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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孤注一掷的赌局 沐子的舌尖 ...

  •   沐子的舌尖泛起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那是血液的腥甜——人类血液特有的那种带着金属气息的咸腥,与她曾经在解剖课上闻过的小白鼠血液截然不同,更为浓烈,更为滚烫。刚才那一咬,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下颌骨咯咯作响,直到口腔里满满地充盈了蒙猛的血。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嵌入了他的皮肉,温热的液体顺着牙缝渗进来,濡湿了她的整个口腔。那是一种原始到近乎野蛮的快感,伴随着生存本能的疯狂呐喊。

      蒙猛吃痛,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粗糙的大手猛地甩开了她的脸。沐子的脖颈被那股巨力带得狠狠一偏,几乎能听到颈椎发出的咔哒声。但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吞咽嘴里腥甜的血液,便抬起膝盖,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顶向他仅用兽皮遮挡的要害部位。

      她曾经在防身术课上练习过这个动作无数次,对着沙袋,对着空气,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真的用上。膝盖撞击到柔软组织的瞬间,她感受到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像是撞进了一团带着温度的湿泥。

      “呃啊——”

      蒙猛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扭曲的痛呼,那声音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被挤压的野兽发出的哀嚎。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塔楼,痛苦地朝地面蜷缩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裆部,额角的青筋暴突出来,脸上的血色在月光下迅速褪去。

      机会来了。

      沐子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转身,抬腿,狂奔。

      她的赤脚踩在铺满落叶的林地上,脚下是湿滑腐败的植被,脚趾间挤进了冰凉的泥浆和碎石,但此刻她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一只被囚禁的困兽在用头撞击牢笼,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肺叶像被烧红的烙铁灼烧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她的双腿开始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身体的重心不断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去。

      但她不能停。

      身后的聚居地方向,首领那暴怒的咆哮已经撕裂了夜的宁静:“抓住她!别让那个贱人跑了!”

      那声音像一记惊雷,炸响在整个部落的上空。紧接着,是人声的骚动——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啼哭,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火把的光芒开始从四面八方亮起,一簇,两簇,十数簇,橙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摇曳,像是群狼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沐子拼命地跑,泪水在风中横飞。她不知道自己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要远离那些火光,远离那些声音。树枝抽打着她的脸,荆棘划破了她裸露的手臂,藤蔓缠住她的脚踝试图将她绊倒,她一次次踉跄着爬起来,继续狂奔。

      然而,还没跑出几步——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头皮传来,像是整个脑袋都要被从脖子上扯下来。她的身体猛地被拽住,惯性让她的上身向后仰去,双脚几乎离地。那痛感太过剧烈,以至于她的眼前瞬间炸开一片白光,泪水像决堤的洪水般夺眶而出。

      是她的头发。那头及腰的长发,此刻正被身后追上来的男人一把揪住,五指深深地绞进发丝里,像是攥住了她的命脉。

      沐子疼得浑身颤抖,张开嘴想要咒骂——骂他卑鄙,骂他无耻,骂他为什么不让她跑——可嘴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一只粗糙滚烫的大手死死捂住。

      那只手覆盖了她大半张脸,虎口卡在她的颧骨上,手指几乎要陷进她的脸颊。她能闻到那只手上带着血腥味——那是她刚才咬出来的伤口——还有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进了她的脑海——

      他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这意味着什么?

      身后就是追兵,首领的吼声已经近在咫尺,火把的光芒几乎能照到她脚边的落叶。如果蒙猛要把她交出去,他根本不需要捂住她的嘴。他只需要喊一声,或者干脆把她扔在地上,那些追兵就会蜂拥而上将她拖回去。

      但他没有。

      他在藏她。

      沐子的心脏猛地一跳,那跳动太过剧烈,以至于她感觉胸口都要被撞碎了。她停止了挣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月光如水,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间倾泻下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眉头紧锁,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深邃的眼窝里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复杂得让沐子读不懂——有愤怒,有挣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在翻涌。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上,滚烫的。刚才被她咬伤的肩膀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古铜色的肌肤蜿蜒而下,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了。沐子能听到脚步声踩断枯枝的咔嚓声,能听到首领怒气冲冲的咆哮在询问“看到没有”,能听到有人回答“往那边跑了”的喊叫。火把的光芒透过树丛,在她脸上跳跃着橘红色的光斑。

      沐子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她不再乱动,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冰凉的夜风灌进肺里,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喘息。然后,她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她无法控制的变化——

      胸膛深处涌起一股莫名的燥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那种燥热从心口蔓延开来,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让她裸露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但那不是因为奔跑后的缺氧,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难以启齿的渴望。

      是那药膏。

      王后涂抹在她身体上的那些□□膏,此刻正在她的血液里燃烧。她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就连夜风吹过都能引起一阵战栗。她的胸膛变得肿胀而滚烫,像有两团火在燃烧。她的脸颊绯红,瞳孔微微涣散,嘴唇变得红肿而干渴。

      她挺起了胸膛,主动贴上了蒙猛赤裸的上身。

      他身上的热度隔着薄薄的空气传递过来,带着雄性荷尔蒙特有的野蛮气息。沐子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她触碰的瞬间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仰起脸,对他露出了一个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带着三分妩媚、三分凄楚、三分决绝,还有一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颤抖。她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被扯痛时流出的泪水,在火光忽明忽暗的映照下,像碎钻一样闪烁着。

      她的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乞求,带着卑微,带着一个求生者在绝望边缘最后的孤注一掷:

      “蒙猛,帮帮我,求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她仰着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试图展现出自己所有的妩媚、诱惑和无助。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够不够好,不知道一个原始部落的男人能不能读懂这些精心设计的微表情。她只知道,这是她最后的筹码。

      既然逃无可逃,与其再次被送回那个令人作呕的首领身边,她宁愿赌一把。

      赌这个男人对她的占有欲。

      赌这三天两夜的相处并非全无情分。

      赌他在她眼中看到的那一丝异样,不只是猎人对猎物的兴趣。

      时间仿佛凝固了。

      蒙猛低头看着她,那只捂着她嘴的手缓缓松开了,粗糙的指腹从她唇边滑过,带起一阵酥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沐子以为自己要失败了。

      然后,她看到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挣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决断。他的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重要的决定。

      她赢了。

      下一秒,沐子感觉身体一轻,世界在她眼前翻转——她被他像扛一袋猎物一样扛上了肩头。他的肩胛骨硌着她的胃部,让她感到一阵恶心,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蒙猛转身,迅速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沐子的长发倒垂下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发梢扫过他光裸的后背和腰侧,带来一阵莫名的瘙痒。她能听到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几乎要照到蒙猛的后背。但蒙猛的脚步不但没有放慢,反而加快了许多,像是脚底生风,在密林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

      他不时变换方向,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突然蹲下从低矮的树洞中钻过,时而又攀上一根粗壮的藤蔓荡过一片沼泽。沐子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已经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只知道自己正在被带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风声、水声、脚步声、心跳声,所有的声音在她耳中混杂成一片混沌。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当沐子终于被从肩头重重放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意识才慢慢回笼。

      她睁大眼睛,努力适应周围的黑暗。这里似乎又是一个山洞——她能闻到潮湿泥土的气息,能听到水滴从岩壁上滴落的滴答声,能感受到岩石散发出的阴冷凉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的、从未被人类打扰过的静谧。

      她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地面,触感粗糙而冰凉,是坚硬的岩石。头顶有一道裂缝,月光从那道裂缝中渗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光带。光带很细,像是用刀子在黑暗中切开的一道伤口。

      蒙猛蹲下身,飞快地捏了捏她的脸。

      他的动作很粗暴,指节硌得她脸颊生疼,但沐子在那短短一瞬的触碰中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意味——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又像是在给她一个无声的信号。

      然后,他说了一句什么。

      那是他们的部落语言,沐子听不懂,但从他简短而急促的语调中,她能感受到两个字——等着。

      接着,他像抚摸一只宠物一样,粗糙的手掌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用力揉了揉。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原始而笨拙的亲昵。沐子僵在原地,任由他的手掌从她的头顶滑到脑后,又从脑后滑到耳侧。

      做完这一切,蒙猛站起身,转身便走。

      很快,沐子便听到他在洞口忙碌的声音——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石块被搬动的沉闷撞击声,藤蔓被拉扯的吱呀声。那些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洞口被遮挡得严严实实,连月光都无法穿透那密不透风的屏障,他的脚步声才彻底消失。

      黑暗吞噬了一切。

      那种黑暗不是城市夜晚那种带着微光的暗,而是一种绝对的、百分百的、没有任何光污染的原始黑暗。它像是有实体的,像一层厚厚的黑绒布,从四面八方朝沐子挤压过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只剩下风声穿过林间缝隙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无数怨魂在哭泣,又像是大地在叹息。各种夜行动物的嘶鸣从远处传来——有猫头鹰凄厉的啼叫,有不知名的虫类发出的沙沙声,偶尔还有某种大型动物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刚才狂跳的心脏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传来的酸软和疲惫。肾上腺素退潮后留下的那种虚脱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的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沐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

      岩石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皮肤,让她的大脑清醒了一些。她开始思考明天的路该怎么走——蒙猛去了哪里?他能不能瞒过首领?如果首领发现了怎么办?明天醒来,等待她的是自由还是囚笼?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在那个黑暗的山洞里,靠着冰冷的石壁,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清晨,当窸窸窣窣的声音将她惊醒时,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歪倒在石壁上,半边身体都麻了。

      她的脖子僵硬得像块木头,每转动一寸都能听到骨节发出的咔咔声。她的嘴里发苦,舌苔厚得像糊了一层泥,嘴唇干裂出了血丝。她的手臂上全是昨夜被荆棘划破的伤口,那些伤口在衣料的摩擦下隐隐作痛,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着透明的组织液。

      新的一天开始了。

      阳光穿过洞口被扒开的缝隙猛烈地刺进来,像一把把金色的匕首,扎在她微微肿胀的眼皮上。那声音是蒙猛在搬开洞口的遮挡物——他回来了。

      沐子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用手撑着石壁艰难地站起身。她的腿还在发软,膝盖在微微颤抖,但她咬着牙迎了过去。

      蒙猛的表情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样子,像是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然后便转身向前走去,甚至没有等她站稳。

      沐子庆幸自己没有傻乎乎地对他微笑。

      那种劫后余生的感激、那种生死相依的感动,在这一刻被他那个平淡的眼神全部浇灭了。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感情,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她求他救她,他选择了救,仅此而已。

      她随手抓了把蓬乱的头发,那些头发上沾满了落叶碎屑和泥土,打了无数个结,每一根都在诉说着昨夜逃亡的狼狈。她从路边掐了一根开满黄花的细藤,那藤蔓柔软而有韧性,上面缀满了指甲盖大小的黄色小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将那根细藤当作皮筋,三两下将长发束在脑后,露出脖颈和耳侧,然后跟了上去。

      丛林的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海绵上,每一步都会陷进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落叶一层叠着一层,最下面的已经腐烂成了黑色的腐殖质,散发着泥土和朽木混合的气息。纵横交错的树根从地面隆起,像巨人裸露的血管,又像地底的巨蛇探出的头颅。树根之间的缝隙里,开满了奇异的花朵——有的殷红如血,有的惨白如骨,有的蓝得像中毒了一样,有的紫得发黑发亮。

      那些光滑如蛇身、粗糙如锯齿的藤蔓,从这棵树缠绕到那棵树,像是一场无声的、持续了千百年的绞杀。藤蔓上开满了色彩斑斓的寄生花,那些花朵没有叶子,直接从藤蔓的皮肉里钻出来,像是从伤口里长出的肉瘤。远远看去,那些藤蔓就像巨蟒在树间游走,令人不寒而栗。

      沐子一边费力地跟上蒙猛的脚步,一边小心避开那些带刺的藤条。她的赤脚踩在落叶上,时不时会被隐藏在落叶下的尖刺扎到,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不敢停下来,因为蒙猛走得很快,丝毫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渐渐地,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条路的走向她太熟悉了。左边那棵歪倒的枯树上长着一簇簇黑色的木耳,右边那块大石头旁边有一丛开紫色小花的野草——这些都是她昨天洗澡时沿途看到的。这条路,分明是通往那条溪流的路。

      而那条溪流,就在部落聚居地旁边。

      再往前走,用不了多久,就会走到部落的边缘了。她甚至已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女人捶打衣物的闷响,孩子嬉笑打闹的尖叫,还有某种大型动物被宰杀时发出的凄厉哀鸣。

      那些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沐子头上。

      沐子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的双手死死抓住身边一棵大树的树干,指甲几乎要嵌进树皮里。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蒙猛的背影,那双圆睁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和惊惧。

      蒙猛也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那双平静的眼睛扫过她的脸,又扫过她抓在树干上的手,嘴角微微动了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走过来,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拽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劲很大,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她上臂的软肉上,力道大得沐子怀疑自己的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她的手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咬着牙挣扎了几下——扭动身体,掰他的手指,用另一只手推他的胸膛——但所有的挣扎在他面前都像是蚍蜉撼树,没有任何作用。

      “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放开!”她嘶声喊道。

      蒙猛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就那么拖着她往前走。

      挣扎了几下无果后,沐子放弃了。

      不是认命,而是她的体力已经耗尽了。昨夜那场逃亡几乎掏空了她所有的能量储备,此刻她就像一台快要耗光电量的机器,连愤怒都变得有气无力。

      但她的心,在加速跳动。

      那是一种比逃亡时更加可怕的恐惧——因为逃亡时她至少清楚自己要逃向何方,而此刻,她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小猫,完全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天堂还是地狱。

      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昨晚明明把她藏了起来,今早却又不声不响地把她带出来。带回部落的方向,带回那个噩梦般的地方。难道他改变主意了?难道他昨晚只是一时冲动,今天冷静下来之后,又决定把她重新送给首领?

      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在她心中燃烧。

      那种愤怒比被首领凌辱时还要强烈,因为她对蒙猛抱过希望。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在这个所有人都是敌人的异世界,她曾经短暂地、愚蠢地、自以为清醒地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求助的对象。

      她为自己昨晚的委曲求全感到一阵刺骨的耻辱。

      那个笑,那句“求你了”,那张主动贴上去的脸——那些她以为是自己精心计算的筹码,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笑话。

      沐子用唯一自由的那只手死死抱住身边的一棵树,那棵树有她腰身那么粗,她的双臂环抱过去,指尖堪堪扣住。她的双脚抵住地面,十根脚趾像树根一样扎进落叶和泥土里,整个身体像一张拉开的弓,用尽所有力气对抗着蒙猛的拖拽。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魔的倔强,咬着牙,瞪着眼,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猫。

      蒙猛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耐烦。他的眉头拧了一下,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带着嘲弄的表情,像是在说:就这?

      沐子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就感觉自己双脚离地。

      他又把她扛上了肩。

      这一次比昨晚更加粗暴,他的肩胛骨狠狠地顶在她的胃上,撞得她差点把胆汁都呕出来。她的身体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在他的肩头弹跳着,她的手脚并用地踢打、扑腾、挣扎,拳头捶在他坚硬如铁的后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捶在一块岩石上。

      “放我下来!混蛋!放我下来!”

      她的声音在丛林中回荡,惊起了栖息在树冠上的一群飞鸟。

      绝望像黑暗一样吞噬着她,她看着周围熟悉的路标——那棵歪脖子树,那块长满青苔的巨石,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每一个标志都在告诉她:你在走回头路,你在走向那个地狱。

      她会再次被丢到首领面前。这次,对方不会再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

      也许会被打死。

      也许会被当成所有男人的玩物。

      也许会被关进一个暗无天日的兽笼里,像一只被驯化的野兽,直到彻底失去人的尊严和意识。

      想到这些,沐子的挣扎变得更加疯狂。她的指甲在蒙猛的后背上划出了几道血痕,她的牙齿隔着衣料咬住了他肩头的皮肉,她的膝盖一次次顶向他身体的两侧,试图找到昨天那样精准打击的机会。

      但这一次,蒙猛早有防备。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锁住了她的双腿,让她根本无法借力。他的步伐依然稳健,呼吸依然平稳,仿佛肩上扛着的不是一个拼命挣扎的女人,而是一袋无足轻重的干粮。

      沐子渐渐没了力气。

      她的拳打脚踢变成了无力的捶打,她的嘶吼变成了沙哑的呜咽,她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泥土,在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灰色的泪痕。

      她就这么被扛着,穿过了那条小溪,穿过了那片开阔地,穿过了那一排排低矮的木屋,穿过了那些女人们好奇而畏惧的目光——

      蒙猛将她重重地丢在一张兽皮上。

      那张兽皮很粗糙,像是没有经过鞣制就直接铺在了地面上,边缘还带着干涸的血渍和筋膜。沐子被摔上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动物膻味扑面而来,呛得她一阵咳嗽。

      她趴在兽皮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撑起身体,抬头打量四周。

      这不是首领的屋子。

      那间屋子的记忆太过刻骨铭心——宽敞的空间,铺满整面墙壁的华丽兽皮,空气里弥漫着麝香和血腥混合的气息,还有那张宽大到不像话的石床。而这里,比那里小得多,只有不到二十步见方的空间,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摆设。

      只有她身下这张兽皮。

      以及——墙上挂着的那张蛇皮。

      那张蛇皮她认识。那是方块蛇的皮,黑白相间的花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几何图案,像是扑克牌上的方块形状。那是蒙猛三天前从丛林中拖回来的战利品,当时整个部落都沸腾了,所有人都跑出来围观那样一条巨大到令人胆寒的毒蛇。她记得自己当时站在人群中,看着那条蛇皮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胃里翻涌起一阵没来由的恶心。

      这张蛇皮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蒙猛的住处。

      沐子愣住了。

      她坐在地上,维持着瘫坐的姿势,大脑飞速运转。

      昨夜蒙猛藏起了她,不惜冒着被首领发现的危险,将她藏到了一个隐秘的山洞里。今早他又明目张胆地将她带回来,穿过整个部落,一路扛着来到自己的住处。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蒙猛要把她交还给首领,没有必要经过这么多步骤。直接把她丢到首领面前就是了,何必先藏后带,何必扛回自己的住处?而且,如果首领还在追捕她,蒙猛这样大摇大摆地在部落里穿行,不可能不被发现。

      唯一的解释是——昨夜,在沐子不知道的时候,蒙猛已经说服了首领。

      他用了什么方法?

      也许是交出大半的猎物作为交换,也许是挑战了首领的权威,也许是许下了某种承诺,也许是利用部落里的某种古老规矩——沐子不知道,也想象不出来。

      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她这个猎物,已经从首领的手中被转到了蒙猛的名下。

      他是怎么做到的?

      沐子坐在阴暗的兽皮上,盯着墙上方块蛇皮上黑白相间的花纹,想了半天也没有想通。那些花纹在她眼前扭曲、旋转、重组,却始终无法拼凑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她最后决定不再去想。

      想不通的事情,想再多也只是浪费时间。与其纠结于那些无法知晓的过去,不如想想眼下的生存——她快要饿死了。

      她上一次吃东西还是昨天中午在那艘船上。一块冷掉的烤肉,几口干涩的面饼,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水果。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二十个小时。她的胃早就从饥饿的绞痛变成了麻木的空洞感,又在刚才的剧烈挣扎后重新变成了一阵阵的痉挛。

      饥饿感让她心慌意乱,让她手脚发软,让她的大脑像蒙了一层雾一样迟钝。她甚至开始怀念那块难吃的鹿肉——那种嚼在嘴里像橡胶、咽下去像吞沙子的口感,此刻想来竟然带着一种荒谬的甜美。

      沐子在屋子里翻找了一圈,掀起每一张兽皮,查看每一个角落,甚至趴在地上看了看到处暗处有没有掉落的食物残渣。但一无所获。蒙猛住处的简陋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除了墙上的蛇皮和地上的兽皮,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坐回兽皮上,抱膝缩成一团,眼睛盯着门口。

      那扇用藤蔓和兽皮编织的门帘在风中微微晃动,透进来的光线忽明忽暗。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女人们说笑的声音,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男人们打猎归来时粗犷的喊叫。那是一个正常运转的部落,而她,是这个部落里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物。

      沐子又坐了一会儿,实在饿得受不了了。

      她的胃像一只被捏紧的拳头,一收一缩,疼得她直冒冷汗。她甚至能感受到血糖过低带来的眩晕——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耳朵里嗡嗡作响,指尖微微发麻。

      再不找点东西吃,她可能真的会饿死在这里。

      她咬了咬牙,决定出去碰碰运气。

      管他什么规矩,管他什么身份,管他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没有资格在意这些。

      沐子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那扇门帘。

      阳光猛地刺进来,扎得她眼睛一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孤注一掷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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