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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石器时代的生存法则 沐子掀开门 ...

  •   沐子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阳光猛地砸在脸上,像一记滚烫的耳光。她眯起眼睛,用手背挡住光,等瞳孔慢慢适应了这片刺目的明亮,才看清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这个棚屋在聚居地的外围,紧挨着密林的边界。从这里望去,一排排低矮的木屋和草棚像扇子一样向里展开,最深处是首领那间用整棵巨木搭建的大屋,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兽骨和风干的肉条,像某种诡异的门帘。

      沐子看着那个方向,心头一阵发紧。

      把她的住处安排在外围,要么是对她的流放,要么是一种保护——让最强壮的猎手住在聚居地边缘,随时抵御从林子里窜出来的野兽。蒙猛是部落里最出色的猎手之一,他的屋子和地位相称,自然也在外围。如今她成了他的所有物,自然也搬到了这里。

      沐子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乱的念头压下去,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前方不远处,有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青灰色的烟雾懒洋洋地升起来,在树冠下方形成一层薄薄的烟幕。一个身形敦实的女人正蹲在火堆旁,往一个陶罐里不断地添加着什么。几个光着屁股的孩子在周围追逐打闹,沾满泥巴的小脚踩得地面噗噗响。空气里飘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有柴火的焦糊味,有陶罐里煮着的野菜的清苦味,还有一种类似腐木发酵的酸味。

      沐子的胃突然痉挛了一下。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胃壁因为极度空虚而收缩、摩擦,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打磨。疼痛从胃部向上蔓延,经过食道,在喉咙口形成一种灼热的酸涩感。她已经记不清上一顿正经的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

      她犹豫了。

      站在棚屋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帘上,身体前倾了一瞬,又缩了回来。她不是不想过去,她是不敢。在这个部落里,她是异类,是被掳来的猎物,是差点被献给首领的祭品。那些女人的眼神她见过——好奇里带着警惕,怜悯里藏着疏远,偶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屑。

      但现在,饥饿像一只铁爪,捏着她的胃,拧着她的肠子。

      她咬了咬牙,厚着脸皮走了过去。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玻璃渣上。她能感觉到那几个孩子先发现了她,打闹的动作停了下来,一双双黑亮亮的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然后那个女人也抬起了头。

      沐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女人抬头看见了她。

      那张脸在烟雾和阳光的交错中看不太清,但沐子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没有敌意。不是那种刻意的友善,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像看到一个迷路的、湿漉漉的小动物时的表情,带着一点心疼,一点无奈。

      她朝沐子招了招手。

      沐子的鼻子突然一酸。她走过去,蹲在火堆旁,接过女人递过来的一只粗陶碗。

      碗是灰黑色的,表面粗糙得像树皮,边沿还有一道裂纹,但她不在意。碗里的东西冒着热气,是一种灰绿色的糊状物,能看到野菜的碎叶和几粒黄白色的谷物混杂其中。那股味道不好闻——没有盐,没有油,就是纯粹的植物煮烂后的清苦味。

      但沐子的眼眶湿了。

      她等粥稍微凉了一点,顾不得烫,端起来喝了一口。

      滚烫的粥液滑过喉咙,落进胃里,像一股温热的岩浆。那种感觉无法形容——胃壁像是久旱龟裂的土地突然迎来了雨水,每一寸黏膜都在贪婪地吸收着那一点点热量。粥的味道寡淡到了极点,没有任何调味,只有野菜本身的苦涩和粟米那若有若无的甜。

      对几天没吃正经饭的沐子来说,这是人间美味。

      她几乎是不顾形象地大口吞咽,粥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她顾不上擦。一口接一口,直到碗底朝天,她还意犹未尽地用舌头舔着碗沿,把最后一点残留的浆汁刮进嘴里。碗底粘着几粒粟米,她用指甲挖起来,一颗一颗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吃完后,她捧着空碗,脸有些发烫。

      饿极了的人是没有尊严的。这话她以前在书里读到过,现在她信了。

      她还是饿。胃只被填满了三分之一,那种空虚感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因为食物刺激了胃酸分泌而变得更加剧烈。她不好意思再开口要,捧着碗,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那个女人看着她的样子,笑着接过了碗。

      那个笑容像是落日的余晖,温暖而不刺眼。她什么都没说,又往碗里舀了一勺粥,然后指了指地上几个黑乎乎的东西。

      沐子低头看去,是几块被烧得焦黑的块状物,像是从炭灰里扒出来的。她拿了一根树枝戳了戳,表面硬得像石头,用力一撬,外壳裂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瓤。热气从裂口里冒出来,带着一种类似烤红薯的香气。

      是烤熟的根茎类植物。

      沐子剥开焦壳,咬了一口。口感粗糙,纤维很粗,嚼起来像在吃晒干了的木薯,还有一点点苦味,但能填肚子。她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敢吃太快,怕胃受不了。吃到第三块的时候,那种让人发慌的饥饿感终于慢慢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迟钝的满足感。

      沐子吃完,把树枝丢进火堆,转向那个女人,双手合十,连声道谢。

      她说的是普通话,对方肯定听不懂,但她还是说了。女人听不懂,却笑了,伸手拍了拍沐子的手背。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但那拍抚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说:没事,别客气。

      然后,女人指了指蒙猛的棚屋。

      沐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又看看女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看热闹似的笑意——像是在说:回去吧,那是你的地方。

      沐子猜到了。大概是蒙猛临走前交代过这个女人照顾她,或者是让她看着自己,别让她再跑了。

      不管怎样,她吃饱了。

      沐子道了别,回到了棚屋里。

      门帘放下来,把外面的光线和声音都挡在了外面。屋里又暗了下来,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阳光,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斜斜的光柱,能看到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她躺在兽皮上,仰面朝天。

      那张兽皮粗糙扎人,垫在身下又硬又滑,怎么躺都不舒服。她把兽皮叠了叠,垫在脑后当枕头,双腿伸直,两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盯着头顶那根横梁出神。

      解决了一顿饭,不代表解决了问题。

      她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的处境。

      目前的局面,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一团糟。

      她被雷劈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落到了一个食人部落的手里,差点被献给首领当玩物,又被一个野人救走——不对,不是救,是交易。她从首领的所有物变成了蒙猛的所有物,猎物的标签从一个人手里转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她就是一件商品。

      这个认知让她恶心,但她不得不承认。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飘远了,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前男友。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哦,叫周远航。谈了三年,同居两年,她以为他们会结婚的。结果三个月前,她在他的手机里看到了那个备注为“小鹿”的女生发来的消息——“昨晚谢谢你,我好多了。”语气暧昧得不像普通朋友。

      她没吵没闹,只是把手机放到他面前,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看着他编出一个又一个拙劣的谎言。她只问了一句:“多久了?”他沉默了很久,说:“半年。”

      半年。

      她和他在一起的三年里,有六个月他在和另一个女人纠缠。

      沐子当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收拾了行李,当天就搬走了。后来他打了很多次电话,发了很多条微信,甚至去公司门口堵过她。她一条都没回,一眼都没看。

      现在她被雷劈到了这个鬼地方,不知道他得知消息后会不会难过。

      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只是叹一口气,然后在“小鹿”的怀里说一句“她挺好的,可惜了”,就翻篇了。

      沐子苦笑了一下。

      突然,一个现实的问题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她脑门上——

      她现在是蒙猛的私有财产了。

      那么……今晚呢?

      蒙猛把她从首领那里换过来,总不可能是因为好心。他对她的身体有过兴趣——从醒来的第一天起,他的眼神就没掩饰过那种原始的、赤裸裸的欲望。前几次他虽然对她动手动脚,甚至把她压在身下又摸又咬,但最后都停手了。

      沐子当时猜测,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最好的猎物应该先献给首领,所以没有动她。也可能是因为……别的更恶趣味的原因。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

      这几天在林子里摸爬滚打,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身上的味道确实不太美妙。汗液在皮肤上发酵,混杂着泥土、草木汁液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她皱了皱鼻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难道是因为自己几天没洗澡,味道不好闻,所以那个野人嫌弃了?

      这个想法太过荒谬,荒谬到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在这个连盐都吃不到的部落里,这些人恐怕一辈子都没洗过几次澡,他们怎么可能嫌弃体味?更何况,那个蒙猛身上的味道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那个笑容只维持了一秒。

      因为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是不会变的——她现在是他的女人。在这个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没有任何规则约束的世界里,一个男人对一个“属于”他的女人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

      沐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没有被侵犯过。在那个该死的部落首领的屋子里,如果不是蒙猛突然闯进来,她可能已经被……不,她已经差点被……她不敢再想那个画面。

      但蒙猛不一样。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强行对她做过什么越界的事。当然,他的动手动脚已经越界了,但比起首领那种令人作呕的、油腻的、带着浓重口臭的靠近,蒙猛的那种粗暴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怎么说——分寸感?

      沐子摇了摇头,把这个危险的想法甩出去。

      她在做什么?她竟然在替一个绑架她的野人找理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兽皮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叹息。

      就在这时,门帘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掀开了。

      沐子猛地坐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兽皮。

      进来的不是蒙猛。

      是一个小女孩。

      她很瘦,瘦得手腕像两根干枯的树枝,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的脸小小的,颧骨微微突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怯生生地打量着沐子,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好奇和畏惧。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小髻,用草绳绑着,额前碎发蓬蓬松松地翘着。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脸颊上沾着不知道是泥巴还是食物的褐色痕迹。

      沐子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她的脚。

      她的左脚是跛的。

      不是轻微的跛,而是整只脚向内翻,走路的时候脚背先着地,身体的重心倾斜得厉害。她站在门帘边,一手抓着帘子,身体微微靠着门框,那只完好的右脚踩在地上,跛了的左脚虚点着地面,像一个不太稳当的三脚架。

      沐子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隔壁班的那个女孩,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被全班同学嘲笑,没有人愿意跟她玩。那个女孩每天一个人坐在操场的角落,抱着膝盖,看着别人跳绳、踢毽子,眼睛里全是羡慕。

      沐子的眼眶有点酸。

      她朝小女孩招了招手。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小步小步地挪了过来。她走路的样子让人心疼——每走一步,身体都要先晃一下,用右脚站稳了,再把左脚拖上来。沐子没有去看她的脚,而是看着她的眼睛,对她笑了笑。

      小女孩走到沐子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好奇。

      沐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

      小女孩很轻,轻得像一捆干草。沐子轻松地将她举过头顶,她的两条细胳膊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然后——

      “咯咯咯——”

      小女孩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声,没有一丝杂质。她笑得露出了一排还没长齐的小乳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小鼻子皱成一团,整个人在沐子头顶上方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沐子也笑了。

      她慢慢地把她放下来,放在那张粗糙的兽皮上。小女孩坐稳了之后,又开始四处乱爬,沐子按住她的小脚丫,她痒得缩回去,又是一阵笑。

      沐子在屋里翻了翻,从墙角找到一根用过的麻绳。她把绳子拆开,抽出一根细而坚韧的纤维线,大概两拃长,两端打了个结,做成一个绳圈。

      然后,她开始教小女孩翻花绳。

      “看好了。”沐子把绳圈套在双手上,手指一勾一挑,一个“降落伞”出现在指间。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没看懂。

      沐子放慢速度,把绳圈取下来,套在小女孩的手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帮她调整位置。小女孩的手太小了,手指又细又短,绳圈在她手上松松垮垮的,好几次刚翻到一半就滑脱了。

      小女孩有点着急,鼻尖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巴瘪了瘪,差点要哭。

      “别急别急,慢慢来。”沐子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做。

      第三次,她终于翻出了一个最简单的“面条”。

      “对!就是这样!”沐子惊喜地拍手。

      小女孩呆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间那根歪歪扭扭的“面条”,然后抬起头看沐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接下来,沐子教了她一个又一个花样——“眼镜”“蝴蝶”“降落伞”“乌龟”……小女孩学得很认真,眉头微皱,小嘴抿着,每学会一个新花样就高兴地拍手,笑声把棚屋都填满了。

      到最后,她已经学会了十几个花样。她能独立地翻出“大桥”,也能笨拙地试着翻“小星星”。她的手指虽然短小,但出乎意料地灵巧,绳圈在她指尖跳跃、旋转,像有了生命。

      沐子坐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在这个荒诞到令人绝望的世界里,这一刻的安宁显得如此不真实。

      那个女人中途掀开门帘探进头来,喊了一声“由由”,应该就是小女孩的名字。她看到两个人玩得正开心,笑了笑,没有进来,又把帘子放下了。

      由由。

      沐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古怪的名字,转头看向小女孩。由由正专心地翻着花绳,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一阵低沉的号角声从聚居地的中心传来。

      那声音不是金属的,是某种大型动物的角制成的——牛角或者鹿角,吹出来的声音粗粝、沉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远处低吼。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在暮色中回荡,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由由停下了手中的花绳。

      她的耳朵像小兔子一样竖起来,眼睛刷地亮了。她一把把绳圈扔到兽皮上,两只小手抓住沐子的手指,拽着她就往外跑。

      “哎——慢点慢点——”沐子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赶紧稳住身形,弯腰抱起她,跟着她的指引朝外走去。

      聚居地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很多很多人。

      沐子从没见过这个部落同时出现这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粗略一数至少有七八十个。他们穿着各色兽皮,脸上和身上涂着奇怪的颜料——有的用白垩画了条纹,有的用红色赭石涂了脸颊,有的在额头上点了十几个白点,像某种诡异的纹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汗味、动物油脂的味道、燃烧的松脂味、还有某种像是发酵了的水果的酸甜味。人们的情绪很高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或喊叫。

      沐子的心跳加快了。

      她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由由在她怀里兴奋地指着前方,嘴里“啊啊”地叫着。沐子抱着她挤进人群,人们自动让开了一条缝,但那些目光像刺一样扎在她身上——好奇的、审视的、警惕的、甚至有一两道带着恶意的。

      沐子假装没看见,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等她挤到人群前排的时候,她看清了空地上的情景——

      首领站在一个巨大的树桩上。

      那个树桩直径至少有两米,截面平整得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的。年轮一圈圈扩散开去,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圈。

      但让沐子瞳孔骤缩的,不是树桩,不是首领,不是那些围成半圈的人群——

      是首领脖子上挂着的东西。

      那是一根黑色的细绳,下方坠着两个圆筒形的金属物件,表面反射着落日的余晖,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望远镜。

      她的望远镜。

      沐子的大脑一瞬间炸开了。

      那是她穿越时唯一带过来的现代物品——那个挂在背包带上的迷你单筒望远镜,她花了两千多块钱在户外用品店买的,说是可以用来观鸟,实际上买来就用了两次,一直挂在包上当装饰。穿越的时候,她的背包不知所踪,但望远镜因为挂在脖子上,跟着她一起摔进了这个世界。

      她以为丢了。原来是被这个部落的人捡走了。

      现在,那个望远镜正挂在首领的脖子上,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像一个荒谬绝伦的勋章。

      沐子的血往脑门上涌。

      她想冲上去,想一把扯下来,想说“那是我的”。但她没有动。她的理智像一盆冰水,在她即将失去控制的瞬间兜头浇下。

      不能动。

      那个望远镜已经是她的救命稻草之一了。蒙猛能说服首领把她换过来,八成就是用这个东西作为筹码。一个原始部落的首领不会在意一个异族女人的归属,但他会在意一件来自“神”的、能看清远处东西的神奇器物。

      这件事以后再说。

      沐子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从首领身上移开,看向他两边站着的两个人。

      左边是蒙猛。

      他今天似乎刻意打扮过了——换了一条干净的兽皮围腰,上身依然赤裸,但胸前用白垩画了几道看不懂的纹路,像是某种图腾。他的头发用一根骨簪束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夕阳的光线照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肌肉的线条像刀刻的一样分明。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冷漠,但从他微微上挑的眉梢和绷紧的下颌线来看,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右边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沐子之前没见过他。他的年纪看起来和蒙猛差不多,但气质截然不同。他的脸上几乎没有胡子——不是不长,而是被刻意刮掉了,下巴和脸颊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用石刀刮胡子时留下的。他的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下撇,带着一种天生的阴鸷和不甘。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沐子注意到他盯着首领胸口的那根羽毛看了很久。

      那根羽毛是什么含义?沐子不知道,但她嗅到了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这个年轻男人,看起来野心勃勃。

      由由在沐子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双手朝蒙猛的方向伸了伸。沐子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正好和蒙猛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看到了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在人群中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位置,像一只猎鹰锁定了目标。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停留了不到一秒,沐子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她就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不是刻意回避,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期待什么。

      蒙猛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下,然后也移开了,重新看向面前的族人们。

      首领开始讲话了。

      他说的是沐子听不懂的部落语言,语调高亢而有力,像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战歌。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手臂,指向蒙猛,又指向那个年轻男人。每说到一个节点,人群就会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沐子听不懂,但她看得懂。

      这是在选举下一任首领。

      蒙猛和那个年轻男人是候选人。

      人们开始往空地上抬猎物。一头头野兽的尸体被扛了出来——有野猪,有鹿,有某种大型的猫科动物,还有一头沐子叫不出名字的、像牛又像羊的动物。猎物被分成了两堆,分别堆在蒙猛和那个年轻男人的身边。

      沐子看到蒙猛身边的那堆猎物里,有两个东西格外醒目——

      一个是那只巨型怪鸟的头。

      那只鸟的头有篮球那么大,喙弯如钩,眼睛虽然已经没有了光泽,但依然半睁着,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黄绿色。沐子记得它——就是这只鸟,当初把蒙猛的胸口抓得血肉模糊,也是蒙猛猎杀它的事迹让她第一次对这个野人有了“厉害”的印象。

      另一个是那个方块蛇的头。

      三角形的蛇头足有两个拳头大,黑白相间的鳞片即使在死亡后依然泛着森冷的光,毒牙从嘴里呲出来,每一颗都有沐子的小指那么长。沐子看着那个蛇头,后背一阵发凉。

      两边都有猎物,但明显蒙猛这边的猎物更多、更大、更凶悍。

      接下来的一幕让沐子彻底明白了这个部落的选举方式——

      一个接一个的人走上前来,往两个人面前放小石子。

      不是真正的石子——是某种经过打磨的、光滑的、黑色的圆形小石头。每一个人走到两人中间,犹豫一下,然后把石子放在自己支持的人面前。

      放完石子的人会后退一步,双手举过头顶,念一句什么话。然后人群就会爆发出或高或低的呼喊。

      石子越来越多。

      蒙猛面前的石子堆明显比另一个男人高,而且差距在不断扩大。

      那个年轻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刚开始他还能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但随着石子差距拉大,他的嘴角逐渐下沉,下颌咬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的眼神从期待变成了焦躁,从焦躁变成了不甘,从不甘变成了隐忍的愤怒。

      沐子注意到,他身后的几个年轻男人也面色阴沉,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最后一个走上前去的,是那个给沐子粥喝的女人。

      她蹲下来,看了看两边的石子堆,毫不犹豫地把石子放在了蒙猛面前。

      然后她站起来,朝蒙猛笑了一下,退回了人群。

      人群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蒙猛面前的石子堆,至少比另一个男人多出了三分之一。

      沐子身边的由由也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拍得啪啪响,兴奋得在沐子怀里直打挺。

      沐子看着首领。

      她有些紧张。

      她的望远镜还在首领的脖子上。如果选举失败了——不对,蒙猛赢了,他是继承人。那望远镜应该会留在他那里吗?还是会交给新首领?

      首领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只路过的蚂蚁。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主持仪式。

      沐子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了一点。

      她猜到了——蒙猛应该是用望远镜作为筹码,说服了首领将她换到他名下。也就是说,在首领看来,用一个女人换一件神奇的宝物,这笔买卖很划算。

      这种用物品交换女人的交易,让沐子感到一阵荒谬。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思想,有情感,有记忆,有恐惧,有希望。她读过大学,做过实习,谈过恋爱,失过恋,被雷劈过,穿越到一个食人部落,差点被□□,被一个野人扛上肩头逃跑,被当成私有财产转手,现在站在这里观看一场原始部落的领导人选举。

      而她的人生——不对,她的“所有权”——只值一个望远镜。

      她应该愤怒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只觉得想笑。

      好笑的不是这个世界,是她自己。

      首领让蒙猛站上了树桩。

      蒙猛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步跨上了那个巨大的树桩。他的身体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座移动的山。他站在树桩上,比所有人都高出了一大截。

      首领从自己的羽冠上拔下一根羽毛。

      那根羽毛很长,至少有半米,从颜色和光泽来看,应该是某种大型猛禽的尾羽。羽毛的根部还带着一小截骨质的羽茎,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首领将羽毛举到嘴边,伸出舌头,缓缓地舔了一下。

      然后,他将那根沾着自己唾液的羽毛,点在蒙猛的额头上。

      那个动作缓慢而庄重,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羽毛的尖端触碰到蒙猛的眉心,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迹。蒙猛一动不动地站着,微微垂着眼,像一尊雕塑。

      人群第三次爆发出了欢呼。

      这一次的欢呼比前两次更加热烈,更加狂放。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开始击打某种简易的鼓,还有人点燃了某种干草,青色的烟雾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

      沐子明白了。

      这是在选举下一任首领。蒙猛胜出了。

      但他现在还不是首领——只是继承人。那根羽毛代表的是现任首领的认可和权力交接的象征,但真正的权力移交,可能要到现任首领死亡或者退位之后才会完成。

      她现在是一名准首领的女人。

      这个身份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但也带来了更多的未知和危险。

      由由在沐子怀里扭来扭去,终于待不住了。她拍拍沐子的手,示意要下去。沐子把她放到地上,她一瘸一拐地朝蒙猛跑了过去。

      那只跛了的脚在地上拖行,速度却不慢。她穿过人群,跑到树桩下,仰头看着站在上面的蒙猛,两手伸得高高的,嘴里喊着什么。

      蒙猛低头看到了她。

      他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柔和的表情。他弯下腰,一把将由由捞了起来,举过头顶。

      由由在半空中张开双臂,像一只小鸟,笑得咯咯作响。

      沐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动作——举过头顶——和她刚才教由由翻花绳之后做的一模一样。

      蒙猛将由由放下来,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然后转头看向人群。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海,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沐子身上。

      他的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不是那种得意洋洋的笑,也不是那种暧昧不清的笑。那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像是夜空中忽明忽暗的星光,一闪而过。但那个表情出现在他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就像冰川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底下温热的岩浆。

      沐子的耳朵突然有点发烫。

      她抿了抿嘴,移开了目光,转身推开人群,朝棚屋走了回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身后空地上的篝火越烧越旺,火光冲天,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歌声、鼓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整个部落沉浸在狂欢之中。

      沐子一个人坐在棚屋里,没有点灯。

      她躲在帘子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看着那些在火光中跳跃的人影,听着那些遥远而陌生的呼喊。他们的语言她听不懂,他们的笑点她get不到,他们的快乐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饥饿又来了。

      白天吃的粥和烤根茎早就消化完了,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像一只空瘪的气球,自己跟自己黏在一起。她抱膝坐在兽皮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听着外面传来的烤肉香味,咽了咽口水。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

      由由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她的头发跑散了,小髻歪到了一边,脸上蹭得黑一道白一道的,但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她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然后钻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树叶包。

      她走到沐子面前,踮起那只完好的脚,费力地将树叶包举过头顶递给她。

      沐子接过来,打开叶子。

      里面是一块温热的烤肉。

      肉还是热的,表面泛着油光,边缘烤得焦脆,中间呈漂亮的浅棕色。肉块不大,大概只有成人拳头大小,但那股肉香扑面而来,沐子的唾液腺瞬间像决了堤一样泛滥。

      肉块旁边还放着几颗野果,紫色的,小小的,像是缩小版的蓝莓,表面有一层白色的果粉。

      沐子的喉咙哽了一下。

      她低下头,刚要亲一亲由由的脸颊,小女孩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小块棕黑色的不规则块状物,表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有些地方还沾着干枯的枝叶碎片。在帘子缝隙透进来的火光映照下,那东西的表面反射出一种温润的、琥珀般的光。

      沐子把它拿近了一些,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浓烈而熟悉的甜香扑鼻而来。

      蜂蜜。

      不,不只是蜂蜜——是带着蜂巢的野生蜂蜜。那些棕黑色的部分是蜂巢,里面的孔洞还残留着已经结晶的蜜液,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

      沐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在这个连盐都吃不到的部落里,甜味是极其珍贵的奢侈品。这块蜂巢,对于由由一个跛脚的小女孩来说,可能是她能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

      沐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蜂巢的表面。

      甜。

      那种甜不是白糖的齁甜,而是带着花香和木香的、温润的、饱满的甜。蜂蜜在她舌尖上化开,像一小朵甜蜜的云,缓缓地弥漫到整个口腔,又从口腔蔓延到喉咙,一直甜到心里。

      多久了?多久没有尝到甜味了?

      沐子闭上眼睛,让那股甜蜜在口腔里多停留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睛,笑着将蜂巢推回给由由。

      “你吃,你吃。”沐子把蜂巢塞进由由的小手里。

      由由低下头,伸出小舌头,像小猫一样认真地舔了起来。她舔了几下,满足地哼哼着,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舔了几口之后,又把蜂巢递回给沐子,执拗地举在她嘴边,嘴里“啊啊”地叫着。

      沐子忍不住笑了,轻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然后把剩下的蜂巢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塞回给由由。

      由由抱着蜂巢,舔得满手满脸都是蜜,高兴得转了个圈,然后又一瘸一拐地跑开了,帘子在她身后晃了几下。

      沐子靠回石壁上,慢慢地吃完了那块温热的烤肉。

      肉很香,虽然没有盐,但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肉质紧实有嚼劲。她一点一点地撕着吃,吃得很慢,让每一口肉都在嘴里多嚼几下。吃完肉,她又把那几颗野果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冲淡了肉食的油腻。

      吃饱了。

      胃里终于有了踏实的感觉,暖融融的,像一个被填充得鼓鼓囊囊的布袋。

      沐子把树叶包叠好,放在角落里,然后回到兽皮上躺下。

      外面依然喧闹,火光依然明亮,歌声和鼓声依然在夜风中飘荡。

      她缩在那张粗糙的兽皮上,把身体蜷成一个团,两只手攥着兽皮的边角,像一只把自己裹进茧里的虫子。

      蒙猛还没有回来。

      她等着他。

      不是期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矛盾的情绪。那个男人今晚会回来。他会带着满身的酒味——不对,这里没有酒,他会带着猎物的血腥味和篝火的烟熏味回到这个棚屋里。然后呢?

      然后会发生什么?

      沐子不知道。

      她把脸埋进兽皮里,闭上了眼睛。

      心脏跳得有些快,呼吸也不太稳。她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试着去想明天的事,试着去计算下一步的逃跑路线——但每一次,思绪都会不受控制地拐回同一个问题。

      今晚,他回来之后,会做什么?

      外面,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帘子的缝隙里,一道长长的、橘红色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一明一暗,像某个人正在靠近的、越来越近的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新石器时代的生存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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