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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能被发现 下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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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公开课,许知遥坐得比谁都端正。
后排坐了一排听课老师,教室里的气氛比平时紧绷。班里几个最皮的男生都老实了许多,连翻书声都比平时轻。
江晚棠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教案。
许知遥看得出来,她紧张。
她讲第一段时,声音比上午更稳,但翻页的时候,指尖在纸边停了两次。写板书时,粉笔断了一截,她弯腰去捡,起身时唇色有些淡。
胃又疼了。
许知遥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笔。
她想做点什么。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不能在公开课上跑上去问江晚棠是不是不舒服,不能像多年后的成年人那样递药,也不能用任何超过学生身份的关心去惊动她。
十四岁的许知遥,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她上好这节课。
江晚棠问:“这里作者写春草,为什么要用‘偷偷地’这个词?”
教室里沉默。
这种公开课上的沉默最折磨人。
江晚棠的目光从班里扫过,仍旧带着鼓励,可许知遥知道,她心里一定有点慌。
许知遥慢慢举起手。
江晚棠看见她,眼神微亮。
“许知遥,你说。”
她站起来。
如果按照从前的她,这种时候一定会紧张到脸红,或者故意说不知道来掩饰不自在。
可是现在,她看着课本,声音清楚地说:
“‘偷偷地’写的是春草冒出来的时候不张扬,也写出了春天来得很轻。它不是一下子占满世界的,是一点一点先让人发现。这样春天就像有了人的动作,很活泼,也很温柔。”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后排有听课老师低头记了什么。
江晚棠看着她,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说得很好。”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
“不张扬,一点点靠近。”
许知遥坐下时,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张扬。
一点点靠近。
这句话像是写给春草,也像是写给她。
公开课后,班里重新热闹起来。
“许知遥,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宋嘉宁趴过来,“你不是最讨厌语文了吗?”
许知遥把书合上。
“忽然喜欢了。”
“喜欢语文?”
许知遥低头收拾笔袋,轻声说:“嗯。”
喜欢语文。
也喜欢教语文的人。
但后半句不能说。
永远不能在这个时候说。
放学后,许知遥没有立刻回家。
她留下来打扫卫生。
其实今天不该她值日,但她跟值日生换了。理由也很简单:她想晚一点走。
只要晚一点,也许能在走廊上碰见江晚棠。
这念头像一颗很小的糖,藏在心里,甜得让人羞愧。
她告诉自己,只是看一眼。
绝不打扰。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空了。
雨停了,窗外的天还阴着,操场上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楼影。许知遥拿着扫帚,从前排扫到后排,把纸屑和粉笔头一点点扫进簸箕。
扫到讲台边时,她看见粉笔槽里有一小截断掉的白粉笔。
应该是下午公开课时断的那截。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伸手捡起来。
粉笔很短,沾了灰,握在手里没什么特别。
可这是江晚棠用过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许知遥就像被烫到一样,把粉笔放了回去。
不行。
她在心里狠狠骂自己。
许知遥,你不是十四岁了。
你知道什么叫边界。
你不能把老师用过的东西都当成寄托,不能把每一个普通的接触都偷偷赋予不该有的意义。
她用抹布擦干净讲台,把那截粉笔留在原处。
离开教室时,天已经有点暗。
办公室那边还亮着灯。
许知遥背着书包,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时,里面传来几个老师的声音。
“江老师,今天公开课不错啊。”
“是啊,那个回答问题的小姑娘挺灵的,叫什么来着?”
“许知遥。”
“哦,她啊?以前语文作业老不交吧。”
“今天倒像变了个人。”
许知遥站在门外,手指扣紧书包带。
然后她听见江晚棠说:
“她本来就不笨。”
很轻的一句话。
没有夸张,也没有偏袒。
只是平平常常地替她说了一句。
许知遥却忽然红了眼眶。
前世她听过太多“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脑子是不是不用”“你以后也就这样了”。
她自己也相信了。
她相信自己不聪明,不值得被期待,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可江晚棠说,她本来就不笨。
原来这么早的时候,江晚棠就曾经这样看过她。
许知遥不敢再听下去。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得很快。
刚下两级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许知遥。”
她脚步一停。
江晚棠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她上午交的预习本。
“你的本子忘拿了。”
许知遥回头。
走廊灯光昏黄,雨后的风从楼梯间吹进来,把江晚棠额前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晃动。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还是温和的。
许知遥慢慢走回去,接过本子。
“谢谢江老师。”
江晚棠看着她。
“今天公开课回答得很好。”
“嗯。”
“继续保持。”
“好。”
许知遥每一句都答得很短。
因为她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露出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情绪。
江晚棠却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弯下身,和她平视。
“许知遥。”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点。
“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许知遥心脏猛地一缩。
江晚棠太敏锐了。
前世她怎么会觉得江晚棠什么都不知道呢?
其实江晚棠一直都知道。
知道学生的别扭,知道少年的自尊,知道她那些藏不好又说不清的情绪。只是江晚棠从来不戳破。
许知遥垂下眼。
“没有。”
江晚棠没有立刻说话。
许知遥攥紧本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一个普通初中生。
“就是觉得以前太混了,想好好学。”
这句话半真半假。
江晚棠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撒谎。
最后,她笑了笑。
“这是好事。”
许知遥点头。
江晚棠说:“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
慢慢来。
许知遥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她抬头看向江晚棠,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像十四岁少女的笑。
“知道了,江老师。”
江晚棠也笑了。
“回家吧,天快黑了。”
许知遥嗯了一声,转身下楼。
她走到楼梯拐角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晚棠还站在办公室门口,低头翻着她的预习本。
许知遥立刻收回视线。
不能被发现。
不能让江晚棠发现,她每一次回头,都不是学生对老师的依赖。
而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终于又看见了她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