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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老师 这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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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节课,许知遥听得格外认真。
认真到同桌宋嘉宁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
“你今天怎么了?”宋嘉宁压低声音问,“中邪了?”
许知遥没有理她。
她正在本子上抄江晚棠写下的板书。
江晚棠讲课的时候,语速不快。她不像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习惯把每一个知识点压成标准答案灌进学生脑子里。她会停下来问他们:“你们读到这里,先感觉到的是什么?”
底下没人回答。
这个年纪的学生大多数还不懂“感觉”是什么。就算懂,也不好意思说。
江晚棠等了几秒,自己笑了笑。
“没人说吗?那我先说。”
她拿起粉笔,在“盼望着,盼望着”下面画了一道线。
“这两个‘盼望着’放在开头,像不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听见远处有脚步声?”
许知遥笔尖顿住。
“它不是突然来的,是等来的。”江晚棠说,“所以这一篇写春天,开头却先写等待。”
许知遥低着头,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等待。
她前世等过吗?
其实没有。
她那时候太年轻,太自卑,也太急。她把喜欢当成一件必须被回应的事,仿佛只要她痛苦得足够明显,江晚棠就该回头看她。
可江晚棠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她的老师。
一个二十四岁、刚入职不久、连自己的生活都还没完全理顺的年轻老师。
许知遥忽然抬头。
讲台上的江晚棠正转身写板书,粉笔灰沾在她指腹。她写到一半,似乎不太舒服,左手很轻地按了一下胃的位置。
动作很小。
小到全班大概只有许知遥注意到了。
许知遥的心一下子揪紧。
她想起来了。
江晚棠胃一直不好。前世初二那年,她偶尔会在办公室看到江晚棠喝温水,桌上放着一板胃药。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老师皱眉的样子也好看。她甚至幼稚地希望江晚棠不舒服的时候能让她知道,好像那样自己就能成为特别的人。
现在想来,简直混账。
江晚棠很快放下手,继续讲课。
许知遥却再也没办法完全平静。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瞬间活了。
有人冲去小卖部,有人趴下补觉,有人围在后排讨论昨晚的电视剧。
江晚棠收拾教案,准备离开。
许知遥看着她怀里那一沓作文本,几乎立刻站起来。
宋嘉宁被她吓了一跳。
“你干嘛?”
“补作业。”
“现在?”
“嗯。”
宋嘉宁像看怪物一样看她。
许知遥没解释,拿着预习本和语文书往走廊外走。
她走得不快。
十四岁的身体还带着陌生的轻盈,校服袖口宽大,裤脚有一点短,露出一截瘦伶伶的脚踝。她路过窗边时,从玻璃倒影里看见自己。
短发,圆脸,眼睛很亮,脸上还有没褪完的婴儿肥。
原来她也曾经这样小。
小到所有情绪都藏不住。
小到连喜欢一个人,都像拿着火靠近纸。
许知遥在办公室门口停下。
里面有几位老师在说话。
“江老师,下午公开课材料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江晚棠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别太紧张,校长也就是听听。”
“嗯,我知道。”
许知遥站在门口,看见江晚棠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整理教案。她面前放着保温杯,旁边是一小袋已经凉掉的包子,动都没动过。
胃不好还不吃早饭。
许知遥皱了皱眉。
下一秒,她又强迫自己松开眉心。
她不能管。
至少不能像一个越界的人那样管。
她现在只是学生。
学生能做的事很少。
她抬手敲门。
“报告。”
江晚棠抬头看见她,微微有些意外。
“许知遥?”
这个名字从江晚棠嘴里念出来,和别人都不一样。
许知遥的心跳漏了一拍,又很快被她压回去。
“江老师,我来补预习作业。”
办公室里有老师笑了一声:“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是她们班的数学老师。
前世许知遥听到这话,一定会涨红脸,觉得被羞辱,然后扭头就走。
可这一次,她只是低下头,很平静地说:“以前是我不懂事。”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江晚棠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很轻的诧异。
她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
“坐那里写吧。”
许知遥点点头。
她坐下,翻开语文书,开始补预习。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老师翻卷子,茶杯碰到桌面。
许知遥写得很快。
她毕竟不是十四岁了。那些课文、注释、字词解释,对她来说并不难。难的是让自己的字不要太成熟,也不要太潦草。
她写完字词,又开始回答预习问题。
第一题:请写出你对“盼望着,盼望着”的理解。
许知遥握着笔,停了很久。
她本来可以写标准答案:运用反复的修辞,表达作者盼春的急切心情。
可她最后写下的是:
“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又不敢催促。因为真正珍贵的东西,来得太早反而未必承受得住。”
写完这句,她自己先怔住了。
太不像初中生了。
她想划掉。
可笔尖悬在那行字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完了吗?”
江晚棠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许知遥一惊,抬头时正好撞进她的目光。
江晚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手里还拿着红笔。
许知遥下意识把本子往回收了一点。
这个动作太明显。
江晚棠看着她,眼里浮出一点笑意。
“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
许知遥耳根一热。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轻轻地打趣过。
“不是。”她低声说,“写得不好。”
“我看看。”
江晚棠伸手。
许知遥没办法,只好把本子递过去。
江晚棠低头看。
她先看到前面的字词,没说什么。看到那句“真正珍贵的东西,来得太早反而未必承受得住”时,她明显停了一下。
许知遥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
她后悔了。
十四岁的许知遥不该写出这样的话。
太突兀,也太容易被看穿。
江晚棠却没有追问,只是用红笔在那句话下面轻轻画了一道线。
然后写了四个字:
“想法很好。”
许知遥怔怔地看着那四个字。
前世她收到过很多江晚棠的批注。
“注意错别字。”
“句子不通顺。”
“这里可以写具体一点。”
也收到过一次“有进步”。
那次她高兴了很久,却装作不在乎,把作文本随手塞进桌肚里。后来毕业搬书,作文本不知道丢去了哪里。
她再也没找到。
这一次,她看着“想法很好”四个字,忽然有种失而复得的酸涩。
江晚棠把本子还给她。
“以后作业按时写。”
许知遥接过来,指尖碰到本子边缘,不敢碰她的手。
“嗯。”
江晚棠转身回座位。
许知遥坐在原地,低头看那行红字。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一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提醒江晚棠避开未来的婚姻,也不是急着改变她的人生。
而是先成为一个让她放心的学生。
一个不会让她为难,不会让她失望,也不会让她害怕的学生。
哪怕只是这样,也已经很好了。
快上课时,许知遥离开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看见小卖部排队的人少了些。
她摸了摸口袋。
两块五。
是她今天的零花钱。
前世这个年纪,她会拿去买辣条和汽水。
许知遥站在原地想了想,转身下楼。
几分钟后,她拿着一袋小面包和一盒热牛奶回来。
办公室门半开着。
江晚棠不在,桌上那袋冷包子还放着。
许知遥走进去,把热牛奶和小面包放在桌角。
她没有留名字。
只是从自己的草稿纸上撕下一小条,写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老师,公开课加油。”
写完,她又觉得太亲近,赶紧把“老师”两个字划掉,改成:
“江老师,公开课加油。”
这样应该正常一点。
至少像一个学生。
她放下纸条,转身就走。
回到教室时,宋嘉宁看着她空空的手,问:“你不是去小卖部了吗?买的呢?”
许知遥坐下,打开书。
“吃完了。”
宋嘉宁狐疑地看她:“你吃这么快?”
许知遥没说话。
她看着语文书上那篇《春》,心里很轻地想:
没关系。
这一世,她还有很多时间。
她可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