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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远古部落 外面的喧闹 ...

  •   外面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声。火把的光透过兽皮门帘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纹,随着外面人群的散去,那些光纹也一盏一盏地熄灭了。聚居地重新沉入黑暗,只有远处林梢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鸟类的啼鸣,像婴儿的哭声,尖锐而凄厉。

      沐子把自己缩成一团,侧躺在兽皮上,面朝墙壁。她的呼吸刻意放得又轻又慢,起伏的幅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像一具已经沉入梦乡的身体。但她的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暗中模糊的木柱轮廓,耳朵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竖了起来,捕捉着外面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脚步声。

      从远处传来,不紧不慢,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那步子太重了,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大地踩出一个坑来——是男人的脚步。沐子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但她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颤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面鼓被一下一下地敲击,每一下都敲在她的太阳穴上。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刚才外面那么大的动静,首领举着火把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发了好一阵脾气。后来不知道谁跟他说了什么,他的吼叫声渐渐平息,火把的光也暗淡了下去。再后来,她听到蒙猛的声音,低低地说了几句话,首领就没再吭声了。

      从那之后,聚居地就安静了下来。

      沐子不知道蒙猛对首领说了什么,但她有一个强烈的、近乎本能的预感——他去找那个小胖妞了。那个在溪边和蒙猛说话的姑娘,腰肢粗壮,笑起来声音很大。沐子虽然对这个野蛮人没有任何感情,但如果他今晚能在别处待着,对她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果。她宁可一个人躺在首领的破木屋里,裹着腥臊的兽皮,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明天再想办法。

      门帘被掀开了。

      一股风涌了进来,带着夜露的潮湿和丛林的腥气,还有一股浓烈的、属于某个特定男人的气味——烟熏、兽血、汗液,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野兽体味一样的气息。

      沐子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她的心沉了下去。来的不是别人,是蒙猛。他没有去找那个小胖妞。

      脚步声进了屋,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适应屋内的黑暗。然后那步子朝她这边走过来了,兽皮被踩得沙沙作响。沐子感觉到他的影子笼罩了自己,一片巨大的、沉甸甸的黑暗压过来,带着体温和呼吸。

      她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的肌肉放松,让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她在赌——赌他不会去检查一个“睡着”的女人。原始人再警觉,也是人,也会有视觉盲区,也会被“睡着了”这个信号欺骗。

      蒙猛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一股热气喷在她的后颈上,带着他呼吸里特有的那种腥味。沐子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但她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脖颈上、蜷缩的身上。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长发。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试探,没有犹豫。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间,攥住一把,不轻不重地扯了扯,像是在试探手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沐子的头皮传来一阵被拽扯的刺痛,但她咬着后槽牙,忍住了。

      蒙猛似乎对她的头发产生了兴趣。他把那缕头发捏在手指间,揉搓、打圈、捋顺,然后又揉搓、又打圈、又捋顺。他的动作里有一种奇怪的专注,像是一个从没见过这种东西的孩子,拿到了一件新奇好玩的玩具。但他不懂得控制力道——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力道这回事。他的手指粗得像树枝,指腹上全是老茧和开裂的皮肉,每一次揉搓都会把几根头发绞进那些粗糙的裂痕里,然后他一扯,那几根头发就被生生拽断。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要尖叫的剧痛,而是细细密密的、持续不断的、像有人拿着一把镊子一根一根地往下拔的感觉。头皮上一个毛孔连着另一个毛孔,每一根被扯断的头发都会在断掉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留下一小片火辣辣的灼痛。沐子感觉自己的头皮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剥离开来。

      她忍了又忍,嘴唇咬得发白,藏在兽皮下攥成拳头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但他没有停。他甚至变本加厉了——他换了一缕头发,又开始揉搓,这次力气更大,像是要把那些头发搓成一根绳子。

      沐子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她猛地翻身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准确地捕捉到了他那只手的方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甩,把自己的头发从那只粗糙的手中夺了回来。她死死地瞪着那个模糊的轮廓,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狼。

      蒙猛的手悬在半空中,似乎有些惊讶。

      他没有料到她会反抗。

      在黑暗中,沐子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那视线在黑暗中像两盏幽幽的灯,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移到她散落在肩头的头发上。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然后他动了。

      他伸手将沐子扯到身边。

      那只手箍住她的腰,不容分说地把她拽了过去。沐子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已经贴了。他的皮肤冰凉——是那种刚从水里出来的凉,带着潮湿的水汽。他洗过澡了,身上那股酸臭味淡了很多,但那股丛林兽血般的体味反而更加浓烈,从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

      沐子的身体微微战栗起来。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不全是害怕。更多的是一种生理性的不适,那种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住,让她本能地想要推开。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自己的大腿里,强迫自己不要躲开。

      她想,既然躲不过,那就先顺着他的意思吧。

      这不是认命,这是策略。和一头野兽搏斗,你不可能赢。你越挣扎,它越兴奋。你放弃抵抗,它反而会失去兴趣。她在心里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过去了就过去了,不会少一块肉。

      她推开了他的手。

      蒙猛的动作停住了。他似乎又在惊讶——这个女人今晚已经第二次打断他了。

      沐子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手指有些发抖,但还是稳稳地躺了回去,把身体放平,闭上眼睛。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反抗,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蒙猛没有动。

      他坐在她身边,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沐子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的身体上游移,从她的脸到她的肩膀,从肩膀到手臂。那视线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兽皮覆在她身上。

      然后他动了。

      他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肩膀。是的,戳。就像一个人戳一块石头,试试它是不是真的。那根粗硬的手指戳在她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但那种机械的、毫无温情的触感让沐子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他又戳了两下,然后收回了手。

      他似乎对她失去了兴趣。他翻身躺到了她身边,像往常一样,侧过身来,将她拢进怀里。他的手臂硬得像一根木桩,枕在她的脑后,硌得有些不舒服。沐子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她没有挣扎。他的另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掌心覆在她肩头,像是要感受她的心跳。

      他没有再做任何事。

      沐子一动不动地平躺在他的臂弯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的黑暗。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拼尽全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不让身体的颤抖传递到他的手掌下。

      他只是安静地抱着她,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身边的蒙猛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而均匀。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但他的身体已经松弛了下来,进入了睡眠状态。他的心跳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传递过来,沉稳、缓慢、有力,像一面远远传来的鼓声,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沐子一夜没有合眼。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天光透过门帘的缝隙渗进木屋时,蒙猛的手臂从她颈下抽走了。他起身的动作没有一点声响,像一头在黎明前悄无声息离开巢穴的猎豹。沐子侧耳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聚居地某个方向,才终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了一口气。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的骨头像生了锈一样僵硬。

      旁边的粗陶碗里,放着一块东西。

      沐子拿起来看了看,愣住了。那是一块手掌大小的、琥珀色的、半透明的块状物,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六角形纹路,捏上去微微有些软,指尖沾上了一层黏黏的甜汁。蜂巢。由由昨天给她吃过的那种野蜂巢,比昨天那块更大、更完整,上面还带着几滴未干的蜜露,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沐子捧着那块蜂巢,发了很久的呆。

      他没有留肉,没有留果子,留了一块蜂巢。甜的。

      门帘忽然被掀开了,沐子下意识地把衬衫拉好。一个圆圆的脸从门帘后面探了进来,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扑了进来。

      是由由。

      小女孩今天穿了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大得离谱的兽皮褂子,下摆拖到了地上,走两步踩一下,踉踉跄跄的,但她浑然不觉,笑嘻嘻地朝沐子跑过来。跑到一半,她的目光落在了沐子手里那块蜂巢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住了。

      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一般的亮,是那种穷了一辈子的孩子忽然看到一座金山时才会发出的光。那双黑亮的眼珠子里映着蜂巢金黄色的光泽,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淌了下来——口水。

      沐子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把碗推到了由由面前。

      由由愣住了。她抬头看了看沐子,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蜂巢,又抬头看了看沐子,脸上的表情变化之丰富像一出无声的默剧——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受宠若惊,然后是强烈的渴望和一丝丝的犹豫在做着激烈的斗争。她的小手伸出去,缩回来,又伸出去,又缩回来,像一只想偷鱼吃又怕被抓的猫。

      沐子朝她点了点头。

      由由这次不再犹豫了,两只手捧起那只碗,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朝门帘外面走去。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沐子一眼,咧开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天真得不像这个野蛮世界该有的东西。

      门外,由由的母亲多丽娜正站在那里。

      她显然已经听到了屋里的动静,看到了由由手里捧着的碗。她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表情,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目光从碗里的蜂巢移到沐子的脸上,又从沐子的脸上移回到碗上,来回看了好几遍,那双被风霜刻满了皱纹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沐子读不太懂的情绪。

      多丽娜伸出手,似乎想把碗还给沐子。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沐子没听懂,但那意思大概是“不用了”或者“你留着自己吃”。但由由抱着碗不肯松手,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母亲,嘴巴瘪了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多丽娜犹豫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从碗里掰了一小块——大概只有拇指大小——递给由由,又把剩下的大部分放回了碗里,推回到沐子面前。由由接过那一小块蜂巢,已经高兴得快要飞起来了,她欢天喜地地跑向自己的弟弟妹妹们,把那小块蜂巢小心翼翼地掰成更小的几份,分给他们。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像一群小蜜蜂一样,伸出舌头舔着那一点点金黄色的蜜露,脸上全是傻乎乎的笑容。

      多丽娜站在门口,看着孩子们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某种沐子不太确定的东西——也许是感激,也许是愧疚,也许只是风太大吹皱了她的脸。她转过身,招呼了沐子一声,朝屋外走去。

      沐子跟着她出了门,发现聚居地中央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几个女人。多丽娜朝她们说了几句话,几个女人朝沐子看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不那么排斥了。

      多丽娜给沐子端来了早饭。和昨天一样,一碗稀薄的、加了不知名野菜的粥,旁边放着一小块烤过的根茎类食物,吃起来又苦又涩,像啃一块烤熟了的树皮。沐子默默地吃完了,把碗还给了多丽娜,然后看着她收拾东西——一个用树皮编成的背篓,几根削尖的木棍,一把用兽筋缠着的石刀。

      采集。沐子看懂了。

      多丽娜走到她面前,朝南边的方向指了指,又朝她招了招手。沐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与其在这间破棚屋里发霉,与其每天等着蒙猛回来,不如出去走走。熟悉地形,记住路线,看看这片林子有多大,从哪里能走出去,哪里有水源,哪里有山脊,还有——沐子的眼睛眯了一下——她那个被抢走的背包,被遗弃在某个角落的可能性。

      采集队一共五个女人,多丽娜走在最前面,沐子跟在最后面。她们从聚居地南边出去,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来到了一片开阔地。

      沐子站住了。

      眼前是一片被篱笆围起来的种植区——如果那些歪歪扭扭的、用树枝和藤蔓草草扎成的篱笆可以被称为“围栏”的话。围栏里面种着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叶子宽大而肥厚,像放大版的芋头叶;还有一些藤蔓类的植物,攀附在架子上,结着青色的、拇指大小的果实。但最醒目的是篱笆东侧那一片狼藉——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几根木桩歪倒在地,上面留着深深的抓痕和牙印。围栏里面的作物被踩倒了一大片,叶子散落一地,像是有什么东西闯进来撒了一场野。

      女人们一边咒骂着——沐子听不懂她们骂的是什么,但那个语气和表情全世界都一样——一边蹲下来开始修补篱笆。多丽娜递给沐子一捆树枝,比划了一下,示意她把树枝插进篱笆的空隙里,用藤蔓扎紧。

      沐子接过来,蹲下身子,开始干活。

      她没有干过这种活。树枝有粗有细,有的带着刺,扎得她手心全是血点;藤蔓又硬又韧,她咬着牙使劲拽,手背上的青筋暴了起来,才勉强系上了一个结。她的动作笨拙而缓慢,和身边那些手脚麻利的女人比起来,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长颈鹿。但她没有停下来,一根一根地递树枝,一个一个地打结,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指尖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之后渗出透明的液体,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黏黏的糊状物。

      沐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五天前,她还是一个背着登山包、穿着运动鞋、在城市里等红绿灯过马路的人。现在她蹲在野人部落的菜地里,用被磨破了皮的手修补着被野兽踩坏的篱笆。

      采集的时候,沐子紧紧跟在一个看上去最年轻、最面善的姑娘身边。那姑娘比她还矮半个头,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脑后,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的动作快得像一只松鼠,手指在灌木丛中翻飞,不一会儿就摘了小半背篓的野果和嫩叶。

      沐子学着她的样子,在灌木丛中翻找。她的手指笨拙多了,好几次被荆棘扎到,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叫出声,只是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含,然后继续翻。她用眼睛和脚步默默记录着每一棵形状特殊的树,每一条分岔的小径,每一个可能用作标记的地形特征——一棵歪脖子的松树,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一条干涸的、铺满了鹅卵石的溪沟。

      她注意到一件事:采集的时候,她们不吃。

      那些紫黑色的野果饱满欲滴,散发着酸甜的香气,伸手就能摘到;那些嫩绿的野菜肥嫩多汁,掰下来就能塞进嘴里。但五个女人没有一个往自己嘴里送,连那个年轻的姑娘也只是舔了舔嘴唇,把摘到的果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一样。

      沐子的胃在中午的时候开始剧烈地抗议了。昨天晚饭她就没怎么吃,今天早饭那点粥和苦根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胃袋像被揉成一团的纸,贴在后背上。那种空荡荡的、烧灼般的饥饿感从胃部蔓延到全身,让她的手指有些发软,眼睛看东西时偶尔会出现短暂的重影。

      她忍了又忍,忍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忍到自己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无法掩饰的咕噜声。那个年轻的姑娘听到了,朝她看过来,目光里有同情,但没有给她任何东西。

      沐子咬了咬牙。

      她趁那个姑娘转头去够另一丛灌木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把藏在手心里的两颗野果塞进了腰间的衣服里。然后她借口“方便”——她比划了一个蹲下的手势,多丽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低血糖。她把那两颗野果塞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刺激得唾沫疯狂分泌。她甚至来不及品尝味道,第二颗就跟着咽了下去。野果粗糙的皮和硬核刮过食道,有一点点疼,但那种充实胃袋的、被能量灌溉的感觉让她几乎要呻吟出声。

      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跳得飞快。如果被她们发现她在偷吃“公家”的采集物,她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在这个一切资源都要上交、再统一分配的部落里,这种行为大概和偷窃没什么两样。也许会被打,也许会被饿上几顿,也许会被蒙猛用那双幽幽发光的眼睛盯着,说一句“果然是个不懂规矩的猎物”。

      她擦了擦嘴,把那两颗果核深深地踩进了泥土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那个年轻的姑娘还在低头摘果子,没有注意到她。多丽娜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沐子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蹲下来,继续摘果子。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下来,指尖恢复了些许力气。

      傍晚时分,采集队回到了聚居地。

      日头已经沉到了林梢,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营地的草棚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但这温暖是假的,空气里的温度正在迅速下降,沐子光裸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女人们把背篓背到聚居地中央的一个大草棚下面。那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另外几组采集队的收获,几个男人们带回来的猎物,几堆劈好的柴火。多丽娜把背篓里的东西倒出来,和其他人的放在一起,然后从那堆公共物资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部分——大约是十分之一——放回了自己的背篓。

      沐子看着这一幕,慢慢地明白了什么。

      这十之一二是她们的“报酬”。她们辛辛苦苦采集了一整天,最终能带回家的只有这么一小把野果、一小捆野菜。而这一小把野果和野菜,要养活多丽娜、她的丈夫、由由、还有另外两个孩子,一共五口人。

      一天两顿。早上一顿稀的,晚上一顿干的。孩子们永远处于半饥饿状态,眼睛总是盯着别人手里的食物,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

      沐子想起了早上那块蜂巢。多丽娜拒绝了一整块,只掰了拇指大小的一小块给孩子们。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该”拿那么多。在这个部落里,“不劳者不得食”的规则刻进了每一个人的骨髓里,即使那是不劳者主动给予的,她们也觉得受之有愧。

      傍晚的风从林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沐子蹲在多丽娜的草棚外面,用一根从采集时带回来的硬毛植物在嘴里刷来刷去——那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植物,茎秆坚硬,表面长满了细密的硬毛,她把一端咬软了,那些硬毛就像牙刷的刷毛一样在牙齿间摩擦,虽然粗糙得有些刮牙龈,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刷强得多。

      她已经四天没有刷牙了。

      嘴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让她恶心——不是臭,是那种“变质”的感觉,像一块放久了的肉在舌根处慢慢腐败。每一次吞咽口水,她都能尝到那种味道。她用那根植物刷了足足十分钟,牙龈被刷出了血,吐出几口粉红色的泡沫,但嘴里那股味道总算淡了一些。

      多丽娜从棚里探出头来,看着她拿着一根破树棍在嘴里捅来捅去,脸上露出了那种“这个人怕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表情。但她没有阻止,只是摇了摇头,缩了回去。

      沐子刷完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身上黏糊糊的,四天没洗澡的后果是每一寸皮肤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和污垢的混合物,手指摸上去有一种滑腻腻的、不舒服的触感。头发更是惨不忍睹,一缕一缕地结在一起,像一顶脏兮兮的毡帽扣在头上。她闻了闻自己的胳膊,然后皱起了鼻子。

      她决定了。

      她要洗澡。

      昨天在首领的木屋外面,她看到聚居地东边有一条小溪,水不大,但足够干净。现在是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大部分人都在各自的棚里准备晚饭或者休息,不会有人注意到她。蒙猛不在——她没看到他,大概是又出去巡山或者打猎了。

      她走到多丽娜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身上,做了个搓洗的动作,又指了指东边的方向。多丽娜看懂了,但她皱起了眉头,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什么,表情里有犹豫,有担忧,像是在警告什么。她朝东边的方向指了指,然后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那个手势的意思全世界都一样:有危险,会死。

      沐子愣了一下,顺着多丽娜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暮色中,东边的林子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野兽?还是别的部落?

      但她实在太难受了。那股黏腻的、发痒的、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皮肤上爬的感觉让她快要疯了。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个洗澡的动作,意思是“我就洗一下,很快的,不会有事的”。

      多丽娜见劝不动她,叹了口气,从棚里翻出一块粗糙的、不知道用什么植物纤维织成的布巾,塞到她手里。她指了指布巾,又指了指东边,再比划了一个“快去快回”的手势。

      沐子接过布巾,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朝东边走去。

      暮色越来越浓。聚居地的篝火开始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她身后渐渐拉远。她穿过最后几座草棚,绕过一堆散发着酸臭味的垃圾堆,踏上了通往小溪的那条小径。

      小径两边长满了比人还高的灌木和蕨类植物,叶子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墨绿色,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沐子加快了脚步,鞋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她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鸣,还有……她停下来,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什么也没有。也许是她的错觉。

      小溪出现在她面前。

      比首领木屋旁边那条溪小得多,最宽的地方不过两米,水浅的地方只到脚踝,深处大概能没过大腿。水质倒是清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细小鱼苗。溪水在暮色中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像一条光滑的绸带从林间穿过。

      沐子在溪边蹲下来,先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

      冷。但比首领那条溪好一些,大概是白天被太阳晒过,水温还没有完全降下去。她咬了咬牙,脱掉了衬衫和裤子,把它们叠好放在岸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运动鞋她没有脱——溪底全是石头,光脚走会疼死。她把布巾搭在肩上,赤着脚穿着鞋,慢慢走进了水里。

      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那股凉意从下往上蔓延,像一根冰柱顺着血管缓缓上升。沐子打了一个哆嗦,但她没有停,继续往深处走了几步,直到水没到了大腿根。然后她弯下腰,掬起一捧水,浇在了自己的脸上。

      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淌过脖颈,淌过锁骨,淌过身上。沐子把那块粗糙的布巾浸湿了,用力地擦洗着自己的身体——手臂、肩膀、后背、腿,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布巾的纤维粗得像砂纸,擦在皮肤上生疼,但那种“正在被洗干净”的感觉比疼痛更强烈,强烈到让她几乎要出声。

      她蹲下来,把头发浸到水里,用布巾蘸着水搓洗。四天没洗的头发滑腻腻的,布巾搓上去像搓一块浸了油的抹布,涩涩的,怎么也搓不干净。她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搓,直到手指酸得抬不起来,才勉强觉得头发不再那么黏了。

      沐子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水珠从她的身体上滚落,在暮色中闪着微光。她张开双臂,仰起头,让暮晚的风吹过她潮湿的皮肤。那种凉爽的、自由的、干净的舒适感像一层薄纱覆在她的身上,把她从那种被污垢包裹的窒息感中解救了出来。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林间潮湿而清新的空气。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咆哮。

      那声音从她身后的灌木丛中传来,不响,但沉,像一块大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发出闷闷的、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震动。沐子的心脏猛地一跳,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手脚瞬间冰凉。

      她猛地转过身,睁大了眼睛。

      暮色中的灌木丛在风中轻轻摇晃,蕨类植物的叶子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咆哮还在她的耳膜里回荡,在她的骨头里震动,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收紧。

      沐子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后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灌木丛,一动不敢动。她的手在身后摸索着,摸到了那块她放衣服的石头,摸到了衬衫、裤子,她把它们一把抓过来,抱在怀里,身体仍然在往后退,往岸上退,往那根她来时的小径退。

      灌木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两只眼睛。黄色的、椭圆形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的眼睛,正透过蕨类植物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沐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她自己都听不太清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她没有再犹豫,猛地转身,抱着衣服赤着脚穿着湿透的鞋,拼了命地朝聚居地的方向跑去。

      灌木在她两侧飞速后退,树枝抽打着她的脸和手臂,荆棘划破了她的皮肤,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跑。跑。跑!

      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人的,是四足的,比人的脚步声更密集、更不规律,像一面被人胡乱敲击的鼓。那声音在灌木丛中横冲直撞,树枝被撞断的声音噼里啪啦地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沐子的眼泪在奔跑中飞了出来,不是哭,是纯粹的本能反应。她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不敢停,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聚居地的篝火在前方亮了起来。

      那几个橘红色的小光点在暮色中跳跃着,像是一颗颗远处的星星。沐子从来没有觉得篝火这么美过。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光点冲了过去。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忽然停下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叫停了。沐子不敢回头,一头扎进了聚居地最边缘的那座草棚的阴影里,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她跑来的方向传来,低低的、有节奏的,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呼吸声。那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慢慢地,退回了灌木丛的深处,消失了。

      沐子抱紧了自己湿冷的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咯咯地打起了战。

      多丽娜从草棚里探出头来,看到她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我告诉过你”的无奈。她走过来,把那块沐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丢掉的布巾捡起来,披在沐子的肩上,粗糙的手掌在她颤抖的后背上拍了拍。

      那个手势,全世界都是一样的。

      别怕,没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远古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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