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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椰林夜话与蛇影惊魂 河面上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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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上的风带着原始的腥气,像是从亘古洪荒中吹来的叹息。那股气味浓烈而陌生,混合着腐烂的水草、淤泥深处的微生物,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猛兽领地边缘的威胁。沐子正费力地维持着独木舟的平衡,她的腰背僵硬得像一根绷紧的弓弦,膝盖死死夹住船舷两侧,生怕一个微小的晃动就会让这艘简陋到可笑的船翻个底朝天。
一只巨蚊像轰炸机一样在她耳边盘旋,振翅的声音低沉而刺耳,仿佛有人在她太阳穴旁边拨动一根生锈的琴弦。她厌恶地啐了一口,却只吐出了几粒河沙——那是昨夜被风吹进嘴里的,她连漱口的水都舍不得浪费。
“该死的史前生态圈……”她心里咒骂着,声音沙哑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楚,身体却不敢有丝毫晃动。这艘由整棵巨木掏空制成的船极其不稳定,船底圆滚滚的,连个像样的龙骨都没有,稍微一动,浑浊的河水便从两侧漫了进来,打湿了她早已破烂不堪的裤脚。裤腿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冰凉刺骨,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计较了。
巨蚊趁虚而入,在她分神的瞬间狠狠地叮在她的额角。那种痛感像是被生锈的针头刺穿皮肤,紧接着便是钻心的瘙痒,痒得她头皮发麻,恨不得用指甲把那一小块皮肉整个剜下来。她本能地抬手要拍,手刚抬到一半,独木舟便猛地一晃,河水哗啦一声涌进来,她吓得立刻收回了手,只能咬紧牙关,任由那只蚊虫饱饮她的血液。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的时候,大腿上忽然一沉。
沐子低头一看,竟是一个椰果,外壳湿漉漉的,还带着河水的凉意。她抬眼望去,只见对面那个名为蒙猛的男人正用一种近乎野蛮的优雅,将某种粘稠的汁液涂抹在自己古铜色的皮肤上。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掌心揉搓着那些被捣碎的植物组织,然后从额头抹到脖颈,从手臂抹到胸口,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泛着微光的水膜。
沐子瞬间领悟。她顾不上道谢——或者说,她和这个男人之间从来就不存在什么谢与不谢的关系——急忙捡起椰果。果壳已经被他利落地剖开,想必是用那块磨得锋利的石片,切口粗糙但不失干脆,露出中间湿润的、呈淡绿色的果瓤,汁水正沿着裂缝缓缓渗出,散发出一股清苦而辛辣的气味。
她用手指抠出汁液,顾不得那股刺鼻的味道,胡乱抹在自己裸露的脸和脖子上。清凉感瞬间压下了额头上的瘙痒,仿佛有一层薄冰敷在了被蚊虫叮咬过的皮肤上,那股灼热和刺痛渐渐消退。巨蚊果然不再骚扰她的头脸,嗡嗡声绕了两圈,便悻悻地飞走了。
但她很快发现这只是杯水车薪。
她身上那件薄薄的白色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半透明地勾勒出身体的轮廓,而那层薄薄的棉布根本挡不住蚊虫的长喙。她能感觉到那些细如钢针的口器轻而易举地刺穿布料,刺入她的肩胛、后背、腰侧,每一次刺痛都伴随着一阵令人发狂的瘙痒。甚至连牛仔裤包裹的大腿也不时传来被刺穿的痛感,那些蚊虫似乎连粗糙的牛仔布都不放在眼里。
无奈之下,沐子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那个男人。
她不确定蒙猛此刻在看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会被这些史前吸血虫活活咬死。她解开了衬衫的纽扣,一颗,两颗,三颗。手指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衬衫滑落,露出她瘦削的肩头和微微泛红的皮肤,上面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蚊虫叮咬痕迹,红红肿肿的,有些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抓破了皮。
她将汁液涂抹在自己能触及的每一寸皮肤上。从后颈到肩胛,从腰侧到小腹,从手臂到手腕。清凉感一片片地覆盖过去,像是一场迟来的甘霖。至于更私密的部位,她只能盘起腿,靠双手不停地驱赶,像赶苍蝇一样在胸前和大腿内侧来回挥动,姿态狼狈而卑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像一块烧红的铁饼,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条河流染成了熔化的铜水。河面上的反光刺眼而壮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燃烧。沐子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她几乎是靠本能维持着独木舟的平衡,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驱动着她活下去。
靠岸的时候,她几乎是从船上滚下去的。
膝盖磕在河滩的碎石上,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龇了牙,但她没有吭声。蒙猛熟练地将独木舟拖上浅滩,然后用力将它推到一丛厚重的枝条下面,那些枝条低垂到地面,像一扇天然的屏风,将船体完全遮蔽。他又折了几根带叶的树枝盖在上面,目光扫了一圈,确认看不出痕迹之后,才转过身去扛起那只麋鹿的后腿——那是他们今天的猎物,肉还带着余温,血液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胶状物,沿着他的肩头往下淌。
他走向岸边的一个洞穴,脚步稳健而迅捷,仿佛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千百遍。
沐子默默跟在后面,距离他大约三步远。这个距离是她反复试探出来的——太远了,他会在岔路口停下来等她,脸上那种不耐烦的神情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条不听话的狗;太近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着汗水和血腥的气味会让她反胃。三步,正好。
她心里盘算着这是她和他的临时牢笼,但同时也是庇护所。在没有火、没有武器、没有任何文明的痕迹的这片荒原上,这个沉默寡言、力大无穷、像野兽一样敏锐的男人,竟然是她唯一可以依赖的存在。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谬,荒谬得想笑,但嘴角刚扯动了一下,就牵动了脸上那道被树枝划破的伤口,疼痛让她收回了那点可怜的笑意。
洞口燃起了篝火。
蒙猛从洞穴深处抱出一捆干柴——那是他之前捡拾储存的,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在准备过冬的守财奴。他用两块燧石敲击取火,手法熟练得令人发指。火星溅落到干燥的火绒上,他趴下去吹气,腮帮子鼓得像两只拳头,脸颊上那道狰狞的旧伤疤随着吹气的动作一鼓一瘪,像一条在皮肤下游走的蜈蚣。火焰腾起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竟有几分孩子气的专注和虔诚。
他用削尖的木棍串起一块麋鹿后腿架在火上。木棍穿过肉块的瞬间,渗出的汁液沿着棍身往下淌,滴在他的手指上,他毫不在意地舔了一口,然后迅速将肉块摆正。他烤了一会,翻面,再烤一会,然后回头看了沐子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沐子已经学会了读懂他的肢体语言。她走过去,接过木棍,在火边蹲下来,开始缓慢地转动那根木棍,让火焰均匀地舔舐着每一寸肉面。
蒙猛没有多作停留,起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这是最让沐子感到恐惧的地方。一个一米八几、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踩在枯枝败叶上竟然可以不发出一丝声响,仿佛他的脚底长了肉垫,或者他本身就是这片丛林的一部分,与风声、水声、虫鸣声融为一体。他离开之后,洞口的那片黑暗像是突然活了过来,浓稠的、带着湿气的夜幕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只有篝火周围这一小片光圈是安全的、温暖的、属于人类的。
四周彻底黑了下来。
只有不远处的河面还映着幽蓝的夜空,星光刺眼得不像话。沐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星星,像是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每一颗都清晰得可以数出棱角。如果是平时,她或许会为这样的星空驻足赞叹,但现在,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那根木棍上。
鹿肉滋滋冒油,透明的油脂从肉纤维的缝隙中挤出来,沿着肉的纹理往下淌,滴在火里发出清脆的爆裂声。火焰舔到油脂,猛地蹿高了一截,一股浓烈的烤肉香气弥漫开来,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那香气里带着木柴燃烧的烟熏味,带着肉类焦化的炭火味,带着某种原始的、直击本能的诱惑。
但沐子只觉得全身发烫。
不单是因为火。她全身涂了那种汁液的皮肤都在发紧,像被糊了一层干掉的泥浆,紧绷绷地拉扯着毛孔,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皮肤在微微撕裂。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正在缩水的皮衣,又像是在烈日下暴晒了一整天后皮肤被晒伤的那种灼热和紧绷。
她正要挪动一下位置,换一个不那么烤人的角度,一阵诡异的沙沙声从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像有什么沉重而柔软的东西在枯叶上拖行。沐子的手指停住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那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中间夹杂着某种细碎的、鳞片摩擦地面的轻微声响。
她循声望去,手里的鹿肉“啪”地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烬。
月光下,一条海碗粗细的大蛇正朝她疯狂游来。三角形的头颅高高竖起,像一根弯曲的旗杆,暗色的鳞片在火光映射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它的双眼在黑暗中亮得骇人,是那种属于冷血动物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纯粹的杀戮欲望。嘴部微张,露出两排向后弯曲的利齿,细长的蛇信子快速吞吐,在她面前不足五米的地方捕捉着她身上的气味。
沐子尖叫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逃窜。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性思维都在那一刻被掐灭了,只剩下最古老的、刻在基因里的对爬行动物的恐惧。她跌跌撞撞地跑了十来米,脚下一滑,膝盖重重地磕在一块石头上,疼痛让她短暂地恢复了神智。她惊恐地回头看去,眼前的一幕让她愣住了。
身后传来了类似冷水浇灭火焰的噼啪声。
那条大蛇竟然整个压在了火堆上!
它的身体粗壮得惊人,盘绕在火堆上方,鳞片被火焰烤得发出刺鼻的焦臭味。火堆被压灭了一半,火焰在它沉重的身躯下挣扎了几下,最终不甘地熄灭了,只剩下几根还燃着的木柴在蛇身边缘苟延残喘,冒着刺鼻的白烟。那条蛇似乎也被烫得不轻,身体剧烈地扭动着,尾部甩来甩去,将燃烧的炭火打得四处飞溅。
沐子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脑子转不过来。
就在这时,蒙猛闻声赶回。
他从黑暗中冲出来的速度惊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浑身散发着浓烈的、令人窒息的侵略性。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沐子,目光快速扫过她的全身,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脸上紧绷的肌肉微微松了一瞬。
然后他转头看到了蛇压火的情景。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让沐子终生难忘。
那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毫不遮掩的狂喜。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角向两侧咧开,露出两排整齐但微微发黄的牙齿,那道旧伤疤随着面部肌肉的牵扯扭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他看起来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突然看到了水源,像一个赌徒在最后一刻翻出了底牌。
那条蛇压灭了火,似乎才注意到旁边多了一个人。它缓缓抬起头,三角形的头颅转向蒙猛的方向,蛇信子快速吞吐了两次,冰冷的目光锁定在那个古铜色皮肤的男人身上。它的身体开始重新盘绕,肌肉绷紧,做出攻击姿态。
蒙猛没有给它机会。
他飞身上前,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木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格开了蛇头的第一次扑咬,那力道大得让蛇头猛地偏向一侧,几乎撞上了洞穴的石壁。沐子听到了一声沉闷的骨肉碰撞声,然后看到蒙猛空出的那只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捏住了蛇的七寸。
他的手指深深嵌入蛇鳞覆盖的皮肉,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条大蛇被他悬空提起,身体愤怒地甩动着,尾部在地上疯狂拍打,抽出一条条深深的沟痕。蛇身剧烈甩动,发出瘆人的嘶嘶声,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是烧红的铁条插进了水里,又像是什么古老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在临终前的诅咒。
沐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被蒙猛投来的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蛇身甩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肌肉的挣扎从剧烈变成抽搐,从抽搐变成微弱的颤动,最终慢慢僵直,像一根粗大的、失去生命的绳子,无力地垂挂在蒙猛的手上。蛇头无力地耷拉下来,嘴巴半张着,露出那两排利齿和粉红色的上颚,舌头已经不再吞吐,而是微微伸在外面,干涸了。
蒙猛丢下蛇,闪身进了洞穴深处。
沐子听到他在黑暗中翻找什么东西的声音,石块碰撞,木棍滚动,还有他急促的呼吸声。片刻之后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块磨出薄刃的石头。那块石刀他们这几天一直都在用,勉强可以切割肉类,但对付皮革和筋骨就力不从心了,每一次切割都要来回锯很久。
他蹲下来,剖开蛇嘴。
沐子看到他将手指伸进蛇的上下颚之间,用力掰开已经僵硬的下颌骨,然后凑近了仔细查看。月光和残余的火光照在他专注的脸上,他摸着蛇牙,指腹在牙尖上轻轻刮过,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明亮,那种如获至宝的表情让沐子觉得他捡到的不是一条死蛇,而是一箱金子。
他开始费力地切割蛇头。石刀在蛇颈处的皮肤上来回锯动,每一次拉锯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刀刃不够锋利时才会有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蛇皮很坚韧,刀刃锯了半天才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蒙猛不耐烦地咂了咂嘴,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沐子看着那刺耳的摩擦声,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伸手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那把多功能军刀。
那是一把德国产的军刀,主刀锋利得可以刮下汗毛,是她出发前在户外用品店精挑细选的,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军刀的握柄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刀身上映着跳动的火光,寒光一闪而过。
她递了过去。
蒙猛一怔。他的目光从军刀移到沐子脸上,又从沐子脸上移回军刀,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缓慢地伸出手,接过军刀,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秒,然后拉出主刀。刀刃弹出的声音清脆利落,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低下头,利落地切下了蛇头。主刀划过蛇颈的感觉和石刀完全不同,干脆、顺畅、毫无阻力,像是热刀切黄油。蒙猛的手顿了一下,似乎也被这惊人的锋利度震住了。他抬起头看了沐子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但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不辨喜怒的冷漠。
他小心翼翼地用树叶包好蛇头,扎紧,放在洞穴深处一个他们够不到的地方。然后他回过头来,剖开蛇腹。
那条蛇的肚子被从泄殖腔到咽喉处纵向剖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腹腔。蒙猛的手探进去,拉出一串纠缠在一起的脏器——心脏已经停止跳动,胃里还有些未消化的猎物残渣。他皱了皱眉,将这些内脏全部甩到远处,然后将蛇皮从肌肉上剥离下来。血淋淋的蛇皮被他整张揭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湿润的、让人不舒服的撕裂声,像撕开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帆布。
最后,他们吃了一顿蛇肉烧烤。
蒙猛将蛇肉切成大块,用木棍串起来架在重新燃起的火上烤。蛇肉在火焰中收缩、卷曲、变色,从灰白变成焦黄,表面渗出透明的油脂。他吃得很香,大口大口地撕咬着,油和汁液从嘴角流下来,他用指背随意一抹,连手指都舔得干干净净。
沐子味同嚼蜡。
不是蛇肉不好吃。凭良心说,在饿了两天之后,任何热食都是人间美味。但那些白色的、一丝一丝的蛇肉在她嘴里咀嚼的时候,她脑子里全是刚才剖开蛇腹时看到的那些纠缠的、灰白色的内脏,是那条蛇活着的时候冰冷的目光和吞吐的蛇信子。嚼咽对她来说是巨大的心理障碍,每一口都像是在和本能做斗争。她强迫自己吞下去了几块,胃里翻江倒海地抗议着,剩下的她偷偷丢进了火堆里。
当晚,蒙猛铺好枝叶示意她过去。
那些枝叶是某种不知道名字的灌木的枝条,叶子柔软而富有弹性,铺在地上勉强算是一层垫子。沐子磨磨蹭蹭地靠过去,每一步都在拖延,心里像有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走到枝叶垫旁边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他一把抓过。
他的力道大得出奇,像拖拽猎物一样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她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他的大腿上,整个人半跪半趴地倒在他身侧。那股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和植物汁液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浓烈得让她眼前发黑。
借着微弱的火光,沐子以为自己要遭遇不测。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拼命想着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阻止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她想到过尖叫,想到过挣扎,想到过用那把军刀——但军刀在他手里。事实上,军刀还在他身上。她看到那把刀别在他腰间用草绳固定的一个皮鞘里,看那皮鞘的形状和颜色,应该是用某种动物的皮粗糙地缝制的。
他粗暴地扯开她衬衫的纽扣。
不是解,是扯。那些纤维在蛮力的作用下发出断裂的哀鸣,纽扣崩飞,弹到石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滚落到黑暗的角落里不知所踪。衬衫敞开,露出她胸前一大片因为涂了汁液而微微泛着油光的皮肤。她的身体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暧昧的暖色调,锁骨、肩峰、胸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他伸手拨弄她的胸口。
因为匆忙换衣,她里面并没有穿内衣。那种直接接触到皮肤的感觉让她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兴奋,是恐惧。是一种被侵犯了最后一道防线的、赤裸裸的、无处可逃的濒死感。
“那条蛇为什么自己会往火里钻?”沐子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讲故事般的轻柔感。她试图用这个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像是一个濒临崩溃的谈判者突然抛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议题,试图打破正在恶化的局势。
蒙猛的动作缓了下来。
他的手停在她的胸口,指腹还贴着皮肤,但力道松了下来。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到不远处那条被剥了皮的蛇的尸体上,似乎在回想刚才那一幕。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条蛇为什么会往火里钻。也许在这片原始的、不讲道理的土地上,有些事情本来就没有答案。
“我叫沐子,你叫什么名字?”她继续问,口气像在讲故事给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听,“你妈妈叫你什么?我如果是你妈,就给你起名叫‘混蛋’,太适合你了。”
她知道这样说很危险。她知道自己应该装柔顺、装服从、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来博取他的同情。但她做不到。骨子里的那根刺不允许她这样做。哪怕下一秒会被他掐死,这一秒她也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妈妈……”
蒙猛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那个声音低沉、含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沐子从未在这个男人身上听到过的——脆弱。那个音节很短,只有两个音节,但沐子清楚地听到了。她在大学期间辅修过语言学,对各种语言的发音方式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那不是一个随意的、无意义的喉音,那是一个指向性的、带有情感的、与某个特定的人相关联的声音。
“嗯,你妈叫你混蛋。”沐子顺着杆子往上爬,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笃定。
蒙猛移开了手。
沐子刚松了一口气,胸腔里的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完全呼出来,却发现他又把手伸向了她的裤腰。他的指甲粗糙而坚硬,刮过她腰侧柔嫩的皮肤时留下了一道尖锐的痛感,像是被木刺划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借着火光可以看到腰侧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没有流血,但火辣辣地疼。
她紧紧夹住腿。
蒙猛的手插进了她的大腿缝隙。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硬硬的茧子。那双手可以一拳打死一只麋鹿,可以轻松捏碎一条大蛇的骨头,可以折断她最粗的大腿骨就像折断一根干树枝一样。
“混蛋,你记住,你妈叫你混蛋,你爹你儿子都是混蛋,你家一窝都是混蛋。”沐子一字一顿地说。
她一边说,一边感到自己的腿被强行分开。他的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膝盖内侧,力道不大,但她完全无法抵抗。那不是力量的差距,那是一种本质上的、生物层面的碾压。他像掰开一个果壳一样轻而易举地分开了她的双腿,她的大腿肌肉在那种压力下颤抖着、痉挛着,但毫无用处。
蒙猛俯下身。
他凑近她,像一只检查领地的野兽一样在她身上闻了闻。鼻子从她的颈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到锁骨,移到胸口,移到小腹。他的呼吸湿热而沉重,扑在她涂了汁液的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他闻了很久,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含混的声音,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本能的、非语言的确认。
沐子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她等着。等暴力的降临,等疼痛的撕裂,等一切她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事情发生。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死死盯着洞穴顶端的石壁,那里有一条裂缝,裂缝里长着一株不知名的蕨类植物,在火光中投下一个奇怪的影子。
沉默持续了很久。
幸运的是,他松开了钳制。
他的手指从她的大腿缝隙中抽出来,然后整个人翻到一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躺下睡了。他的后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背在火光下投下一大块阴影,呼吸迅速变得均匀而深沉,竟然在数十秒内就进入了睡眠。
这个男人永远能在任何时候入睡,这是沐子最羡慕他的地方。
沐子翻身朝里,面对着冰冷的洞壁。
她的衬衫还敞开着,裤腰被扯松了,整个人狼狈不堪。但她没有整理,没有收拾,甚至没有力气把纽扣找回来。她只是蜷缩起来,双手抱在胸前,闭眼强迫自己入睡。
她做到了。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某种生存本能在起作用——被追杀的猎物必须在捕食者休息的时候也抓紧时间休息,否则第二天就没有力气继续逃跑。她的意识在黑暗中缓缓下沉,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下沉,下沉,沉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去。没有梦,没有思绪,没有任何感觉,只有一片沉重的、黏稠的、近乎死亡的黑暗。
第二天清晨,沐子在鸟鸣中醒来。
那是她听过的最嘈杂的鸟鸣,成千上万只鸟同时发出各种各样的叫声,有的尖锐如哨子,有的低沉如鼓点,有的像婴儿的啼哭,有的像老人的咳嗽。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温暖的梯形。
她坐起来的时候浑身酸痛,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衬衫,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仔细寻找昨夜迸裂的纽扣。她在枝叶垫的缝隙里找到了一颗,在洞壁的石缝里找到了两颗,在火堆的灰烬旁边找到了半颗——烧焦了,不能用了。她将三颗能用的纽扣塞进裤兜,又从衬衫上扯下一颗不太重要的下摆纽扣,移动到最关键的第二颗扣眼的位置。
她又用军刀割下一条软树枝,剥掉树皮,将里面柔韧的纤维搓成一根细绳,拦腰系住敞开的衣服。那根绳子将衬衫的两片前襟拢在一起,虽然看起来不伦不类,但至少不会让她的身体那么直接地暴露在外面。
至于腰际的血痕,她选择无视。那道浅浅的伤痕已经开始结痂了,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痂皮,摸上去硬硬的,但并不怎么疼。在来到这个见鬼的地方的第三天,她已经学会了不对小伤小题大做。
蒙猛冷眼旁观。
他已经醒了,靠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条剥下来的蛇皮翻来覆去地看着。阳光照在蛇皮上,暗色的鳞片反射出斑斓的光泽,像一件精心制作的工艺品。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腰间,从她的腰间扫到她系在胸口的树枝绳子,但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沐子系好衣服之后,又检查了一遍背包。背包里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半瓶水、几块压缩饼干(已经受潮了)、那把军刀(她昨晚趁他睡着后悄悄从他腰间抽回来的)、一支口红(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也许只是习惯性的随身物品)、一个小巧的化妆镜。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额头上被巨蚊叮咬的包已经消退了,但留下了一个暗红色的硬块,脸颊上那道树枝划伤的口子已经结了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揍了一顿之后又丢进了沼泽里。
她合上化妆镜,塞回背包。
蒙猛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他几乎从不说话——只是朝独木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然后把蛇皮卷起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里捏着那个用树叶层层包裹的蛇头。他走路的姿势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稳健、迅捷、无声无息。
两人再次登舟,顺流而下。
清晨的河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阳光在雾中折射出淡淡的虹彩。河水比昨天更浑浊了一些,可能是因为上游下过雨,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断枝残叶和不知名的花朵。有一条鱼跃出水面,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又重重地砸回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沐子坐在船尾,看着蒙猛的背影。
她的目光落在他腋下夹着的蛇皮上,又落在他手里捏着的蛇头上,心里忽然浮起一个让她不安的念头——他把这两样东西带得很郑重,很珍惜,不像是随手捡起的战利品,倒像是某种具有特殊意义的重要物品。蛇皮可以用来做很多东西,束带、刀鞘、甚至是简单的衣物,但蛇头呢?那个被树叶层层包裹的、他们专门保存下来的蛇头,有什么用?
沐子不知道。
但在接下来顺流而下的漫长航程中,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