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浆果与归途 独木舟在河 ...
-
独木舟在河面上漂了又一个上午。阳光从正午的头顶直直砸下来,热浪蒸腾,像有人把一口烧红的大锅扣在了天地间。沐子的脑袋昏昏沉沉,额角的汗水淌进眼睛,蛰得她不停眨眼。她蜷缩在船舱里,屁股底下又湿又滑,分不清是河水还是之前那场暴雨留下的余威。
蒙猛将船停靠在一片巨大的树荫下,岸边的藤蔓垂入水面,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幕。他赤脚踩进浅水,把船拉到树根盘结的地方,动作娴熟得像做了千百遍。
他取出昨夜剩下的鹿肉。那块肉经过蛇涎的浸泡、夜风的吹拂和日头的暴晒,表面已经泛出一种暧昧的灰色。蒙猛撕了一块,丢给沐子,像喂一条狗。
沐子盯着那块肉,脑海里闪过昨夜那条巨蛇——它黏腻的鳞片,分叉的信子,以及这块肉从蛇口边扯出来时沾上的黏液。她绷紧了下巴,把肉扔回给他,力道不大,但带着明确的拒绝。
蒙猛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既不在意她的嫌弃,也不打算解释什么。他坐在船头,背靠着一棵老树的板根,自顾自地吃了。咀嚼的声音很大,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拇指一刮,又塞回嘴里。
吃完了,他起身,赤脚踩进林子里,脚步声很快被落叶和虫鸣吞没。
沐子等了片刻,确认他已经走远,才迅速爬到他的位置。她的动作很轻,心跳很快,像一个偷东西的小贼。她翻找那一堆猎物——鹿肉她不动,这是他的战利品,但她想找点别的,哪怕一颗野果也好。
结果让她失望。原本放野果的地方只剩几个椰果,硬邦邦地滚在船舱底部,表皮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巴。她拿起一个,掂了掂,沉甸甸的,外壳粗糙得像砂纸。
她开始费劲地开壳。没有刀,只能用指甲抠,用牙齿啃,啃得满嘴都是粗纤维,腮帮子酸得发疼。椰壳纹丝不动,她烦躁起来,把椰果摔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时,蒙猛回来了。
沐子飞快地从他的位置爬回自己的角落,动作狼狈,膝盖磕在船舷上,疼得她龇了龇牙。蒙猛瞥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她面前。
那是一个绿色的包袱——一片巨大的阔叶,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叶脉上还沁着透明的汁液。阔叶被草茎扎紧,里面鼓鼓囊囊的,像藏着什么珍宝。
沐子愣住了。
她没有动。蒙猛也没有催促。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把桨横在膝上,面无表情地看往河面,好像这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犹豫了片刻,沐子解开草茎,掀开阔叶的一角。
红红黄黄的浆果挤在一起,饱满得像要炸开,有些果子表皮上还挂着露珠,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射出湿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酸甜的清香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沐子的喉头动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划桨的男人。他正背对着阳光,脸上的轮廓被照得模糊,看不清表情。她在心里组织了一句“谢谢”,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为什么要谢?沐子随即在心里嘲笑自己。她和他之间谈不上什么恩情——他是抓她的,她是被抓的。他给她吃的,不过是怕她饿死了扛不动猎物。再说了,她连“谢”字说出口,心里的别扭也不会少半分,虚伪透了。
她收回视线,用脏衣服蹭了蹭果子的皮。衣服上的污渍比果子皮还厚,蹭了几下,果子不但没干净,反而沾染了新的灰。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张嘴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一种野生果实特有的浓烈香气,不像人工培育的水果那样温吞,而是直接、猛烈、毫不客气地冲击着她的味蕾。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胡乱一抹,手背上立刻染上了一道红黄色的汁痕。
蹭第二个果子的时候,她突然哑然失笑。
她身上的衣服泡过雨水、浸过河水、沾过泥浆、蹭过树皮,比河水脏了不知道多少倍。可她偏偏下意识地不愿意用河水洗果子——河就在船边,伸手就能舀到——硬是要往自己脏兮兮的衣服上蹭。
这是什么毛病?沐子摇了摇头,索性不纠结了,直接用手揉了揉果子皮,把那层薄薄的绒毛揉掉,塞进嘴里。
至少经过这几天的折腾,她发现自己的肠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娇气。没有拉肚子,没有胃疼,也没有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而发烧。唯一让她郁闷的是上厕所的时候——清洁工作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幸好大自然提供了资源,河边的阔叶又大又厚,手感粗糙但勉强能用。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沐子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她看了一眼对面的蒙猛,他正专注地划桨,双臂的肌肉在每一次划动中隆起、舒展、再隆起,像潮水一样有节奏地起伏。额头和裸露的皮肤上全是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溅起的河水,在光线里亮晶晶的。
沐子没有任何欣赏野性美的兴致。她只觉得困。
她躺倒在船舱里,从头顶扯下一片巨大的叶子盖住脸和头,把自己藏在那一小片阴凉底下。叶子的背面有细密的绒毛,蹭得她的鼻尖发痒,但比被太阳直晒要好上一百倍。她蜷缩着身体,膝盖抵在船舷上,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她是被踢醒的。
不是轻轻的碰,也不是用桨拨了拨——是脚。蒙猛用脚踢了她,力道不算重,但那种随意的、毫不尊重的方式,让沐子一瞬间就炸了。
她猛地掀开盖在脸上的叶子,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橘黄色,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她瞪着蒙猛,心里翻涌着一股无名火——他可以用声音叫醒她,可以用手推她,甚至可以用浆拍打水面弄出点动静,可他偏偏用了脚。
这算什么?她是牲口吗?还是货物?
但这股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沐子紧抿着嘴唇,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过是个俘虏,一个野人,这家伙没虐待你,没把你丢在雨林里喂虫子,还分了你吃的、救了你一命。你再不知足,老天爷说不定就再劈个雷下来,把你直接送到恐龙世界里去。
想到这里,她的火气就散了。不是消了,而是被压下去了,沉到心底某个角落,变成一块冷冷的石头。
沐子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和泥土。蒙猛已经把东西都搬到了岸边——猎物堆在河滩上,晒干的蛇皮绕在他脖子上,像一条褪下来的旧围巾。但她的望远镜和那个灰色背包不见了。
沐子心里“咯噔”了一下,目光在岸边扫了一圈,没有找到。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蒙猛突然把手伸进嘴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
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午后的闷热空气,在林子上空回荡。
沐子呆呆地看着他,不太明白他在做什么。
然后她听到了回应。
从林子深处传来几声相似的呼哨,此起彼伏,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某种问候。沐子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她盯着林子边缘那些幽暗的灌木丛,看着里面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
四五个和蒙猛同样打扮的人。赤脚,裸身,棕黑色的皮肤上纹着某种抽象的图案,腰间系着兽皮或草裙。他们从林子里钻出来,动作自然而随意,好像这条河岸就是他们的后院。
沐子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她猛然醒悟过来——他回到了居住地,这里有他的同类!
之前那些微妙的、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在这一刻全部碎裂。她原本以为蒙猛是独居的,是一个游离在人群之外的猎手,某种意义上的边缘人。这让她在潜意识里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预测的、甚至是可以慢慢建立某种默契的对象。
可现在,他背后突然多出了一群人。
沐子的心脏开始跳得又快又沉。那几个人用惊讶的、好奇的、甚至带着几分打量的目光看着她,眼神直白而毫不掩饰,像在看一件稀罕物。沐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呼吸也变得浅了起来。
她默默看着他们帮忙搬运猎物。那几个人对蒙猛的态度让她格外留意——他们跟他说话时微微低着头,搬运他的猎物时动作轻而快,有人伸手摸了摸他脖子上的蛇皮,手指的触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沐子猜测,那条蛇可能很罕见,猎杀它需要非凡的勇气和力量。在这个部落里,这或许是一种荣誉的象征,是很幸运的事。
走了几百米,地势开始抬升,脚下的泥土变得坚硬。穿过一片灌木丛后,一片平地出现在眼前。
这里应该是被砍伐过的树林,碗口粗的树桩林立,断面上长出了青苔和菌类,锯痕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平地上搭建了数十个简陋的草棚,呈不规则的环状排列,棚顶用阔叶和茅草层层叠叠地覆盖着,有些已经塌了半边,有些看起来还很结实。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裸着上身。皮肤是健康的棕黑色,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男人们的身材精瘦结实,女人们的□□下垂得自然,几个孩子光着屁股在地上打滚,浑身是泥。几个女人正在露天煮饭,架着几口被熏得漆黑的陶罐,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带着一股焦糊的谷物香气。
沐子开始被人围观。
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最先看到她,张着嘴愣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沐子听不懂的语言喊了一句什么。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开去——更多的人转过头来,更多的人放下手里的活计,更多的人朝她走来。
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指指点点,叽叽喳喳。有人伸手比划她的身高,有人盯着她的脸看,还有人凑近了闻她身上的气味。沐子觉得自己像一头被牵进集市的牲口,浑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被人仔细地、毫不避讳地审视着。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包裹严实的衣服在这里反而成了异类。所有人都是赤裸的,坦荡的,好像赤身露体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只有她把自己裹成了一只粽子,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需要藏起来。
脑海里突然闪过昨夜被撕衣服的画面,那个“嗤啦”声在记忆里格外清晰。沐子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甚至开始怀疑,蒙猛昨夜撕她的衣服,根本不是什么蓄意的侵犯,而仅仅是一种朴素的、动物般的好奇心:他想看看她衣服底下到底藏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几只?长得和部落里的女人不一样吗?
这个念头让她又羞又恼,但更多的是荒谬和无力。她的价值观、羞耻感、文明社会的教养,在这里全都失去了坐标。
就在这时,一个少女欢笑着朝蒙猛跑来。
她赤足踩在泥地上,跑得又快又轻盈,嘴里嚷着什么,反复出现“蒙猛”这个音节——沐子听懂了,那是他的名字。少女头上戴着一顶艳丽的羽冠,羽毛以红色和黄色为主,插得层层叠叠,像孔雀开屏一样张扬。脖子上挂着好几圈饰物,有兽牙、骨片,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种子串成的项链。她的身材在部落里算是肥硕丰满的,腰腹圆润,胸部随着跑动剧烈晃荡,像两颗装满水的水袋。
沐子心里有了猜测——这少女大概不是部落里的美人,就是地位尊贵的女性。或者两者兼有。
少女跑到蒙猛面前,目光立刻黏在了他脖子上的蛇皮上。她的眼睛亮得像点了一盏灯,那种渴望几乎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像一个小女孩看到了橱窗里最珍贵的娃娃。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蛇皮,嘴里又喊了一句什么,语气像撒娇,又像恳求。
但蒙猛没有给她。
蒙猛侧了侧身,把蛇皮往身后挪了挪,神情平静,既没有不舍,也没有为难,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少女的嘴唇立刻嘟了起来,眼眶泛红,用力跺了一下脚,转身跑了。跑的时候头上的羽冠一颠一颠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鸟。
沐子目送她跑远,心里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接着,人群突然安静了一些,有人开始低声说着什么,纷纷向两边让开一条窄窄的路。
走过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扎着一束羽冠——灰色的,灰色在这里或许代表着不同的地位。他的皮肤比其他人更深,皱褶更多,像是被多年的日头和风雨反复侵蚀过的老树皮。但腰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围的人对他微微弯下了腰,连说话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沐子的心沉了一下。她猜得出来,这就是首领。刚才那个少女或许就是他的女儿——羽冠、地位、对蛇皮的渴望,这些细节全都对得上。
蒙猛走上前,把猎物一一摊开在地上。鹿、貘、还有那只装在小袋子里的蛇头。他指着猎物对首领说了些什么,语速不快,姿态算不上卑微,但分明带着恭敬。
首领看得很仔细,蹲下来翻看了每一只猎物,检查了鹿角的长度、貘的肥瘦,最后拿起蛇头,放在手心端详了很久。
他很满意。这一点从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可以看出来。
人群欢呼起来,几个年轻男人冲上去搬运猎物,动作麻利得像在抢。女人们朝煮饭的火塘边跑去,大概是要准备更大的锅。
沐子的心跳加速了。
因为她看到了蒙猛在做一件事——他并没有交出她的背包。那个灰色的、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此刻正斜挎在他的肩后,上面的锁扣一闪一闪地反射着夕阳的光。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展示,没有交给首领,好像它根本不存在一样。
沐子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其中的含义,蒙猛就突然朝她指了一下。
他指着沐子对首领说了一句话。
很短的一句话,可能只有几个音节,沐子听不懂,但那个指向她的动作,那个配着这句话的语气,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首领转过头来,看向沐子。
目光不一样了。刚才只是随便扫了一眼,像一个路人在看路边的一棵奇怪的树。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看着沐子的样子,像在看一件物品,一件刚被送到的、还没有拆封的货物。
他走到沐子面前,站定。周围的人又退开了几步,留出一小片空地。
沐子没有动。她想动也动不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首领绕着她走了一圈,脚步很慢,像在审视一件待收购的商品。他的目光从沐子的头顶滑到脚尖,又从脚尖滑回头顶,每一寸都没有放过。然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捏了一把沐子的胸口。
沐子咬紧了牙关,没有叫,也没有躲。她知道叫没有用,躲也没有用。
首领又捏了捏她的臀部,像是在检查一头牲畜的肉质够不够紧实。他抬起头,露出一口乌黑的、被槟榔或某种植物染黑的牙齿,脸上的皮肤松弛地皱在一起,挤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蒙猛,把她作为猎物献给了首领。
沐子站在那里,夕阳的光线从首领的肩膀上方射过来,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抬起眼看向蒙猛——他站在几步之外,背着夕阳,脸上的表情完全淹没在逆光的阴影里,只剩下一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轮廓。
沐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面无表情,还是心有波澜,还是根本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猎获的雌性献给首领,就像猎获的鹿肉和蛇皮一样,不过是战利品的一部分。
她只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嘴唇是白的,指尖是凉的,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水。她站在那片被砍伐过的空地上,周围是数十个草棚和数百道目光,炊烟在晚风里散开,孩子们还在打闹,煮饭的女人还在往陶罐里加水。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自然,好像她被当作一件物品送出去,是天经地义的事。
沐子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趾深深陷进泥地里。
她想笑,但没有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