灯。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他是村长,是村里最有见识的人,年轻的时候在县城做过营生,见过世面。
“水,水神……”在角落里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说话有点不利索,“俺小时候,听,听俺爹说,说是……要用活人祭,女,女的。”
“活人?!”屋子里像炸开了锅。
“那不是杀人吗!”
“那不就是个传说吗?哪还能当真?”
“可是……可是总比全村人一起死强吧?”
最后这句话,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是王跛子说的。他说完就低下了头,不敢看任何人。
屋内霎时陷入了一片死寂,显得雨声更大了,砸在瓦片上,像无数颗石子。
“谁?”陈婶尖声问:“你说谁去?你家滴娃?还是我家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陈婶的声音带了哭腔:“你们这些男人,就知道欺负女人孩子!”
“够了!”村长拍了一下桌子,油灯跳了跳,差点熄灭。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外面的雨幕像一堵墙,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哗哗的水声,还有远处什么地方,传来土墙坍塌的闷响。
他站了很久,久到屋里的人以为他变成了石头。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背影上,等待着,期待着他能够安抚他们焦躁的心,引领他们走向活路。
最后,村长缓缓转过身,向众人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大伙再撑一下,我明天就去县里,找县太爷说说咱们的情况,看看能不能给发点粮食救济一下。谁家要是房子塌了,就先去祠堂里避一避,那建的高,没那么容易淹到,女人孩子,还有年纪大的优先去。行了,大家今儿个先回吧。”
“散了散了,都回去睡觉”,老张站起来,声音里透着疲惫,“在这杵着有什么用?雨又不会停。”
村长发了话,大家也没什么好争辩的了,只能等着,寄希望于上头的人。
人们陆续往外走,蓑衣窸窣作响,脚步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的。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叹气,有人在门外没走几步就滑了一跤,骂了一句粗话。
最后只剩村长一个人。
他回到桌边,看着那盏油灯。火苗越来越小,油快尽了。他没有添油,只是看着它一点点暗下去,熄灭。
黑暗里,只有雨声。还有他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第二天大早,天刚蒙蒙亮,村长穿上了蓑衣,戴上斗笠,拄着一根木棍,不是因为他腿脚不方便,而是为了更好地趟过,一路上的泥泞和水洼。
有起得早的,上年纪的人,看着他一步一步向村外走去。
整个峪县都笼罩在阴云之下,连续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雨。村长离水月村越远,路上会好走一点,雨也小了一些。
走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虽然天上依旧阴沉沉地,看着天色只会让人以为马上要到了傍晚。
“麻烦差爷通报一声,水月村村长求见县太爷。”村长站在县衙大门前,对着门口的两个守卫请求。
两个守卫目视前方,昂着头,瞄了两下眼前这个身穿蓑衣,风尘仆仆的老头,眼神轻蔑:“去去去,县尊日理万机,可不是谁都能见的。”
“求求差爷了,我真的有人命关天的事,要求见县太爷。”村长把腰弯的更低了,声音中是极尽的乞求。
两个守卫像化身守门的石狮子一般,一动不动,不再给村长一个眼神,也不再发出一点声音,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村长坚持了许久无果,无奈地放弃了这个方法。
他转过身,背对着县衙的大门,往前走了几步,缓缓抬起头,用有些无神的眼睛望向天空。
那里依旧是厚厚的积云,看不到一丝见到太阳的机会。这时的城里没有下雨,也没有晴朗的迹象,不知道水月村里的雨有没有小点儿。
他又想起大家垂头丧气的模样,还有他们看向他时希冀的眼神。他不能就这样回去。
村长叹了口气,再次转过身,盯着县衙的那块牌匾,又看了看不动如山的两个守卫。他缓步走向了右边的那个鼓,把手里的木棍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拿起鼓槌敲了起来。
很快,大门开了,一个身穿深青衣服的官差站在门口,目光定位到鼓前的村长,声音平静地听不出一丝的波澜:“击鼓的人,跟我走,县尊要见你。”
村长松了口气,拿起搁在柱子旁的木棍,快步跟上那位官差,来到了公堂之上。
县令身穿官服,浆洗得很干净,就是看着已经有些旧了。他端正坐在堂上,堂下左右站着两排官差,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堂下何人,为何击鼓,可有冤情?”县令一脸严肃。
“草民水月村村长周生,拜见大人。”村长跪在堂下,俯身行礼,随后起身,“大人,水月村接连一个月大雨,村民没法到月牙湖捕鱼,还有很多人家里被水淹了,无家可归。”
“草民恳请大人,可否拨粮救济。否则,村子里的人,怕不是……饿死,就是冻死了。”村长满脸悲凄,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哽咽。
县令听完,眉头皱起,脸色更加难看。公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唉,这次大雨,整个峪县的人都不好过,不止你们水月村,周边许多村子,都被水淹了,县里设了一处临时的避难所,如今都挤不下了。”
“我已经连续三次向上头禀明了灾情,你们且先再等等,等上头的救济下来了,就会给各村一些补助的。”县尊也是满脸的愁容。
“这……”村长还是有些不放心,“大人,不知这救济粮下来,大约还要多少时日?”
“公文一道一道呈上去,再一道一道批下来,都需要时日。本县也只能按章程办事。你且先回去吧。”县令无声地叹了口气。
“……是,草民告退。”村长再次行礼,后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扶着木棍,一步又一步,走出了县衙。
他在县衙大门口停下,再次抬头望天,云层依然厚重,又多了些阴沉灰暗的感觉,怕是这县城也要再下起雨了。
村长戴上拿在手里的斗笠,一步步往回走去。他仿佛已经能够看到大家在听到他的话后,一个个的脸上,那失落悲苦的神情。
可是,他要给大家希望,等等吧,再等等。
人,总要靠着希望,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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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不是纯讲爱情,主线里以亲情、爱情,友情、女性成长都有,意在女主经历各个平行世界,各种情感关系,一点点成长,与过去的自己和解,放下过往,珍惜当下。 作者已写完全文,会坚持日更,每天晚上20:00,不会中途跑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