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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喜观音(3) 判官,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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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林中还有其余几个小石像,有的藏在草缝里,有的埋在石头堆里,藏得很敷衍。
谢子榆带着小姑娘转了几圈,将这些石像的小脑瓜一歪,全踢了。
小姑娘看他踢得如此轻描淡写,跟玩似的,忍不住问:
“小道长,我也可以踢一脚吗?”
谢子榆顿了一下,如梦初醒地回过头,“可以啊。”
这石像的作用类似镇纸,整个结界好比一张纸面,因此只要将镇纸拿开就行,是懒得用手拿才用脚踢开。
小姑娘蹲下端详了一阵这巴掌大的凶兽石像,这东西雕刻得惟妙惟肖,虽然看着是风吹雨淋蚀坏了些,但整体还是极有美感的,很传神,往多了夸还可以称得上一句鬼斧神工。
她用手轻轻戳了戳,石头是凉的,冰凉,比平常的石头还要凉些。
看着这石头,她忽然突发奇想,“那我能带回去,放在家里当个摆件吗?”
谢子榆没料到她会突然有这种想法,一时间哽住,又看了看她放光似的双眼,像是对这小兽石像分外喜欢,只能有些于心不忍道:“最好不要。”
他解释:“镇物通常也是凶物,不宜长久近身,乱用搞不好会出人命。”
姑娘的手迅速缩了回去。
再看眼前这石像,立刻觉得贼眉鼠眼,狡猾三分。
“但...也不用这么害怕”
谢子榆回头看了一眼离石像立刻退出几步远的人,额心冒汗,心想是有点吓过头了。
“只是踢一脚的话,没事的。”
姑娘看着在身旁用眼神鼓励他的谢子榆,轻手轻脚走了过来,试探着伸出脚轻轻一踢,石像在草丛里一歪,静静倒在地上。
小姑娘退后两步,地上的石像乖顺安静。
想到小道长说这东西凶险,她心中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刺激,谁想到谈笑间也是轻而易举地除了一道凶障,于是大受鼓舞。
“那我帮...”
身后,地上的石像忽然猛地蹿高,旱地拔葱般地生出血肉,撕裂成一只半人高的凶兽,巨颚之下是一排足以撕裂皮肉的尖牙。
小姑娘直直看着扑过来的凶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谢子榆已经赶紧闪到她身前,隔空朝凶兽挥了一掌过去。
“走!”谢子榆拽着她。
红光一闪,凶兽脑门上挨了一掌,像是被掴懵了,两三下从地上踉跄着爬起来,甩了甩脑袋。
树林中,一只猛虎般的凶兽在后面穷追莫舍,嗷嗷乱咬。
前面,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林中健步如飞,风中凌乱。
“你不是说没事的吗!”姑娘在身后喊。
“抱歉!现在看来是有事!”谢子榆风中回她。
姑娘被他这番理直气壮噎得无话,“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子榆一手扯着她,回头看了一眼。
凶兽紧紧咬在两人身后,稍不留神,胳膊腿可能就送一口过去。他并不打算就这样天荒地老地跑下去,而是在等妖力重新聚集到手掌上。
没办法,新的术法使用起来还没那么熟练,体内的妖力还在抽芽初长,一时间用不出太多。
等手心汇聚了差不多的妖力,他将人撒开,立身站定,抬手扬决,大声道:“你继续跑!”
姑娘听话撒手,两腿飞快。
凶兽扑面而来,一人一兽在地上滚作一团,他抬起手,翻滚中用力按在它的脑门上。
暖红的光顺着手掌灌注进凶兽头顶,兽皮之下的脉络中涌流清晰可见,凶兽头顶上的暖光把一人一兽的脸都映得赤亮。
凶兽并未咬他,只伏下头,凑到他脸上滋儿溜滋儿溜地乱舔了几下。
红光笼罩凶兽的全身,将它缓缓收拢缩小,又变回了一尊安静小巧的石像,落回谢子榆胸口。
他坐起来,看着手中的石像发怔。
这东西刚才是在咬他还是在舔他?
他细细抚摸着手中的石像,眉头一皱。
小姑娘从远处跑过来,看谢子榆毫发无损地坐在地上,赶紧上前道:
“小道长,你没事吧?”
谢子榆回过神来,“没事。”
两人起身还要往前走着,谢子榆忽然问:“你是怎么来到此处的?”
姑娘想了想。
“说起这事,我也被吓坏了......我本来坐在花轿里,那道士在前面领着送亲队伍,一路上要将我送到冥界去。”
“后来,我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轿子已经停下。”
“我想着,兴许是半路休息,便在轿子中等着,奈何等了许久也不见分毫动静,于是我便撩开帘往外看,谁知道,外面连半个送亲队伍的影子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漆漆的树林。”
她又回忆。
“当时我心一横,想着......左右也不愿嫁,这里又没人,干脆就跑吧!”
“我下定决心,朝着一个方向跑了很久,却发现自己一直回到原处,跟鬼打墙一样......后来,那轿子也不见了,整个林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你的那口棺材!”
谢子榆在月色下陷入沉默。
刚才他摸那镇兽石像时,上面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心脉,倒钩似的融进了自己脉络中。这石像似乎只能被他搬开,而除了他以外的人若妄图解开结界,恐怕都会跟这姑娘一样遭到石像的攻击。
那就奇怪了。
有人将他封在此处,但又不打算强困他,只是限制他人闯入。
这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转头看了一眼怯生生的姑娘。
而且,这姑娘是怎么进来的呢?
姑娘抬了抬头,眼前,小道长朝她走近了一步。
“你这身衣服惹眼,逃跑想必是不太方便。”
他褪下一身锦缎般的白色长袍,合抱在手中。
“若不嫌弃,披我的吧。”
*
诡异的绿色汤泉中,道道尸手群魔乱舞般向上攀援。
身穿丹墨色长袍的男人蹲在地上,伸出筷子,给正在妖艳起舞的尸手夹了——
一块烤肉。
另一侧,翻滚的赤红铁浆火星四溅,阵阵焰气扑面而来。
一池铁浆上方,正翻滚着一只,焦香四溢的烤猪。
他的脸色映着诡绿的妖光,棱角分明中带着一丝乖静的冷漠,另只手拿着一只铁盘,将盘中削好的烤肉慢悠悠夹出。看着脚下尸手盲中乱抓,他给完这只手给那只手,口中偶尔“啧”的一声,把既要又要、贪得无厌的几只不耐烦拍掉,仿佛谁家大爷在投米喂鸡。
“判官大人......”身后的高帽小倌捏着一只毛笔,手中竖着一本长长的册子。
“得空再喂地伥吧,这死人簿上......”
小倌看着册子上的两个小红圈闪了又闪,明明灭灭,跟闹鬼似的,一时如鲠在喉。
判官琊念接过小倌手中的册子,垂眼扫过那两个闪烁的小红圈。
其中一个写着“许瑶”
他目光移至另一处红圈时,怔了一下。
那里并没有写任何字,只有几簇掺了水的浅墨,浸出了一朵若有若无的小梨花。
“?”
“你在我的死簿上乱画?”他眉头一皱,冷冷抬眼。
小倌一时手足无措,半晌垂身递笔,柔声细语提醒道:“怎么可能呢......判官大人,除了您,没人能在这册子上题墨呀。”
小倌擦擦汗。
“您贵人多忘事,先前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兴许,是那时候画的呢?”
琊念看着那朵花陷入思索。
“滋......”
一阵声音打断两人的沉默。
高帽小倌看向判官大人胸前的袍子,瞪大双眼。
那上面如丝带般地飘起一缕金烟,金烟落脚处是一柄兽纹,随着金烟缕缕散去,绣金的兽纹正缓缓消失,只剩下面羽缎般的黑色的底衬。
原先他的袍子上类似的兽纹共有九处,如今看来只剩八柄了。
小倌呆愣在原地,“这...”
*
漆黑的山道上,一支红煞煞的送亲队伍停在半路。
站在队首的道士一身青色长袍,黑眉长垂。
看这番打扮,似乎本想端得一副矜贵雍雅之相,然而此刻,那张脸却因为盛怒而看上去有些嘴歪眼斜。
道士身前,一仗送亲队伍中,扛轿子、抬嫁妆的家丁都把手中的活计纷纷搁置,跪在地上听他破口大骂。
“一群蠢货,看个女娃还能把人看跑了!”
“家丁”们满目惨白,眼周垂着一圈漆黑,看上去像是刚抹了把脸就从坟岗爬出来,有几个仔细一看,脖子、胳膊处还缝着细细的血线,脸和手并不是一张皮。
更有甚者,缝个了头朝身后,不晓得一会儿走起来该怎么看路。
家丁愁眉苦脸:“道长,我们真没看见有人出来!”
“没看见?”道士伸长脖子凑到他面前,“没看见你还有理了不是?”
家丁吓得赶紧闭嘴。
道士一个个指过去。
“愣着干什么,找!”
家丁们一窝蜂散去。
道士长袖一甩,提臀坐在路边石上,抚面整理了一把歪掉的眉毛,“一群蠢货。”
刚坐下,身旁忽得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大家不必找了,我在这里。”
道士手一抖,差点把眉毛扯掉。
他抬眼看去,方才从轿子中不翼而飞的新娘,此刻正好端端地站在道路当中,闲庭信步地往轿子里走。
“站住。”道士盯着新娘在山风中一飘一浮的盖头,起身一步步走过来。
“......”
新娘立身不动,双手交握在身前,柔声问道:“怎么了?”
道士徐步行至新娘跟前,心里却蓦地生出一丝心烦意乱,他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恍然大悟般地,终于发现了这心烦意乱来自何处。
这新娘子凭什么比他还高半头?
“你刚刚,跑到哪去了?”他问。
四散的家丁此刻都围了过来,大眼不认识二眼一样互相看着。
新娘被簇拥在这群站相和坐相都没有的裂枣歪瓜里,略微显得鹤立鸡群,乖巧答道:“道长,人有三急。”
道士眯起眼睛仔细审视,一边围着她转圈一边道,“哦?这送亲队伍一路都未曾停下,你是如何能半路下来的?”
“道长,我想呢,大概是变成一只小虫,从帘子缝里飞出去的吧。”新娘子用手比划着。
道士听得一怒,嘴唇用力向上努了起来,上前咬字道:“你在消遣我呢?”
新娘往后退了两步,摆手道:“不敢消遣道长!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道士沉默地盯着新娘子的肩腰,先前他并未仔细留意过这人,若说是女子,倒显得有些宽阔壮硕了。但据说这许家的三女儿许瑶年方十四,身量上还并未有太多发育,唯独个子却蹿得老高,但即便如此...也未想到有这么高!
据她爹娘说,这女娃性格调皮,说话没个正形,听着倒也确实是如此。
想罢,他抬手在新娘子被喜服裹得紧紧的腰上捏了一下,又顺着这腰一路捏到了胸上。
倒不必担心有哪个亲家对这举动心生不满,也更不必担心这新娘子跟谁告状去,因为过了今晚,她也不会活着回来了。
道士缓缓捏完,将手收回袖中。
既然五脏六腑都在,那便没什么问题,至于其他,倒无所谓。
“进去吧。”他转身。
“道长。”家丁殷切过来请示,“那...咱们这就起轿了?”
道士点了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吩咐道:“等等。”
他在轿前站定,从袖中抽出一道红色的麻绳来。
“给她捆上。”
这绳子上渡了妖力,除限制束缚之人的行动外,还能限制人使用术法。
万一这新娘子真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什么‘变成小虫飞出去’的奇怪术法,用这红绳一捆,也就没用了。
如此以来,才好万无一失。
两个家丁接了绳子,没头没脑地研究了半天怎么捆,一个缠新娘子的手腕,一个缠新娘子的手指。
谢子榆从盖头缝里看着这两个家丁干活好似跟自己手脚不熟一样,趁机两指并做一指,在这绳子之中留了一丝松量,而后默不作声,乖巧从撩开的帘子下钻进了轿中。
“起轿!”家丁喊。
山路上,一支喜庆队伍敲锣打鼓,摇摇晃晃中徐步行进。
谢子榆端坐在轿中,略微松了口气。
这衣裳紧贴着他的胸口,稍稍用力怕是要崩开,方才在外面,只能紧提着一口气,站得扳直。
现在终于能稍微松懈一会儿。
他双手被捆着,两手摸索到脖子后面,摸索到一处领口上的扣子。
扣子有两颗,他用捆着的手指摸索着,将这两颗全都解了。
两颗解下去,从后面隐约能看到一截脊背,但好在有头发稍微挡着,并不十分显眼。
再怎么说,也总比整个崩开了好。
*
天色半亮的树林中,一个穿白袍的身影在林中穿行奔跑
她身上的白袍比身量宽出些许,只好从腰际将裙摆提在手中一些,才好跑得更无拘束。
她边跑边环顾四周,忽然没留神,猛地撞在了一道风雨不动安如山的胸口上。
她慌张抬起头,在月色中隐约分辨。
那是一张水清月色般冷冽、却十分干净的脸,深色的软袍贴着宽阔的肩线垂下,衣料下透来隐隐的檀木香,莫名让人觉得干净且温暖。
他一只手提着许瑶的胳膊,将她从即将摔倒之际捞起来,垂眼打量着她这一身不太合身的素白锦缎。
“另一个人呢。”
看了半晌,他盯着她,冷冷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