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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声旧梦 许知遥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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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遥醒来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雨点打在教学楼外的香樟叶上,沙沙作响。老旧风扇吊在头顶,转得很慢,叶片每晃一下,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里有潮湿的粉笔灰味,混着夏末还未散尽的闷热。
她怔怔地趴在课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塑料书皮,很久没有动。
前排有人在小声背英语单词。
后桌男生把圆珠笔拆了又装,笔帽滚到她椅子腿边,撞出一声很轻的响。
远处走廊传来拖把擦过水泥地的声音,还有少年人压低了嗓子的笑闹。
这些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一场早就褪色的梦。
许知遥慢慢抬起头。
黑板右上角写着日期:九月十二日,星期三。
下面是值日生写歪了的课程表:语文、数学、英语、物理、体育。
她盯着“语文”两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摊在桌上的书。
《语文》八年级上册。
封面边角卷起来了一点,右下角有她从前用黑色水笔写下的名字:许知遥。字写得很丑,横不像横,竖不像竖,带着初中生特有的用力和笨拙。
许知遥的手指僵在书页边缘。
她记得自己死前,病房里也是这样的雨声。
那时候她已经三十五岁,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事业,也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她躺在白色病床上,窗外是湿漉漉的冬天。护士来换药时随口说起城南中学从前有个语文老师,后来结婚又离婚,身体一直不好,听说最近住了院。
护士不认识那个人。
可许知遥认识。
江晚棠。
这个名字像一根埋了很多年的针,在那一刻突然扎进她心口。
她想起来很多事。
想起初二那年,江晚棠第一次站上讲台,穿一件白衬衣,袖口挽到腕骨,声音温柔又清亮。
想起她在作文后面写下的批注:“你的感受很真,但表达可以再清楚一点。”
想起自己那时候又穷又笨,成绩差,脾气别扭,自尊心薄得像一张纸,喜欢一个人也只会用最难看的方式靠近。
她故意不交作业,想让江晚棠多看她一眼。
她在办公室门口磨蹭,等江晚棠喊她进去批评。
她在别的同学起哄时红着脸大声反驳,最后却让整个班都知道她对老师有一种不该有的依恋。
江晚棠从没有伤害她。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温和而坚定地把她推回学生的位置。
后来许知遥考得很差,去了普通高中,再后来读了普通大学,工作平平,日子也平平。她再没有真正见过江晚棠。
她以为只要时间够久,喜欢就会慢慢淡掉。
可临死前听见那个名字,她才知道,不是淡了,是被她藏得太深。
深到她自己都骗过了。
许知遥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教室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说:“江老师来了。”
那一瞬间,许知遥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头。
二十四岁的江晚棠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沓作文本,白衬衣外面套着浅米色针织开衫,长发低低挽在脑后。雨天的光从走廊那边落过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她太年轻了。
年轻得让许知遥眼眶忽然发酸。
那不是多年后传闻里病中孤独的江晚棠,也不是记忆里永远站在讲台上、温柔却遥远的江老师。
她只是一个刚工作没多久的年轻老师,眉眼里还带着没有被生活完全磨平的光,手指因为抱着太多本子而微微泛白。
江晚棠走进教室,把作文本放在讲台上。
“上课前先把昨天布置的预习本拿出来。”
她声音不高,却很好听。
许知遥听见那道声音,胸口疼得厉害。
前世很多年里,她其实已经记不清江晚棠具体的样子。她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记得她低头写字时的侧脸,记得她讲《背影》时稍稍放缓的语调,记得她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递来一张纸巾。
可现在,江晚棠就在她面前。
活生生的,年轻的,尚未被岁月带走太多东西的江晚棠。
许知遥忽然想站起来。
想喊她。
想告诉她,我后来很想你。
想告诉她,你不要嫁给那个人,不要把自己活得那么辛苦,不要在病里一个人撑着。
想告诉她,我重来一次了,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江晚棠低头翻开花名册,正好念到她的名字。
“许知遥。”
许知遥指尖一颤。
全班的视线有几道懒懒散散地落过来。
江晚棠抬头看她,眼神温和,带着老师看学生时惯有的耐心。
“昨天的预习作业交了吗?”
许知遥张了张嘴。
她想起来了。
初二刚开学这段时间,她成绩很差,也很讨厌写作业。昨天的预习作业,她前世压根没写。江晚棠点到她时,她还梗着脖子说忘带了。班里有人笑,她也跟着装作不在乎。
那是她第一次让江晚棠记住她。
用一种非常糟糕的方式。
这一世,她的手慢慢伸进桌肚里。
桌肚里乱七八糟,塞着卷成一团的草稿纸、半包辣条、一本漫画,还有一本干净得过分的预习本。
许知遥把本子拿出来。
空白。
一笔没写。
她盯着那片空白,心口像被什么堵住。
班里已经有人开始憋笑。
江晚棠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种目光太干净了。
没有厌烦,也没有偏见。她只是等着一个学生给出答案。
许知遥忽然很想哭。
她把本子攥紧,站起来,声音因为太久没有用这副十四岁的嗓子而有些哑。
“江老师。”
江晚棠微微一顿。
“我没写。”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笑。
许知遥没有低头,也没有像前世那样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看着讲台上的江晚棠,攥了攥本子,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江老师,我没写。下课我补,放学前给你。下次不会了。”
笑声慢慢停了。
江晚棠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
许知遥前世在这个年纪,总是倔得像一只刺猬。她不认错,不服软,也不相信有人真的愿意拉她一把。
可现在,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空白的预习本,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躲。
江晚棠沉默了两秒,声音仍然温和。
“坐下吧。”
许知遥慢慢坐下。
江晚棠又说:“下不为例。”
许知遥低声答:“嗯。”
她低头翻开本子,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的手还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
不知道这场重生是上天怜悯,还是临死前的一场漫长幻觉。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样靠近江晚棠了。
不能用糟糕的成绩换她的注意。
不能用狼狈和任性让她心疼。
不能把喜欢变成负担,更不能把遗憾变成绳索,套在江晚棠的人生上。
这一世,她想重新喜欢她。
不惊动,不冒犯,不越界。
先从把作业写完开始。
窗外雨声更密。
讲台上,江晚棠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
她的字很好看,清瘦,端正,尾锋微微上扬。
许知遥抬头看了一眼。
黑板上写着:
《春》。
她怔了怔,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真巧。
她死在冬天,却醒在这一节讲《春》的语文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