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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喜观音(4) 观音竟是我 ...


  •   琊念手里拽着人,还想继续问,忽然被小姑娘抬手“啪”得一声在脑门上贴了什么东西。

      他怔了一下,伸手将那东西捻下来,提在手中看了一眼。
      是一张红色的纸,而且应该是一张棺材的封条。

      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字:“开棺有礼”

      再转头看一圈,刚刚还在这里的许瑶,忽然消失无踪了。

      他两只手指捏着这张稀薄的红纸,细细摩挲了一遍上面的妖力,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一丝极幼稚的术法。

      有人在这张纸上附了一层妖力,为他制造了一重幻像,令他看不到许瑶的方位。

      刚才小姑娘那身衣服,恐怕也是他打算让她逃跑,跟她换了行头。

      这么说,他这会儿应该是敲锣打鼓地,嫁那鬼新郎去了。

      *

      树林尽头。
      许瑶拔腿狂奔了一路,回头看了看,确认刚才撞见的黑袍人没有跟上来,才放慢脚步,锤着跑酸的腿松了一口气。

      方才小道长就嘱咐过她,逃跑这一路,地处两域交界,常有妖怪出没,不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果不其然,撞见了一只黑袍老妖。

      还好道长早有准备,用那棺材上的风道制成一道符纸给她,告诉她,若正面撞上妖怪,便用这符咒贴在那妖怪脑门上。

      她眼力好,手速快,刚才,没等那黑袍老妖近她的身,就赶紧啪地一下就给人贴上。该说不说,这符纸确实管用,黑袍老妖被贴了符纸,揭下来只顾着发楞,最后还往跟她相反的方向去了,真如那小道长所说,能够迷惑妖怪的心智。

      这会儿,一汪穹顶青如水潭,铺着一层放亮的天光。

      小道长嘱咐她,顺着这条路走,等走到天亮的时候,就能走出去了。

      正走着,林中窸窸窣窣,隐隐约约间似乎有人在说话。
      听到声音,她步子一顿,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回头四下张望了一眼
      “......”
      ...没人。

      四周安静下来,声音逐渐清晰。
      ... ...
      “...全部被开膛破肚,剖心取肾,可惨啦。”
      “看,那老道士又带回来一个。”
      “是轿子里那个吗?”
      “可不就是,嘶溜...我也好想吃。”
      “瞧给你馋的,你就别想了,那是给观音娘娘吃的。”

      许瑶听清楚他们说话的内容,愣了一下。

      她心中默念了一遍刚刚那些话。

      观音娘娘吃的...
      开膛破肚...

      忽然间,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后知后觉地冒出一身冷汗。

      远远看去,薄雾皑皑的树林尽头隐约一片昼亮的天光。
      再往前走不了几步,一定就能走到那片天光后面去,回到一切如常人界,但此时,她的腿却觉得每迈一步都格外沉重。

      身后,漆黑的树林绵延不绝,看不到尽头。

      小道长的声音浮响在耳畔。
      “不要回头。”
      “听到的别信,看到的别管。”

      “为什么?”许瑶当时问。

      “妖怪能窥见人的内心,会想方设法引你上钩。”他不紧不慢地说。
      “不管听到什么,不必理会,只管往前跑就是。”

      许瑶回过神来,接着往前走。

      鬼怪交谈的声音再次传来。
      ... ...
      “我总觉得那新娘子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你不觉得,他像个男人么...”
      “哎呀,管他男人女人,能吃不就行了?”
      “放心吧,这回道长用仙绳捆着,肯定跑不了...”

      她踉跄了一步,抖在原地。

      小道长被抓住了吗,那他怎么办?

      她突然回身两步,朝身后喊了一声:
      “小道长?”

      她又试探着走了两步,一边急急喊着。

      “小道长...小道长?”

      四周忽然传来鬼怪的声音。
      “谁...是谁?...谁在喊叫?”
      “这里有人?”
      “在哪里?在哪里!”

      林中霎时传来响动,许瑶目视前方,愣在原地。
      树林的尽头,正远远立着几道黑影。
      黑影盯了他她一瞬,忽然开始向她靠近。

      看着远处那些飞速蹿近的黑影,她终于颤抖着退后两步,魂不守舍地朝结界口跑去。

      她双腿灌了风一般死命地跑,顾不及去想背后人有没有追上来,跑了不知有多久,忽然间,阳光盖在身上,渡来一阵暖意。

      她看了看周围,舒了一口气。看样子,这会儿已经安全跑出结界了。

      她不敢停下,又继续往前跑,打算跑得更远一些。
      跑着跑着,她心里忽然后知后觉地开始恐惧难过起来,刚才那些被压下的可怕念头开始不断地在心底翻涌。

      她们...都死了?

      *

      “进去!”

      谢子榆被两个家丁踉跄着推进去,婚堂的门在身后“嘭”地一声关上,传来一道清脆的落锁声。

      屋内很安静,周围不像有什么人的样子,他安静等了一会儿,抬手将盖头揭了下来。

      这里与他梦中那间婚堂别无二致,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没了左右两排新娘和鬼新郎,看着比梦中宽敞得多。

      屋内唯一的一张床上,此刻正坐着的一个女人。

      她一身婚服,披着红盖头,与他在梦中时亲身经历的一模一样。

      女人一动不动安静坐在床上,对有人忽然进来这件事毫无反应,一时不知道是活物还是死物。

      “观音夫人。”

      谢子榆盯了她一会儿,开口道。
      他低下头,一点点解着手上的绳子,把手指间缠得乱七八糟的绳子拨开。

      “你叫我来此处,到底是有什么事?”

      他一面解着绳子,一面回忆着这一路上来的情形。

      梦中附身这观音的时候,她应该是反过来占了他的身子,躺在那具棺材里。因此,她才能在结界内施展妖术,将许瑶偷梁换柱地送进来,再引她将棺材打开。

      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能跟自己互换身子,但既然给他看了那些东西,还将他唤醒,大概是有什么事要找他。

      床上女人听到他的话,忽然自盖头下传出一声轻笑。

      “不愧是我生出来的东西。”

      谢子榆解绳子的手顿了一下。
      女人缓缓掀下自己的盖头,露出一张皙白如瓷的脸,这张脸与谢子榆不说有几分相像,就算说是他涂脂抹粉扮成的,也绝对没人怀疑。

      谢子榆看着眼前这个人,一时呆愣在原地。

      她从床上起身,不紧不慢地从台阶上迈下来,脸上带着一副绵柔又令人悚然的微笑。

      “...果然跟我心有灵犀,稍微一提点,便心领神会。”

      她一面笑着,一面从袖中无比自然地抽出一把砍刀。

      那把刀刃边坑坑洼洼,像是曾用来一下下用力地砍过什么东西。

      她一边走,一边用这张同谢子榆别无二致的脸露出惊悚的微笑,看着眼前人一脸惊愕的样子,歪着头问道:

      “怎么,连你亲娘,都不认得了?”

      “咣!”地一声,砍刀冷不丁朝谢子榆胸口劈去,一刀没刺中,将门上的格栅戳出一道口子,她又飞快地将砍刀拔出来,接着向他咣、咣、咣地一路砍过去。

      谢子榆手上的绳索解到一半,手忙脚乱,窗上沿路被捅了一排窟窿。

      慌乱中,他忽然记起这人是谁了。

      并不是那那略懂天策之术的老爹的正妻,而是他不知道从哪纳来的一房小妾。

      这一房没人记得名字的妾室,才是将他十月怀胎的亲娘,只不过,这位妾室刚将他生出来没多久就不知所踪,他也自然而然就过继到正妻名下养着,管她叫娘。

      不过,这都是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不要说这个跟他长着几乎一张脸的女人,即便是那个把他当个随便玩意儿一样放养了三年的养母正室,彼此之间的情分也是少得可怜!

      这亲娘...怎么会过了五百年,还认得他?

      在这要命的时候,绳子偏偏还怎么也解不开。那群家丁虽然缠得毫无章法,但也正是因为毫无章法,解着解着反而解成了死结 ,更紧了。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间隙里,他那凶神恶煞的老亲娘终于一把将他扑在地上,狠狠举起砍刀,猛地穿过他的腹部。

      “铛”地一声,砍刀刺入腹部不到一寸,似乎砍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下一秒,这个无比坚硬的东西就将砍刀顶得飞了出去,扎进不远处的天花板里。

      谢子榆和他老娘抬头看着天花板,都傻眼了。

      他又低头盯着自己的腹部,一指长的刀口正在迅速愈合。

      刚才那刀应该是扎在了他体内的鬼笼花上,虽然现在妖力被禁锢,但好在鬼笼花这玩意儿看起来是个硬茬,还不至于被一把砍刀弄死。

      他老娘二话没说腾地一下跳上天花板,贴着天花板手脚并用爬了过去,将砍刀用力拔了出来。

      谢子榆飞快站起来,脑海中飞速想着这个人非要找到他杀掉的原因,最后只想到了一个。

      “娘!”他喊。

      女人从天花板上跳下来,看着眼前突然莫名朝她孝顺了一句的好大儿,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他一双手还束在绳中,朝她喊道:“当初你生下我,是受人所托,对不对!”

      女人听到这句话,眼中勾过一丝笑意:“聪明。”

      她提着刀一步步走过来:“当初我听信他们的鬼话,生下了你这个脏东西,结果受到厄命反噬,竟化身成恶灵。”

      女人纤细的素指轻轻拂过坑坑洼洼的刀刃,侧仰的脖颈雪白如霜:“我在下界徘徊几百年,好不容化成一只有手有脚的恶鬼,今日,不枉我煞费苦心,终于找到了你... ”

      她目光落在谢子榆身上,带着几分可怜和憎恶,玩味着手中的砍刀:“只有杀了你,我才能洗清自己的罪孽。我才能...”

      话没说完,一柄刀又毫无征兆地刺过来,那柄刀直朝谢子榆胸口,忽然穿过了他的手心,被他紧紧握住。

      “所以你托梦引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他握着刀刃,手在僵持中微微发颤,血线顺着素白的手指间一滴滴淌下来。

      女人怔了一下,茫然看着他。

      眼前人干净透白的脸上有一缕发丝拂在眉梢,打斗中来不及拨开,这缕发丝后的眼中透着一丝怒气与不解:“既然如此,为何非要杀掉那十一个人不可?”

      “她们不是我杀的!”女人听闻此言,忽然愤怒吼道。

      “是那个臭道士!”

      “你以为是我想吃她们的内脏吗!”她情绪失控,美艳的脸上怒意迭起,“等吃完她们的内脏,变成邪神,就会彻底受他们摆布,到时便再也回不去了!”

      谢子榆听着她模棱两可的控诉,大概也明白过来她不过也是一枚被摆布的棋子,没想到母子两人都着了同一道,可谓是横栽两处,同病相怜。

      “你说的回去是指什么?”他紧紧抓着刀刃,刃口在骨缝中刮过,痛得眉心抽搐。

      女人低声道:“回到我夫君和儿子身边。”

      谢子榆皱了一下眉头,忽然意识到她口中的相公和儿子指的应该另有其人,至少肯定不是他这个厄命小鬼,以及那个与小妾圆房时年龄差了将近有二十岁的猥琐老国师。

      应该至少是一些十分美好的东西,才值得她从鬼界一步步爬上来,苦苦寻找了谢子榆五百多年。

      他握着刀刃的力道松了一瞬,“我知道了,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他这句话说得出神,口中又不知不觉重复了一句,“...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恍惚间,他又想发出那个字的音,但又觉得此刻不大合适,于是改口道:“夫人。”

      “你先把刀放下。”

      女人上下打量着他,手中力道不减反增:“...帮我?”

      她不屑道:“你凭什么帮我?”

      谢子榆一时无言看着她,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捏着刀柄冷笑起来:“这五百年里,你应该也跟我一样,在人间做了不少坏事吧?”

      “你跟那些满口玄黄的道仙一样。”她说,“道貌岸然,虚伪至极,只会利用我的痛苦!”

      谢子榆沉默看着他,握着刀僵持了一会儿。

      忽然间,他手中松了力道。

      刀尖滑过来,直直刺入他的胸口,连同他手上的绳子也一同割断。

      锁妖绳失去效力,妖力终于回流全身。

      他退后两步,抬起一只血水横流的手,握上刀柄,颤抖着将它拔了出来,一瞬间,痛意在胸口肆意蔓延。

      他手中的刀咣当一声落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无奈道:“你看,你杀不掉我的。”

      眼前这个女人与他说不上有什么血缘关系,也更谈不上有什么亲情,但如今世间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根系,虽挨了这么一刀,但心中却觉得恨不起来,况且自己也难说有什么立场去恨。

      倘若砍一刀能解气,那便给人砍一刀吧,反正他也死不了。

      女人看上去倒并不太领他这番好意,只一脸惊恐地向他的胸口看去,那里洇透了一片血渍,伤口正在逐渐愈合。

      他的一边等伤口愈合,一边抬起头问:“你刚刚说的那些人,都是谁?”

      还未等她答话,吱呀一声,婚堂的门被人打开。

      两人齐齐转头看去,门口,青衣道士正板着一张脸,他看到谢子榆,脸色一冷。

      “...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还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红喜观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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