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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窑火与地动 沐子蹲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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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子蹲在那座横卧式的窑炉前,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伸出手指,沿着泥墙上的裂缝摸了摸,干了的泥巴粗糙扎手,像干裂的河床。她从前虽然没接触过烧陶,但在博物馆里见过不少窑炉的复原模型——竖式的,高高的,像一座倒扣的钟,火塘在底部,陶胚放在上面,热气从下往上走,均匀地包裹住每一件器物。可蒙猛搭的这个,不是她习以为常的竖式,而是平卧式的——左侧挖了个长方形的深坑,她探头看了看,坑底有灰烬,估计是添加柴火的火塘;右侧是圆形的窑室,顶上是泥封的,留了几个通烟孔;两边中间用道泥墙隔开,留了三条火道,像三条窄窄的、黑黝黝的、通往另一头的隧道。
莫非现在的人还没有竖式火窑的概念,这种横式窑炉才是他们习以为常的烧窑方式?她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但又觉得不太对。无论是从柴火的充分燃烧还是陶器的均匀受热来说,竖式窑炉明显要比这种横式好很多。热气往上走,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横式窑炉的热气要从火塘穿过火道再进到窑室,路上不知道散掉多少热量。她蹲在窑炉前想了很久,把各种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去找蒙猛。
蒙猛正在溪边洗脚,听到她叫他,抬起头来。水流从他脚背上淌过,把那些干了的泥巴一点一点地冲走,露出下面被晒成古铜色的、粗糙的、骨节分明的皮肤。沐子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图。她画了一个圆,下面是火,上面是陶胚,中间画了箭头,表示热气往上走。画完了,她抬头看着他,用手指着那个图,把她的想法解释给他听。
蒙猛看着她画的图,一开始没说话,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搭的那个横式窑炉,再看回她画的图。然后他的眉头慢慢地、像春天里最后一块冰被太阳晒化了一样地松开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是那种她在每一次他听懂了她说的一个新东西时都会看到的光——不是惊讶,不是恍然大悟,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一盏灯被人拧亮了灯芯、光从暗到明、一点一点地涨满了整个灯罩的光。
沐子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这个时候还没有竖式窑炉。
蒙猛是个实干家。一旦弄明白了沐子的意思,立刻就在靠崖壁的地方着手弄起了火塘在下、窑室在上的竖式窑。他先是在崖壁的根部挖了一个坑,把坑底夯实,用石头垒了火塘的灶口。然后从附近搬来大大小小的石块,一块一块地垒上去,泥巴和着碎草,糊在石块之间的缝隙里,把它们粘合成一个整体。他不急,不慌,像一个在做一件他非常珍视的、不能出错的、每一道工序都要亲自动手的、花多少天都不嫌多的作品。沐子在旁边递泥巴、递石头,看着他垒一层,糊一层泥,再垒一层,再糊一层泥。他的手指在泥巴里插来插去,把那些缝隙填得满满的,抹得平平的。
费了几个晚上的功夫,一个新的贴着崖壁就势而起的坡式窑炉就出来了。炉壁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灰黑色的光,还没有干透,但已经能看到它的形状了——下宽上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倒扣着的、没有底的陶罐。火塘在底部,开了一个拱形的灶口,灶口上方是窑室,窑室底部铺着一层从溪边淘来的、细细的、亮晶晶的小石子,那是他专门花了半天时间去挑的。
沐子不得不说蒙猛真的是个很会琢磨的人。这种竖式窑炉,她只提了个大概的意思——火在下面烧,东西在上面烤。涉及到具体的排烟孔怎么开、火道怎么留、窑室多大、火塘多深,这些细节她一概不知。她只说了个方向,他走出了整条路。尤其叫她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还弄来了一些沙子样的小碎石铺在窑床底部。她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那些小石子,它们大小差不多,棱角被溪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在月光下像一小堆被谁不小心洒在那里的、碎了的、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的星星。她想了一下,恍然大悟——这样能让烧制过程中的陶器受热更加均匀,热气从火塘上升,穿过石子的缝隙,从四面八方包裹住陶胚,不会出现一面烧过了另一面还没熟的情况。他不会说“导热均匀”这个词,但他做到了。
等着窑炉干的几天时间里,沐子除了平时要做的一些事情,就玩起了泥巴。她在溪边找到了一处粘土层,挖回来一大包,用水泡软,揉捏,摔打,像揉面一样揉了一整天。粘土从硬变软,从粗变细,从一块散散的、干干的、一捏就碎的土疙瘩,变成了一团光滑的、柔软的、像面团一样听话的泥。她把揉好的泥包在湿布里面,放在阴凉处,让它醒着。
她用挖来的粘土捏了些个头小些的碗碟。小碗是手捏的,她把泥团放在手心里,用拇指在中间按出一个窝,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边转边捏,把碗壁捏薄、捏匀。第一个捏出来的时候,碗口是歪的,碗壁一边厚一边薄,像是喝醉了酒的人站不直的样子。她把它放在石台上,看了看,笑了,然后揉掉,重新捏。第二个好了些,但底部太厚。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越捏越好,越捏越像碗了。盘子好捏一些,把泥团压扁、拍平,用石头压一压,修一修边缘,就成了。
体积较大的罐子和盆子,就用蒙猛演示过的方法——把泥搓成细条,一条一条地盘起来,一圈一圈地堆塑成自己想要的形状,最后用刮片把表面刮平,把接缝抹掉。这样成形的器具比较牢固,泥胚不容易塌陷,罐壁厚薄均匀,烧出来不容易裂。她盘了一个罐子,又盘了一个盆,盘得手指酸痛,手腕发僵,但看着那个从无到有、从一团泥巴一点一点长出来的罐子,她有一种从前在另一个世界里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满足感——那种你亲手把一样东西从泥土里变出来的、像变魔术但不是魔术、是实实在在的、可触摸的、能装水能盛饭的、有用的东西的满足感。
除了日常要用到的这些,她甚至捏了个花瓶。花瓶的颈细细的,肚子圆圆的,她用手在瓶颈处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勒出纹路,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波纹。见泥巴还有剩,干脆又塑了个阿福模样的娃娃,五官俱全,胖嘟嘟的十分可爱。她用一根细木棍在胖阿福的脸上戳了两个洞当眼睛,又划了一道弯弯的弧线当嘴巴,那个嘴巴笑着的,笑得憨憨的,像什么都不懂的、只知道吃饱了就很开心的、没有烦恼的孩子。
她把做好的泥胚整整齐齐地摆在木板上,盖上湿布,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阴干。每天去看几次,摸摸它们,翻翻它们,看它们干透了没有,有没有开裂。小黑跟在她后面,也去闻那些泥胚,闻完了打个喷嚏,摇摇尾巴,又跑去追蝴蝶了。
等到窑炉和泥胚都干了,这天蒙猛没去狩猎,留下来和沐子一道烧陶。
这一天对沐子来说就像节日一样快乐。她从早上睁开眼就开始笑,洗脸的时候笑,穿衣服的时候笑,煮早饭的时候也笑,蒙猛看了她好几眼,以为她捡到什么宝贝了。她不是捡到宝贝了,她是觉得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定居到这里这么久,蒙猛几乎每天都会出去狩猎。天不亮就走,暮色四合才回来,肩上扛着猎物,身上带着伤,有时候是树枝刮的,有时候是荆棘划的,有时候是在追猎物的时候摔的。沐子心知他是为了在寒冬大雪封山之前得到尽量多的食物,好让他们安然过冬。她疼惜他辛苦,有时开口想让他留下来休息一下——现在的食物储备,只要省着点吃,让她和蒙猛还有小黑一道熬过冬天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但他总是不听,仍然早出晚归。她知道他不是不听,是听了但觉得还不够。他要的不是“够”,是“有余”。他要她在这个冬天里,不用担心下一顿吃什么。
今天他终于没再出去狩猎,而是留下来和她一起烧窑。从早上开始,沐子就像个快乐的小孩一样粘在蒙猛身边。他添柴,她递柴。他烧火,她吹火。他蹲在窑口看火候,她就蹲在他旁边,把脑袋探过去,和他一起看。窑口里的火焰在跳动,橘红色的,金黄色的,有时还会窜出一缕蓝紫色的、像精灵一样一闪而过的火苗。她端水给他,他喝了一半,她接过碗,把剩下的喝了。她送饭给他,他坐在窑炉边上吃,她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着他吃。他吃完了,她接过碗去洗。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他去拿柴,她跟在后面,帮他抱了一小捆。他回头看她,她朝他笑。
窑炉一直烧到黄昏时分,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远远望去,像是谷地的尽头着了火。蒙猛才停了火。他用泥巴把窑口封住,用手拍实,抹平,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湿布。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她,说了一句:“明天开窑。”
沐子那一夜几乎没有睡。她躺在兽皮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碗、那些盘子、那个花瓶、那个胖阿福。它们在窑炉里,在黑暗中,在慢慢冷却的余温里。它们正在变成陶器,或者变成碎片。她不知道。她只能等。她看着洞顶的月光从这道裂缝移到那道裂缝,听着蒙猛的呼吸从浅到深、从深到浅。他睡得很好,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到了夜里还在慢慢散发热量的石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连梦都没有。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把他脸颊上那个小小的火焰印记照得很清晰,像一小簇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的火。她伸出手,用手指在那簇火焰上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醒。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感受着心跳。
第二天一早,沐子蹲在窑炉前,看着蒙猛用木棍一点一点地撬开用泥封住的窑口。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她把手藏在膝盖后面,不让他看到。泥封被撬开了,一股热气从窑口里涌出来,带着泥土烧焦后的气息,带着一种温暖的、干燥的、像太阳晒过的老房子里的那种味道。热气扑在她脸上,热腾腾的,她往后缩了一下,又凑过去。
蒙猛把手伸进窑室,从里面取出第一件东西。是一个碗。灰黑色的,表面粗糙,不光滑,有的地方颜色深些,有的地方浅些,像被火烧过的云。碗壁上有细细的裂纹,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但碗没有裂开,它是完整的。它被蒙猛托在手心里,像一个刚出生的、还不会睁眼的、小小的、软软的、需要人捧着的、不能摔不能碰的婴儿。蒙猛把它递到她面前。她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地、一圈一圈地摸着。碗沿不是很圆,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但它是碗。是她亲手捏的碗,是蒙猛亲手烧的碗。它不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不是从天上下来的,不是从河里漂来的。它是用这里的泥、这里的水、这里的火、这里的人的手,做出来的。
蒙猛又取出了一件。是一个盘子。盘子比碗大,平底的,边缘微微翘起。盘子的颜色比碗深一些,几乎成了黑色,但盘底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被谁用很细的笔在上面画了几笔。他把盘子放在地上,又伸手进窑室,取出勺子,取出罐子,取出她的花瓶,取出那个胖阿福。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像在拆一件怕碎掉的礼物。他每取出一件,沐子的心跳就快一下。碗、盘子、勺子、罐子、花瓶、胖阿福。除了零星几个有烧裂的痕迹——一个小碗裂成了两半,一个盘子的边缘缺了一块——其他的都成功了。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灰黑色的,暗红色的,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有的表面光滑,有的粗糙,但它们是完整的,是实的,是能用的。
沐子兴奋地叫了一声。那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尖尖的,脆脆的,像一只被惊动了的、从草丛里飞起来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鸟。她纵身跃上蒙猛的后背,两条手臂紧紧吊住他的脖子,腿盘着他的腰,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她的笑声在他的耳边炸开,咯咯咯的,像一串被风吹散了又聚拢来的、亮晶晶的、叮叮当当响的银铃。她太高兴了。一种很有成就感的高兴。看到自己亲手捏塑的泥巴,经过火的一天炼烧和一夜的冷却,居然真的成了像模像样的器具。它们不再是泥巴了,它们是碗,是盘子,是罐子,是她和蒙猛以后每一天吃饭、喝汤、装水、盛肉要用到的东西。它们是她在这个世界里,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根。
蒙猛也很高兴。他端着那件陶器——一件烧得最好的罐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他用手指弹了弹罐壁,罐子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比从前烧制的陶器声音更沉、更实。他用石头的棱角在罐子表面刮了一下,刮过去,罐壁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白痕。他用手指抹了抹,白痕还在,但没有凹陷进去,只是表面的一层被刮掉了。不像从前烧出来的器具,用东西刮过表面就会留下一道深深的、抠都抠不掉的刮痕。他用这种方法试了好几个,每一个都只留下了浅浅的白痕。这说明用这种新窑炉烧制的器具,比从前的要紧致牢固许多。他的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他应该把这个新方法告诉他的族人们。他们还在用那个老式的、烧出来的陶器一碰就碎、一刮就掉渣的横式窑炉。如果他们能学会这种竖式窑炉,烧出来的陶器就不会那么容易裂了,冬天储水就不会漏了,煮汤的时候就不会突然“砰”的一声炸开了。他张嘴想说“我们回去告诉他们”,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他想起自己现在已经不在他们中间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陶罐,看着陶罐上那些暗红色的、像云朵一样的纹路。他的心中掠过一丝微微的惆怅,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水面上打了个旋,然后沉下去了。
但他的惆怅很快就烟消云散了——正吊在他后颈上雀跃的沐子一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她的身体挂在他背上,不重,像一件被风吹鼓了的、轻飘飘的、会发出沙沙声响的披风。她还在笑,还在叫,还在用脸蹭他的脸,蹭得他耳朵痒痒的。他回头看着她欢天喜地的一张笑脸。这张脸比起他第一次见到时稍黑了些,被这里的太阳晒的,被这里的风吹的,肌肤呈现淡淡的蜜色,像涂了一层薄薄的、会发光的、甜味的蜜。但这眉眼,这弯弯的、亮晶晶的、像两只月牙一样的眼睛,这整齐雪白的牙齿,落入他眼中却更觉温暖。从前她太白了,白得像雪,像霜,像冬天里冻住了的、不敢碰、一碰就会化掉的溪水。现在她不一样了,她被这里的太阳和风和泥土和烟火染过了,成了这片土地的颜色,成了他的颜色。
他忍不住抱住了她的腰。腰身摸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纤细。她每顿饭都吃得那么少,几口就饱了,说“够了够了”,然后把剩下的推到他面前。他让她再吃一点,她摇摇头,说“你吃,你下午还要去打猎”。她不知道自己瘦,她觉得自己刚刚好。但在他眼里,她太瘦了,瘦到他的两只手掐住她的腰,拇指和食指之间还有一大截空着的、像没被填满的、空空荡荡的距离。以后一定要逼她多吃些,这样才能壮实起来,他们才能早些有自己的小娃娃。他看着地上那个胖阿福,圆圆的肚子,圆圆的脸,笑得憨憨的,什么都不懂的,只知道吃饱了就很开心的样子。他的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暖流,像有人在他心口上贴了一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用兽皮包着的、热乎乎的石头。
沐子哪里知道蒙猛心里的想法。她雀跃过后,只管把新出的器皿都搬到溪边洗干净。她蹲在溪边,用手指蘸了细沙,擦着碗壁上的烟灰和泥渍。溪水从她指间流过,凉凉的,滑滑的,把那些灰黑色的烟灰一点一点地带走,露出碗壁下面更深、更沉的颜色。她把洗好的碗、盘子、勺子、罐子一个一个地摆在石板上,让它们晾干。然后又把花瓶和胖阿福小心地冲洗干净,捧着它们走回洞里。她找了一丛很漂亮的金黄色芦苇状枝叶,插进花瓶里,用手把枝叶拨了拨,让它们散开,像一把被谁撑开了的、金黄色的、不会收拢的伞。她把花瓶摆在他们睡觉的“床”头,边上站了胖阿福。胖阿福的脸朝着洞口,好像在看着外面的天空,好像在等着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回来。
越来越有家的感觉了。沐子拍了拍手上沾的泥沙,心满意足地出去了。
晚上她用罐子煮了蘑菇肉汤。罐子是第一次用,她用清水洗了好几遍,又在火上烤了烤,确认没有泥味了,才往里面加水。风干的野鸡肉被切成小块,和晒干的野山菌一起丢进罐子里,架在火堆上慢慢地炖。火不大,罐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从罐口升腾起来,白白的,热热的,带着野山菌和风干鸡肉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洞里。那香味不是她从前闻过的任何一种香味,不是烤肉的那种焦香,不是煮粥的那种米香,是一种更浓的、更醇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熬出来、把时间和火候都熬进去了的、能闻出家的味道的香。
等煮好了,汤入口鲜,味美,和着蒸熟的薯根。薯根是野生的,挖回来洗净切片,放在石板上蒸熟的,软软的,甜甜的,像红薯又不是红薯。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蒙猛嘴边。他低下头,把汤喝了,眼睛亮了一下,说:“好喝。”两个字,很轻,像两颗小石子被丢进了深水里,激起了两圈细细的、慢慢扩散开去的涟漪。她自己也喝了一口,汤从舌尖滑进去,顺着喉咙往下流,暖暖的,咸咸的,鲜鲜的,像一条在春天解冻的河,在她身体里慢慢地流着,流到胃里,流到四肢,流到每一个毛孔。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他们吃得津津有味,连小黑都只顾低头在它自己专用的碗里舔得稀里呼噜。它的碗是沐子特地给它捏的,比她的碗小一圈,碗壁上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黑”字——她不会写这里的字,就画了一个小黑点的形状。小黑把鼻子埋进碗里,舌头飞快地一卷一卷的,汤汁溅了一脸,它不管,舔完了还把碗翻过来,扣在鼻子上,想把最后一滴也舔干净。
沐子看着小黑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她笑着笑着,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蒙猛,他正低着头喝汤,碗沿抵着他的嘴唇,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濡湿了,几滴水珠挂在他上唇的胡茬上,亮晶晶的。他喝完了,把碗放下,碗底还剩一点汤,他把碗举到嘴边,仰起头,倒进嘴里,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他的动作很大,从左边抹到右边,像一把扫帚扫过桌面。她从前觉得这个动作粗鲁,现在习惯了,不觉得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想要一个孩子了。一个属于她和蒙猛的孩子。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像一道被云层遮了太久的阳光,终于从缝隙里漏了出来,照得她眼前亮了一下。她看着蒙猛喝汤的样子,看着小黑舔碗的样子,看着火光照着洞壁的样子,看着那些陶碗陶罐在火光中泛着温润光泽的样子,她想,如果这里有一个小小的、软软的、会哭会笑会叫“妈妈”的人,坐在她身边,用小小的、捏不稳勺子的手,把汤洒了一身,她会不会觉得很烦?她想了想,不会。她会觉得那是家。
从前她一直觉得,让自己的孩子降生到这样的世界,无法享受到她所熟知的、本来以为理所当然的未来一切物质享受和高等教育,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对她的孩子来说也不公平。所以她一直有些抵触。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就算她的孩子将来不懂微积分,不知道航天飞机,又或者到老都只能像他的父辈那样在这片丛林里以狩猎为生——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父亲会教他勇敢坚韧,教他怎么在风雪中辨别方向,怎么在密林中追踪猎物,怎么在摔倒的时候不哭,自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继续往前走。她会教他感恩知足,教他在吃到好东西的时候说“好吃”,在收到礼物的时候说“谢谢”,在伤害了别人的时候说“对不起”,在被人帮助的时候记住那张脸。他会在属于他的世界里成长,爬树,捉鱼,追蝴蝶,数星星,听风的声音,闻雨的味道。直到他遇见自己心爱的姑娘,就像他父亲遇见她一样。她又怎么能单凭自己的喜好而剥夺掉他享受这一切的权利呢?
有了孩子,她和蒙猛的生活会更充实。他们会一起看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自己捧起碗喝汤。他们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并排躺在兽皮上,头挨着头,小声地说着“他今天又长高了一点”“他的眼睛像你”“他的鼻子像我”。他们会在他哭的时候轮流哄,在他笑的时候一起笑。他们两个才是真正意义上骨肉相连的男人和女人。不是谁靠谁活着,不是谁为谁牺牲,是他们一起,把一个新生命带到了这个世界上,然后一起看着它长大。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坦的,柔软的,温热的,像一块被春天的阳光晒了一整天的、还没有来得及播种的、湿润的、松软的、等待着什么的土地。
这一晚是她的最佳受孕期。她使出了浑身解数缠住了他。
岩洞里很安静,只有火堆里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两道影子交叠着,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蒙猛离开这里出去狩猎,已经三天两夜了。
沐子努力阻止过他。她站在洞口,堵住他的路,一遍遍地告诉他,他们储存起来的东西已经能够支撑到明年开春了。她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鱼干多少串,肉干多少摞,干果多少袋,薯根多少筐。她算给他看,一天吃多少,能吃多少天。她把数字算得清清楚楚,像一个在年底盘点的、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的、不用为来年发愁的、心满意足的掌柜。她甚至拿出账本——用木炭在兽皮上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一笔一笔地指给他看。他看完了,点了点头,然后说:“我发现了一头剑齿虎的踪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在黑暗中发出来的幽光,而是一种更亮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到了猎物、屏住了呼吸、手指搭在弓弦上、身体绷成了一张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那种光。
沐子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那头剑齿虎。前几天他在林子里发现了它的脚印,回来跟她说的时候,她的后背一阵发凉。那个脚印比她两个手掌并在一起还大,爪尖在泥地上戳出了四个深深的洞。它就在附近,也许在山的那一边,也许在河的那一头,也许正在某一棵大树下睡觉,也许正在某一条小路上徘徊,等着什么食物自己送上门来。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威胁,像一个悬在他们头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巨大的、沉重的、会砸碎一切的石头。蒙猛说,如果可以猎到,这就是他最后一次狩猎了。他们的这个冬天完全可以不用为肚子发愁。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能得到一张虎皮御寒。这里的寒冬就和酷暑一样极端,没有足够厚的皮毛,他担心她挨不过去。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她,看着火堆,看着那些跳动的、明灭不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熄灭的火焰。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不需要再商量的事情。他再三向她保证自己不会硬拼,他会在虎出没的周围设置陷阱,他会很小心地保护好自己。
“让我去试试吧。我能对付它。我保证很快会回来。”他握住她的肩,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他的手很重,重到她的肩胛骨被压得有些疼。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像在攥住一件他怕一松手就会飞走的东西,又像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沐子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在火光中闪着温暖光芒的眼睛。她看到了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固执,是一种比那更深、更沉、更重的、像是一块被压在水底很久的、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的、棱角已经被磨圆了但重量还在的石头。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阻止他了。
他平日虽然都被她使唤得像个陀螺样转个不停,什么都听她的——让他洗头他就洗头,让他用筷子他就用筷子,让他刷牙他就叼着树枝在嘴里捅几下——但她渐渐明白,他其实是个非常执拗果决的人。一旦真正认定了一件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就算她有九牛之力也扯不回他的头。他不是不听话,他是在那些不重要的事情上听她的话,让她高兴。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他听他自己的。
她只能让他带着小黑一起出去。这是她最后的底线了。她蹲下来,把小黑叫过来,用手摸了摸它的头,看着它的眼睛说:“跟着他,保护他。”小黑不知道听没听懂,但它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尾巴摇了一下。它已经长大了不少,快到她的膝盖了,后颈和背脊上的那几个白点已经冒出了尖尖的角,硬硬的,扎手。它跑起来的时候快得像一阵风,扑倒一只野兔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她不知道小黑能不能帮到他,但她希望小黑在,至少他在林子里不会那么孤单。她这样对自己说。这是她最后的底线了,他接受了。
蒙猛带了一满皮囊用军刀削得尖锐无比的箭、几杆长矛和另外一些设陷阱用的工具绳索,把皮囊斜挎在肩上,长矛握在手里,弓箭背在背上。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温暖的光。他的脸上有胡茬,青青的,硬硬的,密密地铺在下颌和两腮。她想,他出门的时候应该刮一下胡子的,这样看起来精神些。她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她在每一次他出门时都能看到的。那光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她读不懂的、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的深谷、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一跃时的光。她压住心头的不安,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不要去想那头剑齿虎有多大的牙齿,不要去想他的陷阱会不会塌,不要去想他的箭够不够利。她不要想。她只想他很快会回来,带着一张虎皮,或者不带。不带也没关系,她不要虎皮,她只要他。
她跟他说:“不要走太远,早些回来。”他说:“好。”她跟他说:“陷阱挖深一点,别让它扑上来。”他说:“好。”她跟他说:“天黑之前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不要睡在低洼处。”他说:“好。”她跟他说了很多,他都说“好”。他走过了壕沟上的梯子,收起了梯子,藏在沟边的灌木丛里,用枯枝盖住。然后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小黑白了他一眼,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她,摇了摇尾巴。她朝它挥了挥手,说:“去吧。”它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她,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沐子站在沟边,看着那个拐角,看了很久。风从谷地的远处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味道。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沟沿上,照在那些枯黄的草叶上,照在她脚前的那一小片泥地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定住了的、不会动的、眼睛还在看着的、心里在数着什么的雕像。她数着他走了几步,数到一百的时候,她忘了刚才数到哪里了。她转过身,往回走。
她压住心头的不安,强迫自己不停地做事情。收晒柴火、捕鱼、用已有的皮毛缝帽子靴子……她不敢停下来,生怕一停下来就会不住地想着蒙猛,为他的安危担忧。她蹲在溪边收网,网里有几条鱼,她把鱼从网里捡出来,放在椰壳里,拎回洞口,用盐腌上,挂在架子上晾晒。她缝帽子,把两块皮子叠在一起,用骨针一针一针地缝,缝得歪歪扭扭的,但结实。她把帽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大小应该合适。他比她高,头也比她大,她把自己的头围放大了两圈,应该差不多。她把帽子放在石台上,等晚上再让他试。她缝靴子,靴子难缝,要用好几块皮子拼在一起,底要厚,帮要高,里面要衬一层软软的绒毛。她缝坏了一只,拆了重缝,又缝坏了,又拆了重缝。她的手被针扎了好几下,指尖上冒出细细的血珠,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吸,继续缝。她不敢停下来。
她有时甚至有些恨蒙猛,觉得他根本不是在为她考虑。她最需要的根本不是一张御寒的虎皮,而是他在她身边时带给她的安全感。那张虎皮能暖她的身,但能暖她的心吗?他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火堆边,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狼嚎,听着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手里攥着那把红色的小刀,眼睛盯着洞口,不敢闭眼。那张虎皮能替她挡住这些吗?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东西,是一个人。他走了,把她的安全感也带走了。
他看起来很是乐观,她也相信他的能力。他是丛林里最强的猎手,他熟悉每一条路,认得每一种野兽的脚印,能从风的方向判断天气的变化,能从鸟的叫声知道远处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他不会迷路,不会饿死,不会轻易被任何野兽伤到。可是……该死的,她就是会害怕。害怕那头剑齿虎比他更快,比他更猛,比他在林子里见过的任何一头都大。害怕他的陷阱没有挖好,害怕他的箭没有射中,害怕他会在某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看不到的、听不到的、摸不到的、遥远的、漆黑的、只有风在嚎叫的林子里,倒下去,闭上眼睛,再也不回来。
又是一夜来临了。
沐子已经无法入睡。她裹着兽皮,坐在火堆边,眼睛盯着洞口。火光照着她苍白的脸,照着她眼底两团青黑色的、像被谁用手指抹上去的、抹不掉的阴影。小黑不在,蒙猛不在,洞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峡谷的入口灌进来,在壕沟的上方打着旋,呜呜咽咽的,像一个人在远处哭。她听着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一声,两声,三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黑暗中掰着一根一根的枯骨。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快到她的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轰声,像有人在她的太阳穴两侧各点了一面鼓,不停地在敲。外面任何一个微小的响动——树枝被风吹动,石头从崖壁上滚落,远处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都能让她跳起来飞奔出去。她冲到洞口,掀开门帘,月光涌进来,照着她急切地、慌乱地、四下搜寻的眼睛。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雪地,只有那条空荡荡的、延伸到峡谷深处的小路。她一次次地失望而归,回到火堆边,坐下,把兽皮裹紧,继续等。
半夜的时候,她突然感到身下传来一阵微微的晃动。像有人在她坐着的石台下面推了一下,不重,但她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一下。
她一愣。
头顶的岩洞壁上已经扑簌簌地掉下无数砂土和小石块。砂土落了她一头,细碎的,干燥的,带着陈旧的、被埋了很久的泥土气息。小石块砸在她脚边,弹了一下,又砸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它们落在火堆里,把火星溅起来,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地震。
她猛地惊醒过来,像一只被冷水浇醒了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往外面的空地上跑。脚下的地面在晃动,不是那种平平稳稳地晃,而是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往上顶,一会儿往下沉,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被巨浪拍打的、随时可能散架的船。她整个人就像喝醉了酒那样站不住脚,东倒西歪的,手扶着洞壁,壁上的石头在她手心滑了一下,她没扶住,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她爬起来,继续跑。边上的崖壁上不断滚落大大小小的石块,有的从她身后滚过去,轰隆隆的,像有人在山上推着石磨。有的砸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砰”的一声,碎石四溅,砸在泥土上,砸在枯草上,砸在她脚前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一个深深的坑。她几乎是狂奔到一片宽敞的空地上。那片空地离崖壁远,四周没有大树,是她和蒙猛平时晾晒柴火的地方。她跑得太快,脚下没站稳,一下子趴倒在地上。手掌撑在碎石上,硌得生疼,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了龇牙。她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扑棱着翅膀的、拼命想飞出来的鸟。
震感很快过去了。大地恢复了平静,像一个发了一通脾气的人,发完了,累了,喘着粗气蹲下来了,不说话了,安静了,但脸上的表情还在告诉你——我还没消气。她趴在地上,等了很久,确认地面不再晃了,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着地面坐起来。她坐在地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从狂奔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散步。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还在,星星还在,云还在慢慢地飘着。风还在吹。她的后背全是汗,凉凉的,黏黏的,贴着她的鹿皮上衣,很不舒服。
她耳边却听到远处丛林里传来的阵阵响声——那是夜间栖息的动物们被这场突然袭来的地震惊动所发出的骚动。鸟在叫,不是平时那种婉转的、悠扬的、像在唱歌一样的叫,而是尖锐的、短促的、像在被什么东西追赶时发出的惊恐的、撕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叫声。狼在嚎,那声音又长又凄厉,像一个人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哭。还有她听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叫声,沉的,闷的,像一面被蒙上了厚布的鼓,被人一下一下地、不急不慢地、但每一锤都敲在人心口上地敲着。这些声响一直持续了很久,才慢慢平息下来。鸟不叫了,狼不嚎了,丛林恢复了它应有的、深沉的、古老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的寂静。
惊魂未定的沐子许久才觉得自己有力气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像两根被煮过了头的、软塌塌的、站不直的面条。她扶着旁边的一棵小树,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软了,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洞里。洞里很黑,火堆已经灭了,只有余烬还在,暗红色的,像一窝快要熄灭的、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的、拼命地、努力地、不想让自己灭掉的火种。她摸到手电打开,一束橘黄色的光柱射出去,照在洞壁上。那些被烟熏黑的、凹凸不平的石面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灰尘。她把手电往上抬了抬,照了照洞顶。洞顶没有裂,只是掉了一层泥沙和碎石。她微微松了口气,又用手电照了照四周,洞壁没有裂,石台还在,石台上的陶碗陶罐还在,只有几个被震倒了,滚到了地上。她把它们捡起来,检查了一下,没有碎。
刚才的地震并不严重,没有毁坏她的家,只是地上掉落了许多顶上震下来的碎石和泥沙。她到边上储藏食物的洞穴里看了看,也是差不多的情况。肉干还是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鱼干还是串在绳子上,干果还是装在陶罐里,薯根还是堆在角落里,上面盖着干草。只有几块石头从洞顶落下来,砸在地上,把地面砸了几个坑。她蹲下来,把那几块石头捡起来,放到一边。
她怕还会有余震,在身上裹了张兽皮,到外面刚才的空地上坐着等天亮,也等蒙猛回来。
夜很冷。风从谷地的远处吹过来,带着雪的气息和泥土的气息。她坐在石头上,把兽皮裹得紧紧的,下巴缩在毛领里,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月光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孤零零的、没有人陪伴的草。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峡谷入口。那里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竖起耳朵听着,什么也听不见。风太吵了,她的心跳太吵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他没事。他一定没事。
她对蒙猛的担忧又增添了一层。但很快就安慰自己:这场地震并不严重,既然她没事,对他来说就更不会有危险了。他在林子里,在空旷的地方,没有石头会砸到他。就算有,他比她敏捷多了,他比她警觉多了,她都能跑出来,他肯定也能。她这样对自己说,一遍,两遍,三遍,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害怕了。而且出了这样的意外,她相信他一定会立刻赶回来——不管他有没有猎到他的猎物。他答应过她的,“很快会回来”。他从来不会骗她。他答应过她的事情,每一件都做到了。他说他会给她带野果,他带了。他说他会给她猎雪狐皮,他猎了。他说他会带她找到一个新家,他找到了。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做到了。她相信他。
她看着天边,等待着第一缕晨光。天还很黑,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还很密。风还在吹,她在风里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脚趾冻得没有了知觉,久到她的手指僵得弯不起来了,久到她的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她没有睡,她不敢睡。她怕她睡着了,他回来了,没有人给他开门。
下次他如果再敢单身犯险丢下她一个人,她一定会用这次的借口把他死死留住,再也不放他出去。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把脸埋进兽皮的毛领里,把那点热意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