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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结绳记事与逃亡 沐子被那个 ...

  •   沐子被那个大块头女人粗鲁地拽着手腕,踉踉跄跄地穿过聚居地。周围那些低矮的草棚、赤裸着上身忙碌的女人、蹲在火塘边啃着骨头的孩子,都像模糊的影子一样从她眼前掠过。她的脚趾在泥地上踩得生疼,运动鞋早在几天前就磨破了内衬,此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砂纸上。空气中弥漫着烟熏火燎的味道,混着腐烂的兽皮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气,熏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经过蒙猛身边时,沐子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坐在木墩上的男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蒙猛正低着头用骨刀削着什么,察觉到她的注视,缓缓抬起头来。

      沐子以为会看到嘲弄、冷漠,或者至少是某种面对猎物时的得意。但什么也没有。蒙猛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脸上没有任何她能读懂的情绪——没有轻蔑,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兴趣。他只是看着她,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阵吹过的风。

      沐子的怒火在这一瞬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忽然就泄了气。

      那股从被俘以来一直支撑着她的、倔强的、不肯服软的怒气,像被扎了个洞的气球,呼呼地往外漏。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群人中间醒来时,蒙猛第一件事就是翻她的背包——防水袋里的压缩饼干、打火棒、急救毯,一样一样拿出来检视,而她在旁边被两个女人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像一件被摆在货架上的商品。

      她本来就是俘虏。他对她背包的兴趣远大于她这个人。

      从蒙猛的逻辑来看,这完全没错。一个猎人不会对猎物产生多余的怜悯,就像狼不会为咬死的羊流泪。她不能要求一个野人放过到手的猎物。

      沐子垂下眼睛,收回那道尖锐的目光,从他身侧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兽血和烟灰的气味,浓烈得像一头刚刚饱餐过的野兽。

      溪水从几块青石间流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两岸长满了不知名的灌木,枝叶垂到水面,被水流冲得轻轻晃动。大块头女人在岸边站定,朝溪水努了努下巴,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个词。沐子听懂了她的手势——洗澡。

      沐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首领要在睡觉前享用干净的猎物。就像古时候那些部落酋长,战利品要沐浴净身,才能献到帐前。这个念头让她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但更多的是意外。她还以为自己会被像牲口一样关在某个角落里,浑身酸臭地被拖到首领面前。他们居然还讲究“干净”这回事。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脱了衣服。

      溪水凉得刺骨,沐子打了个哆嗦,咬着牙把整个身子浸了下去。水漫过腰腹、胸口,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河底的石头又滑又硌脚,她小心地站稳,弯腰捧起水往身上浇。没有皂类,没有沐浴露,连块粗糙的布巾都没有。但那些黏在皮肤上的汗渍、灰尘、草木汁液,以及连日来积攒的酸馊味,被水流一层层剥去的感觉,依然让她生出一种近乎痛快的快感。

      她洗得很慢。与其说是在洗澡,不如说是在拖延时间。

      沐子一边搓着手臂上的泥垢,一边拼命转着脑子。从被俘那一刻起,她就在想逃脱的办法。但每一次思考都像是走进了死胡同——她不认识这里的路,不知道林子有多大,不知道那些女人夜里会不会轮班看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是深山老林还是某个与世隔绝的谷地。每一条可能的逃跑路线,都在她脑海里被反复推演,又反复被否定。

      水深没过膝盖,她蹲下身,又站起来,反反复复地在水里磨蹭。岸上的大块头女人渐渐不耐烦了,嘴里发出嘶哑的催促声,像是赶牲口一样“嗬、嗬”地喊着。

      沐子上岸的时候,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头发贴在头皮上,冷风一吹,牙齿就开始打颤。她弯腰去捡地上的衬衫和裤子,还没碰到衣角,那只粗糙的大手就伸了过来。

      女人夺走了她的衬衫。

      沐子还没反应过来,裤子也被扯走了。女人蹲下来,那只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毫不客气地伸向她的腰——要扯她的内裤。

      沐子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一把抓住内裤边缘,猛地护住,同时身子往后一挣,险些摔倒。她的运动鞋还好好地穿在脚上——女人捏了捏鞋头,嫌闷脚,皱着鼻子甩到了一边。但衬衫、裤子,包括她身上仅存的那点体面,她们都要拿走。

      沐子爆发了。

      她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母豹子,猛地扑上去,一把夺回被抢走的衣物,用力推开那个大块头女人。女人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树干上,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沐子赤着脚站在泥地里,身上只穿着一条内裤和一件湿透的薄衫,浑身发抖,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烧得又亮又烈。她死死盯着那个女人,嘴唇紧抿,下巴微微扬起,像是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女人张了张嘴,想发火。她的块头比沐子大了一圈,手臂粗得像小孩子的腰,真要动起手来,沐子根本不是对手。但那道目光实在太锋利了,像一柄开了刃的刀,直直地捅过来。女人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恼火地甩了甩头,到底没敢再抢。

      沐子蹲下来,把拧干的衣服一件件穿上。湿布贴在皮肤上,冷得她后背一阵阵发麻。她捡了根树枝,把衬衫下摆扎紧,又弯腰检查了一遍鞋带,系了个死结。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那群站在远处看热闹的女人——她们裸露着上身,□□下垂到腹部,腰间围着脏兮兮的兽皮,头发像枯草一样结成一缕一缕的。沐子无法想象自己变成她们那样。她攥紧了手里的树枝,指甲掐进树皮里,掐出了青白色的印子。

      回到聚居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那些低矮的草棚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头头趴伏在地面的巨兽。沐子被推推搡搡地带到一幢比其他草棚气派得多的木屋前——木头柱子撑起的屋脊,兽皮做成的门帘,门口还插着一根削尖的木桩,上面挂着一串她认不出来的动物的头骨。

      首领的房子。

      沐子被推进屋的时候差点绊倒在门槛上。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些好奇的目光。屋里很暗,只有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光柱,照出空气中缓慢浮动的灰尘。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晒干的皮子特有的腥膻味。墙上挂着几个动物头骨,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屋子中央,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角落的木架上搁着几把骨刀,刀刃磨得发亮,在暗光里泛出冷冷的白。

      沐子站在原地,慢慢打量着这一切。她的心跳很快,但没有慌。慌没有用,她从很早就学会了这一点。

      还没来得及把屋子看完,门帘就被掀开了。两个女人一前一后钻了进来,前面那个举着一根火把,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屋子四壁,也照亮了后面那个女人手里捧着的一只木碗。沐子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只碗上——碗底盛着浅浅一层透明液体,火光一照,泛出油一样的反光。一股浓烈而奇异的气味扩散开来,有麝香般的浑厚,又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像是什么动物的腺体分泌出来的东西。

      沐子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那女人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蘸了碗里的液体,径直朝她的嘴唇抹过来。指尖触到她嘴唇的一刹那,一股温热而滑腻的触感传遍全身,那股浓烈的香气猛地冲进鼻腔,像一团火从鼻咽处烧了下去。

      沐子大惊失色,猛地偏头躲开,但那女人的手像蛇一样跟了上来。她伸手去推,另一个女人已经绕到她身后,一把扭住她的胳膊,往后一拧。沐子的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她咬着牙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挣不开。身后那个女人力气大得离谱,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臂,她每动一下,骨头都像是要被拧断。

      沐子只能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站着,浑身肌肉紧绷,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把液体往她嘴唇上抹,然后是下巴,再往下,湿漉漉的指尖划过她的锁骨,往胸口探去。那液体的温度不对——它明明是凉的,但抹在皮肤上就像被点燃了一样,从表面往深处蔓延,一股灼热的感觉沿着血管扩散开来。

      沐子瞪大了眼睛,那种热度越来越明显,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下爬动,又痒又麻。她的呼吸开始变粗,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不是害羞,是那种不受控制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燥热。

      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催情的东西。

      那些女人的手还在往下探,眼看就要往裤子里面伸。沐子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烧了起来——不是情欲,是怒不可遏的暴怒。她猛地一跺脚,脚尖踢在地上那堆兽皮上,借着力道一挣,那扭着她胳膊的女人没料到她突然发力,手滑了一下。沐子趁这个间隙,像泥鳅一样从她的钳制中滑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墙角,抄起靠在那里的一根粗木棍,双手握住,抡圆了就朝那两个女人横扫过去。

      木棍带着风,呼地一声划过半空。两个女人惊叫着往后躲,火把差点脱手掉在地上。沐子红着眼睛,又举起木棍作势要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都暴了出来。那两个女人吓得抱头鼠窜,争先恐后地从门帘缝里挤了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屋里安静下来。

      沐子扔掉木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用手背狠狠擦着嘴唇,又用力抹着胸口的皮肤,想把那层滑腻的液体擦掉。但那股气味已经渗进去了,像是烙在了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更糟糕的是那股发热感,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野火燎原一样越烧越旺,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的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她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到门帘边,侧身从缝隙里往外看。

      天快黑了。

      聚居地上空的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消退,像被人一点一点抽走的绸缎。篝火还没有点燃,整个营地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灰蓝色的、朦胧的质感。远处,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沐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蒙猛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首领。首领比蒙猛还要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上半身赤裸着,黝黑的皮肤上纹着某种图腾图案,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腹,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只觉得像是一条盘踞的蛇。

      蒙猛似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门帘的缝隙,隔着那层粗麻布的经纬,沐子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就是知道他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后脖颈上,让她浑身一凛。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门帘外面,首领站住了。他朝蒙猛说了句什么,声音低沉,像远处滚过的闷雷。沐子看见首领抬起一只手,朝蒙猛挥了挥,那个手势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可以走了。

      蒙猛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沐子在屋里焦躁地踱起步来。她的脚踩在兽皮上,发不出任何声响,这让她的焦躁显得更加压抑,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她走到墙边,摸了摸那几把骨刀,刀刃尖利,但太短,杀伤力有限。她的目光扫过那根木棍,又扫过墙角那堆绳子——粗细不一的麻绳,大概是平时绑牲口或者捆柴火用的。她的视线在绳子上停留了一瞬,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什么。

      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是赤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沉重而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口上。首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沐子猛地转身,朝墙角后退了一步,脚下忽然一绊——一根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在地上,绳圈松松垮垮地套住了她的脚踝。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低头看着地上那根粗麻绳,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沐子以最快的速度蹲下身,抓起那根绳子,盘腿坐到了地上。

      门帘被掀开的那一刹那,沐子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从容的、甚至是有些神秘的笑容。

      首领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洞,火光从他身后的余晖中透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沐子,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困惑。

      沐子正盘腿坐在兽皮上,手指间缠着一根细细的麻绳。她翻转手腕,那根绳子在她的指间像有了生命一样灵活地游走——穿过、缠绕、打结、拉紧,三秒钟不到,一个复杂的绳结就出现在了她的手里。她抬起头,朝首领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神秘的、近乎蛊惑的意味。然后她轻轻一拉绳头,绳结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哗地一下松脱了,绳索又变回了直直的一根。

      首领的眉毛动了一下。

      沐子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她的心跳得很快,但手上的动作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她把绳子收回手里,五指一弹,又要再变:手指穿过绳圈,绕了两道,一拽,又是一个新结。她把已经打好结的绳子举到首领面前,手心朝上一翻,绳结不明不白地就从指间滑脱了。她再一弹,绳子又在她掌心里绕成一个结实的结。

      这是她小时候跟一个街头艺人学的绳子魔术。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手法早就生疏了,但关键时刻,肌肉记忆还是救了她的命。

      首领蹲了下来。

      他那么大的块头,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但他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沐子的手,眼珠子都快掉进那些交错的绳索里了。沐子的手指又细又长,虽然沾满了泥巴和草汁,但灵巧得像两只蝴蝶,在绳索间上下翻飞。

      沐子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然后停下来,把绳子递到首领面前。

      首领犹豫了一秒,接过绳子。

      他的手指粗得像香肠,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捏着那根细绳的样子笨拙得可笑。他学着沐子的样子把绳子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但那根绳在他手里就像一条不服管教的蛇,不是缠错了方向就是一拉就散。他皱起眉头,腮帮子鼓了鼓,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笨手笨脚地模仿着沐子的每一个步骤,失败,又试,再失败,再试。

      当他终于在第五次尝试中成功地把绳结打出来又松开的时候,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咯咯的笑声。那声音粗粝、短促,像是石头在摩擦,但沐子听出了其中的欢快。首领把绳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发出了一声咯咯的闷笑,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沐子趁热打铁,又从墙角翻出一根粗麻绳,绕在门边的木柱子上,开始打结。她先是打了一个布林结——绳子绕柱一圈,绳头穿回,拉紧,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固定环。她又打了一个活结,一拉就紧,一扯就松。然后是丁香结,再是双套结,最后是一个墨水结。

      每一个结都打得又快又漂亮。

      首领彻底被迷住了。

      他蹲在柱子前面,像个小孩子看到新玩具一样,眼睛里闪着光。沐子每打一个结,他就跟着学一遍,学不会的时候就皱着眉盯着她的手指看,学会了就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笑声。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些形形色色的绳结吸引了过去,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近乎痴迷的状态中。

      沐子故意引导他背对着门口。她一边打结一边往旁边挪,动作缓慢而不动声色。首领浑然不觉,正笨拙地模仿着她刚打好的丁香结。

      原本沐子是想趁他不备,抄起地上的木棍砸晕他然后逃跑的。她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目光从那根木棍上扫过不止一次。木棍就放在三步远的地方,粗细刚好握在手里,抡起来够分量,应该能一下子把人打懵。

      但她改主意了。

      她不能保证一击必中。首领的块头太大了,肩背的肌肉厚得像一面墙,就算砸中了,也不一定能把人打晕。要是这一棍子只是激怒了他,后果将不堪设想。她会失去所有的机会,也许还会被打断一条腿关起来,永远别想再逃。

      她得智取。

      沐子把手里的绳子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她朝首领看了一眼——他还在埋头研究那个丁香结,嘴里发出含混的自言自语,像是在跟绳子较劲。

      她悄无声息地掀开门帘,溜了出去。

      一只脚踩到外面的泥地上时,沐子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站了一秒——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她侧耳听了听,首领的咯咯笑声还在木屋里若有若无地传出来,他还在跟绳子玩。

      聚居地的篝火已经熄了。火堆里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余烬,在黑夜里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

      四周寂静得出奇,连虫鸣都稀疏得不正常。那些低矮的草棚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偶尔有一两声鼾声从某个方向传过来,但很快就消失在夜风里。人们都睡熟了。

      沐子蹑手蹑脚地朝屋舍稀疏的方向摸去。

      她的运动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还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得像踩在刀尖上。她绕过一座草棚,又绕过一堆不知什么东西堆成的土包,身体紧贴着棚壁,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阴影移动。她的呼吸浅而急促,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围——左前方那个草棚的帘子动了一下,她僵住,等了几秒,发现是风吹的;右后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不敢回头,加快了脚步。

      当她终于把聚居地最边缘的那座草棚甩在身后时,她的腿几乎软了。

      但还不能停。

      她加快了脚步,从慢走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小跑。泥地在脚下铺展开来,前方的林子越来越近,那些高大乔木的轮廓在星光下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她没有月亮,只有头顶疏疏落落的几颗星星,洒下的光比萤火虫多不了多少。林子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沐子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可能是野兽——夜里出来觅食的狼、熊、或者比熊更可怕的东西。可能是悬崖、沼泽、深不见底的地缝。也可能只是在林子里迷路,转上几天几夜,最后饿死在某棵大树底下,让蚂蚁和蛆虫把她变成一副白骨。

      但这一切都比留在这里强。比失去自由强。比被当作一个猎物、一件工具、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东西强。

      她咬紧牙关,撒开腿往林子的方向跑。

      风声灌进耳朵,树影在两侧飞速后退。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又像一面被人拼命擂响的大鼓。热血涌上头顶,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同一件事——跑,跑,跑!

      就在她的脚尖快要踏入林间阴影的那一刹那。

      一只大手从身后伸出来。

      那只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又快又准,猛地扣住了她的腰。五指收紧,铁钳一样嵌进了她的腰侧,巨大的力量瞬间将她整个人定在原地。沐子的脚在地上滑了几步,身体前倾,但那只手像一根钉入地面的钢柱,纹丝不动地箍着她,让她一步也前进不了。

      沐子失声大叫。

      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那不像她的声音,尖利、沙哑,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恐惧和愤怒。她猛地回过头,夜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瞪大到极限的眼睛。

      她的瞳孔里映出了一双眼睛。

      蒙猛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发出幽光,像是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瞳——不是反光,而是真正从内部散发出来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那光不温暖,不慈悲,阴冷至极,像深秋林间凝结的第一层霜。

      沐子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了。

      聚居地中间突然亮起一团火光。首领的声音从远处炸开,含混的、愤怒的吼叫,像一头被吵醒的雄狮在咆哮。火把的光在黑暗中疯狂地摇晃,拖着长长的光尾,映出首领高壮的身影在营地里来回奔走。他在找人。

      声音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越来越亮。

      想到又要被送回那间木屋,想到那碗催情的液体,想到那双幽光闪烁的眼睛,沐子此刻才真正感到了怨恨。不是对俘虏身份的认命,不是对粗暴对待的愤怒,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密的、像针扎一样的怨恨。

      就连最开始被这个叫蒙猛的男人掳走的时候,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怨恨过。那时候她只觉得倒霉,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是荒山野岭碰上了不该碰见的人。但此刻——在被洗干净、被涂满药液、被当作猎物献给首领之后——在拼尽全力逃跑、几乎摸到林子的边缘、却被一只手生生拽回来的此刻——她心里所有的恐惧、愤怒、不甘,全都凝成了一团黑沉沉的东西,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沐子低下头,对着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牙齿切入皮肉的触感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一股咸腥的味道瞬间涌满了她的口腔。她咬得那样用力,两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额角的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嵌进了他的肉里,咬到了某种比皮肤更坚韧的东西,但她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紧了。

      黑夜里的风从林间涌来,吹动她的头发和蒙猛的手臂。聚居地上空,首领的火把还在疯狂地舞动着,像一个燃烧的诅咒。而在那片火光与林间的黑暗交界处,沐子咬着一个野兽般男人的手臂,像一头宁死不屈的猎物,在做最后的、最绝望的挣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结绳记事与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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