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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最后一排 许 ...


  •   许知遥坐到最后一排之后,班里很多人都以为她会原形毕露。

      最后一排向来是个很容易让人松懈的位置。

      离讲台远,离老师远,窗外还有一棵老香樟。风一吹,树影就晃进教室,落在课桌边缘,像一片摇摇欲坠的绿色水纹。

      前世许知遥坐在这里的时候,最常做的事就是发呆。

      她会把语文书立起来,偷偷在下面看漫画;会趁数学老师转身写题时,和旁边的刘鹏传纸条;会在英语听写前临时抱佛脚,背到一半又自暴自弃地趴下。

      那时候她觉得最后一排像一座孤岛。

      老师看不见她。

      好学生不理她。

      她也懒得理所有人。

      可这一世,她坐在最后一排,反而觉得安全。

      这里离江晚棠远一点。

      她不必时时刻刻看见江晚棠低头写字的侧脸,也不必在江晚棠走下讲台时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

      距离让她清醒。

      也让她能把更多心思放在书本上。

      月考之后,许知遥给自己列了一张很长的补习表。

      数学从有理数、整式、一次函数开始补。

      英语每天背二十个单词,五个句型。

      物理把每一章的概念重新抄一遍。

      语文则单独列出来。

      她不想只靠成年人灵魂里残存的理解力去应付考试。她想真正把那些年错过的东西,一点一点捡回来。

      周一早自习,班里乱糟糟的。

      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底下有人跟着念,有人嘴巴动得敷衍,有人干脆趴着补觉。

      许知遥坐在最后一排,低声背单词。

      宋嘉宁回头看她,像看一件新奇事。

      “你真打算洗心革面啊?”

      许知遥没抬头:“嗯。”

      “受什么刺激了?”

      许知遥翻过一页单词本。

      “想考高中。”

      宋嘉宁笑:“谁不想考高中啊?”

      “想考好一点的。”

      宋嘉宁这回不笑了。

      她盯着许知遥看了一会儿,小声问:“你不会真想考一中吧?”

      一中是城里最好的高中。

      以前的许知遥,连普通高中线都危险。

      这话如果放在一个月前说出来,班里大概会有人笑到拍桌子。

      许知遥却只是很平静地说:“想试试。”

      宋嘉宁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疯了。”

      许知遥笑了笑,没有反驳。

      疯一点也好。

      人总要有一个看起来不太可能的目标,才能逼着自己往前走。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

      江晚棠抱着试卷进来,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扣得整齐,头发用木簪松松挽着。她一进教室,班里原本松散的声音就慢慢低下去。

      许知遥坐在最后一排,看见她把试卷放到讲台上。

      “这节课讲月考试卷。”

      江晚棠的声音微微有些哑。

      许知遥立刻抬了抬眼。

      又是嗓子不舒服。

      这几天降温,江晚棠大概感冒了。她讲课本来就细,一天下来嗓子负担很重。

      许知遥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里面那几颗润喉糖。

      她早上在小卖部买的。

      买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只是备用。

      可什么叫备用?

      她明明就是为了江晚棠买的。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羞愧。

      她把糖攥在掌心,玻璃纸被捏出轻微的响声。

      讲试卷讲到作文部分时,江晚棠点了几篇写得好的文章。

      第一篇是班长的。

      第二篇是语文课代表的。

      第三篇,她停顿了一下。

      “许知遥。”

      班里不少人回头看向最后一排。

      许知遥抬起头。

      江晚棠也正看着她。

      “你的作文立意不错,但下次注意,表达可以再收一点。有些句子太满,反而会削弱力量。”

      许知遥怔了一下。

      太满。

      这两个字像轻轻敲在她心上。

      江晚棠说的是作文。

      可她听见的却像是别的。

      喜欢也不能太满。

      太满就会溢出来。

      太满就会吓到人。

      太满就会变成负担。

      她低头,在试卷旁边写下三个字:

      “收一点。”

      下课后,江晚棠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许知遥没有立刻动。

      她看见江晚棠走到门口时轻轻咳了一声。

      很短,很压抑。

      许知遥的手指动了动。

      润喉糖还在口袋里。

      她想追出去。

      想像那些普通学生一样,大大方方地说:“江老师,你嗓子不舒服吗?这个给你。”

      可是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大大方方。

      她的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私心。

      只要藏着私心,就必须更小心。

      中午吃饭时,许知遥没有去食堂。

      她留在教室,把上午讲过的错题重新整理了一遍。

      班里人陆陆续续走空,走廊也慢慢安静下来。

      她把几颗润喉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一颗,两颗,三颗。

      糖纸是淡黄色的,印着胖胖的梨子图案。

      许知遥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她拿出一张便利贴,写了一行很短的话。

      “嗓子不舒服可以含一颗。”

      写完,又觉得不对。

      太像她知道江晚棠不舒服。

      她把便利贴揉掉。

      重新写:

      “办公室公共糖,请自取。”

      写完自己都觉得傻。

      办公室公共糖哪有放在一个人桌上的?

      她又揉掉。

      第三张,她只写了四个字:

      “保护嗓子。”

      没有称呼,没有名字。

      像一个很普通的提醒。

      许知遥拿着糖和纸条,趁午休前办公室人少,悄悄走到语文组门口。

      门半掩着。

      江晚棠不在。

      她的位置靠窗,桌上摊着试卷和教案,保温杯旁边放着一支红笔。那袋上次没吃的冷包子已经不见了,桌面比大多数老师都整齐。

      许知遥走进去,把润喉糖放在江晚棠桌角,不显眼,但她一坐下就能看到。

      做完这件事,她像做贼一样转身要走。

      刚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许知遥?”

      她整个人僵住。

      江晚棠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资料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

      她站在门边,看了看许知遥,又看向自己桌角那几颗糖。

      空气安静了两秒。

      许知遥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

      她很想解释。

      说是别人放的。

      说她只是路过。

      说她没有别的意思。

      可这些解释都太慌张,反而更奇怪。

      于是她低下头,很小声地说:“江老师,你嗓子有点哑。”

      江晚棠看着她。

      许知遥继续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上课要讲很多话。”

      她说完,立刻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方便收,给别的老师也行。”

      江晚棠没有立刻回答。

      许知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又做错了吗?

      是不是还是太明显了?

      是不是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克制,可在江晚棠眼里,依旧是一个过分关注老师的学生?

      片刻后,江晚棠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

      “保护嗓子。”

      她轻轻念出来。

      许知遥脸更热了。

      江晚棠把纸条放下,又拿起一颗糖。

      “谢谢。”

      许知遥抬头。

      江晚棠看着她,声音因为沙哑而显得更柔和。

      “这次我收下。下次不用特意买。”

      这句话依然有边界。

      但也没有让她难堪。

      许知遥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细细密密的酸。

      “嗯。”

      江晚棠问:“吃饭了吗?”

      “还没。”

      “去吃饭。”

      这是老师的语气。

      温和,直接,不容商量。

      许知遥点头:“好。”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到楼梯口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糖纸响。

      她脚步顿了一下。

      江晚棠吃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发软。

      她很快又强迫自己往前走。

      只是润喉糖而已。

      不要多想。

      不要把每一点接受都当成特殊。

      许知遥,你要记住。

      她是老师。

      你是学生。

      现在是,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也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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