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润喉糖
那 ...
-
那几颗润喉糖之后，许知遥很久没有再主动去办公室。
她开始刻意减少和江晚棠单独见面的次数。
语文作业按时交。
课堂问题认真答。
作文批注认真改。
除此之外，不多说一句话。
这对她来说并不容易。
她坐在最后一排，每次看见江晚棠走进教室，第一反应仍然是抬头。每次江晚棠从她身边经过，她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每次江晚棠念她的名字，她心里都会轻轻颤一下。
可是她学会了把这些反应藏起来。
她开始在江晚棠看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书。
开始在江晚棠靠近时，只问学习相关的问题。
开始在想要多停留一会儿的时候，逼自己转身离开。
她像在心里建一堵墙。
墙不高。
但足够提醒自己，不能再往前。
十月中旬，学校通知召开家长会。
许知遥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整理数学错题。
班里一片哀嚎。
“完了，我这次月考排名退了十名。”
“我妈来肯定打死我。”
“能不能不让家长来啊？”
宋嘉宁也趴在桌上叹气：“我爸要是知道我英语没及格，今晚我就没了。”
她说完，回头问许知遥：“你怕不怕？”
许知遥愣了一下。
怕吗？
前世她很怕。
每次家长会都像公开处刑。周芸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说她作业不认真、上课走神、成绩退步，脸色越来越难看。回家路上，母女俩一句话都不说。到家后，周芸开始骂，她开始顶嘴，最后摔门收场。
那时候她觉得母亲不理解她。
后来才知道，周芸也只是被生活推着往前走的普通人。
她没有多少教育孩子的耐心，也没有学过如何温柔地表达焦虑。她只知道成绩差会没出路，没出路会吃苦。
她怕许知遥吃苦。
可说出来，就只剩下了难听的话。
许知遥合上错题本。
“不怕。”
宋嘉宁羡慕地看她：“也是，你最近进步这么大。”
许知遥没有说话。
家长会那天，周芸特意提前关了店。
她在学校门口等许知遥时，身上还带着一点油烟味，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你们教室在几楼？”周芸问。
“三楼。”
“你班主任凶不凶？”
“不凶。”
“那个语文老师会不会也在？”
许知遥脚步一顿。
“应该在。”
周芸点点头：“我上次远远看过一眼，挺年轻的。年轻老师不知道会不会管学生。”
许知遥低声说：“她管得很好。”
周芸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护着她。”
许知遥心里一紧。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看楼梯。
“她是老师。”
周芸没多想，只是嘀咕：“老师好你就好好学，别辜负人家。”
家长会在教室开。
学生不能待在里面，都被赶到走廊或操场。
许知遥站在教室外，隔着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周芸坐在她的位置上。
最后一排。
从那个角度看讲台，江晚棠显得很远。
班主任先讲话，讲纪律、成绩、升学压力。然后各科老师依次发言。
轮到江晚棠时，许知遥不自觉站直了些。
江晚棠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浅灰色衬衫，黑色长裙，头发低低束着。她站在讲台前，声音清晰，语气温和。
她没有单独点名批评谁，也没有夸张地渲染焦虑。
她说语文学习是长期积累，说阅读和表达能力会影响一个人看世界的方式，说初二是很关键的一年，但关键不代表来不及。
“有些孩子过去基础弱，但只要愿意开始，就一定会有变化。”
许知遥听见这句话时，心口微微一动。
她不知道江晚棠有没有看向周芸。
隔着玻璃，她只能看见江晚棠温和而清醒的侧脸。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陆续出来。
周芸没有立刻走。
她被江晚棠叫住了。
许知遥站在走廊另一头，手心忽然出汗。
她看见江晚棠和周芸站在教室门口说话。
江晚棠微微低着头，听得很认真。周芸一开始表情还有些紧绷，后来慢慢松了。
许知遥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她只看见周芸最后朝江晚棠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却是真心的。
回家路上，周芸比平时沉默。
许知遥走在她身边，也没有主动问。
快到小区门口时，周芸忽然说：“你们江老师说你最近很努力。”
许知遥脚步慢了一点。
“嗯。”
“她还说，你作文写得好，有感受力，让我别只盯着分数骂你。”
许知遥鼻尖忽然发酸。
周芸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
“我以前也不是故意骂你，就是看你那样，我着急。”
许知遥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泥路。
路灯把她和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知道。”
周芸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许知遥会这样回答。
母女俩继续往前走。
到了楼下，周芸忽然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刚才路上买的。”她塞给许知遥，“趁热吃。”
许知遥接过来。
烤红薯很烫，隔着纸袋暖着她的手心。
她忽然想，也许很多事情真的可以慢慢变好。
不只是成绩。
不只是她和江晚棠。
还有她曾经以为无法改变的家。
那天晚上，许知遥写日记。
她写：
“今天家长会，江老师对我妈妈说，我有感受力，不要只看分数。妈妈给我买了烤红薯。很甜。”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又补了一句：
“我想成为一个值得被她这样介绍的学生。”
这个“她”，她没有写明是谁。
因为连日记也不能知道得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