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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热粥 许知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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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遥的家离学校不远。
穿过两条老街,再拐进一片旧居民楼,就是她从小住到高中的地方。
楼道里灯泡坏了半边,墙上贴着已经卷边的小广告。她走到三楼,听见屋里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是她爸在看晚间新闻。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停了一下。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这个家了。
前世父母后来离婚,房子卖掉,各自重新生活。她和他们的关系谈不上坏,只是很淡。她长大后才明白,有些家庭不是不爱,只是每个人都太累,爱也显得粗糙。
门开了。
母亲周芸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声音轰隆响。父亲许建国坐在沙发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手里夹着烟。
“回来了?”周芸从厨房探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许知遥站在玄关,恍惚了一下。
母亲比记忆里年轻太多,眼角还没有很深的纹路,头发也还乌黑。父亲的肚子没后来那么明显,脸上带着中年男人疲惫又麻木的神情。
她低头换鞋。
“打扫卫生。”
许建国看她一眼:“作业写完没有?”
前世听到这句话,她一定会烦躁地顶回去:“关你什么事。”
然后家里又是一场吵架。
这一次,她只是说:“还剩一点,吃完饭写。”
许建国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答。
周芸端着菜出来,也看了她一眼。
“今天倒乖。”
许知遥笑了笑,没有说话。
晚饭是青椒土豆丝、番茄炒蛋和一碗紫菜汤。
很普通。
普通到许知遥吃第一口时,差点掉下眼泪。
人死过一次,才知道那些曾经嫌弃过的、吵闹过的、想逃离的日子,原来也是回不去的。
她低头吃饭,吃得很安静。
周芸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在学校惹事了?”
“没有。”
“那怎么今天这么老实?”
许知遥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想好好学习。”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
许建国笑了一声,不像嘲讽,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行啊,想学就学,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周芸也说:“你语文老师是不是新来的那个?我上次家长会见过,挺年轻的。”
许知遥筷子一顿。
“嗯。”
“年轻老师有耐心,你别老给人家添麻烦。”
许知遥低声说:“不会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
不会了。
不会再故意惹麻烦,不会再用刺猬一样的姿态等人靠近,不会再把别人的善意消耗成疲惫。
吃完饭后,许知遥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很窄,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旧衣柜。墙上贴着过时的明星海报,书桌上乱糟糟地堆着试卷、漫画和零食包装袋。
她花了半小时,把桌子收拾干净。
然后摊开作业本,开始写作业。
初二的题目对三十五岁的许知遥来说不算难,可她写得很慢。不是不会,而是在努力适应这副身体的字迹和节奏。
数学写完,英语写完,最后是语文作文。
题目是:《我期待的一天》。
许知遥看着这个题目,笔尖停了很久。
她期待哪一天?
期待江晚棠没有走进错误的婚姻?
期待自己考上很好的高中,成为让江晚棠骄傲的学生?
期待很多年后,她终于可以站在江晚棠面前,不再叫她老师,而是叫她的名字?
这些都不能写。
她最后写的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晨。
写自己期待某一天能早起,吃一顿热饭,背着书包不慌不忙地去学校,在课堂上听懂老师讲的内容,作业本上不再只有红叉,放学回家时不用害怕明天。
写到最后,她写:
“我期待的那一天,也许不会突然到来。它可能藏在每天多背的一个单词里,藏在每一次按时完成的作业里,藏在我终于不再讨厌自己的时候。”
写完,她看着最后一句,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太成熟。
可她改不回去了。
一个人死过一次,就算重新披上十四岁的皮囊,心也很难真的变回十四岁。
第二天早上,许知遥起得很早。
周芸还在厨房煮粥,见她背着书包出来,吓了一跳。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用我喊?”
许知遥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拿了一个干净的保温盒。
周芸问:“你拿这个干什么?”
“带早饭。”
“学校门口不是有卖的吗?”
“这个热。”
周芸没多想,给她盛了一盒白粥,又塞了两个小包子。
许知遥拎着保温盒出门。
清晨的街道还有点湿,早点铺冒着白气,卖豆浆的阿姨正把一摞塑料杯摆出来。学生三三两两往学校走,校服蓝白相间,像一条慢慢流动的河。
许知遥走进校门时,第一眼看向办公室那栋楼。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危险。
但她控制不住。
她把保温盒放进书包最里面,告诉自己:只是如果江晚棠今天又没吃早饭,她就找个合理的机会送过去。
不是关心过界。
只是学生感谢老师。
第一节不是语文。
许知遥却整节数学课都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课间,她假装去办公室问题。
走到门口时,看见江晚棠正坐在位置上,手边还是一杯温水,桌上没有早餐。
她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但唇色仍然淡。
许知遥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进退两难。
她该怎么说?
江老师,我给你带了粥?
太奇怪。
江老师,我妈煮多了?
也奇怪。
她正犹豫,江晚棠已经看见她。
“许知遥?”
许知遥只好走进去。
“江老师,我来交作文。”
“作文?”江晚棠有些意外,“今天下午才收。”
“我写完了。”
她把作文本递过去。
江晚棠接过,看了一眼封面。
“这么积极?”
许知遥低下头。
“怕忘。”
江晚棠笑了笑:“放这儿吧。”
许知遥放下作文,却没有马上走。
江晚棠看出她还有话。
“还有事?”
许知遥手心出了汗。
她从书包里拿出保温盒,放到桌边。
“我妈早上煮多了。”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拙劣。
哪有人煮多了会刚好装进保温盒,还刚好送到老师办公室?
江晚棠看着那个保温盒,没有动。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看过来。
许知遥的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坦荡。
“昨天公开课,谢谢江老师让我回答问题。”
这个理由更奇怪。
江晚棠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声说:“许知遥,老师不能随便收学生的东西。”
许知遥心里一沉。
她知道。
她其实知道江晚棠会拒绝。
江晚棠一直是这样的人。
她温柔,但不含糊。
许知遥立刻点头。
“对不起。”
她伸手要把保温盒拿回来。
动作太快,像是生怕让江晚棠为难。
江晚棠看着她的手,忽然问:“你吃过早饭了吗?”
许知遥一顿。
“吃过。”
其实没有。
她把自己的那份带来了。
江晚棠像是看穿了她。
“真的?”
许知遥抿了抿唇。
她不擅长在江晚棠面前撒谎。
尤其是现在。
江晚棠轻轻叹了口气,把保温盒推回她面前。
“拿回去自己吃。”
许知遥低声说:“嗯。”
江晚棠又说:“谢谢你的好意,但以后不用这样。”
这句话很温和。
可边界清清楚楚。
许知遥眼眶有点热,但不是委屈。
她只是忽然很庆幸。
庆幸江晚棠还是江晚棠。
她不会因为一个学生笨拙的靠近就暧昧回应,也不会把不合适的关心照单全收。
她一直都在认真做一个老师。
许知遥把保温盒抱回怀里,认真说:“我知道了,江老师。”
她转身准备走。
江晚棠却叫住她。
“许知遥。”
她回头。
江晚棠从抽屉里拿出一颗水果糖,放到她掌心。
“作文本我会认真看。”
许知遥低头看着那颗糖。
很普通的橘子糖,玻璃纸被办公室的光照得亮晶晶。
她忽然想起前世,江晚棠也给过她一颗这样的糖。
那天她考试考砸,被同学笑,躲在楼梯间哭。江晚棠找到她,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递给她一颗糖,说:“甜一点会好。”
她那时候觉得江晚棠是在哄小孩,心里又酸又难堪。
现在才明白,江晚棠本来就是在哄小孩。
而她那时,也确实只是一个小孩。
许知遥攥紧糖,低声说:“谢谢江老师。”
回到教室后,宋嘉宁看见她拿着保温盒,惊讶地问:“你还真带早饭了?怎么现在才吃?”
许知遥打开盒子。
粥还温着。
她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觉得这碗粥很咸。
大概是因为她差一点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