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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皂果与猴群 沐子蹲在小 ...

  •   沐子蹲在小黑身边,手指插进它后颈厚厚的黑毛里,仔细地摸着那几个硬硬的白点。它们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像几颗被埋在皮肤下面的、正在往外顶的乳牙,尖尖的,硬硬的。小黑被她摸得舒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头歪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头拱了拱她的手心。

      在她的认知里,背上长棘角的动物只有恐龙。但那种东西在六七千万年前的白垩纪中晚期就已经灭绝了。小黑绝不可能是恐龙。更何况哪里会有狮身模样的恐龙?她把手指收回来,看着小黑那双黑亮亮的、此刻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叹了口气。这小东西到底是什么,恐怕连蒙猛也说不清楚。不过没关系,不管它是什么,反正是她的小黑。

      这个问题困扰了沐子没多久,她就被猴子们重新吸引了注意力。

      这两天为了防止猴子捣乱,她干脆只在自己居住的洞穴口晒新捕来的鱼。洞口离她活动的地方近,随时可以看顾着,一听到风吹草动就能出来赶。原来晒鱼肉的那片空地离洞口远些,她改在那里摊晒收集来的柴火。现在天气渐寒,谷底到处都是枯萎泛黄的枝叶,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落,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她用耙子把它们拢成一堆一堆的,再一趟一趟地抱回来摊开晒。柴火不担心被偷,她想猴子们总不会连柴火都要吧。

      哪里想得到无赖的猴子们竟然拿柴火撒气。

      那天下午,沐子想去把柴火翻个面晒,走到空地时愣住了。本来摊放得整整齐齐的柴火被抛洒得乱七八糟,满地都是,像被一场小型旋风卷过。有的被折断了,有的被丢到了空地边缘的灌木丛里,有的甚至被扔到了远处的小路上。几只猴子正蹲在柴火堆中间,其中一只翘着尾巴,正在上面淋尿,淋完了还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然后朝同伴吱吱叫了几声,像是在炫耀。

      沐子的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她快步走过去,脚踩在散落的柴火上,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猴子们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过来了,不但不跑,反而从地上捡起柴火朝她丢来。一根细枝条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落在身后的地上。另一根砸在她脚边,弹了一下。它们嘴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嘴巴张开,露出尖尖的牙齿,眼睛瞪着她,好像在说:这里现在是我们的地盘了。

      沐子觉得这回自己真的有些生气了。猴子捣乱的事,她一直没跟蒙猛讲。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她不想让他多分心,他每天在外面打猎已经很累了。大不了自己多跑几趟驱赶就是。只是看现在的样子,这群猴子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肆无忌惮,从偷吃到破坏,从破坏到攻击,一步一步地试探她的底线,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再不给点教训,过几天万一那个藏食物的洞穴被它们发现的话,只怕就会过来哄抢了。到时她一个人赤手空拳,恐怕真的抵挡不了一群红了眼的猴子。

      她弯腰捡起一根粗些的柴火握在手里,朝它们挥了挥。几只猴子往后退了几步,但没跑,蹲在稍远些的地方,继续朝她龇牙咧嘴。她往前走了几步,它们又退了几步,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群在玩猫捉老鼠游戏的、知道自己不会被真的捉住的、有恃无恐的、调皮到欠揍的老鼠。

      就在她举着柴火犹豫着要不要真的打过去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吼声。

      那吼声很低,很沉,不是她平时听到的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细细的、像撒娇一样的呜呜声。它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涌出来的,像地底下的岩浆在翻滚,像远处的闷雷在山谷里回荡。它持久而充满威严和愤怒,像什么古老的、沉睡已久的东西被惊醒了,睁开了眼睛,张开了嘴,发出了第一声低沉的、让所有听到它的人都忍不住心里一颤的咆哮。

      沐子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小黑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它两只前爪和肩微微伏下,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后腿蹬着地面,前爪扣进了泥土里。它的嘴唇翻了起来,露出两排森森的白牙,那些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像小刀一样的光。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群猴子,一眨不眨的,瞳孔缩成了两条细缝,里面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不是平时那种温驯的、撒娇的、等着她摸头的光,而是一种冷的、硬的、像两块被冰冻住的、能割破手指的、锋利的光。它整个身体都变了,不再是那个趴在她脚边打盹、追蝴蝶追到忘记路、被她教训了还会缩着脖子装可怜的小东西。它像一头被什么力量突然充满了的、从沉睡中醒来的、发现自己原来是百兽之王的、还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但已经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的小兽。

      沐子愣住了。小黑居然会发出这样的吼声。她本来已经习惯了它平常跟着自己时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声,感觉它一直在撒娇,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黏人的、需要人抱抱举高高的孩子。她忘了它长大了,忘了它满口利牙,忘了它是丛林里的动物,不是一只猫。

      猴子们显然和沐子一样,被这声音震住了。它们僵在原地,嘴巴还张着,但笑声没了,威胁声也没了,连呼吸都像是停了。那只正在柴火上淋尿的猴子僵在那里,一条腿还翘着,忘了放下来。过了几秒,也不知是哪只带的头,所有猴子都吱吱乱叫着朝它们平日栖息的大树丛上拼命飞奔而去。它们跑得那样快,那样慌,有的撞到了树枝上,有的从树上滑下来又爬上去,有的跑错了方向又折回来。转眼间,它们就上了树,在枝桠上跳来跳去,眼睛向下张望,显得有些不安,还有些不甘心。

      沐子又惊又喜,没想到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竟怕发怒的小黑。她蹲下来,想伸手摸摸小黑的头,奖赏它一下——它平时最喜欢的就是蹭在她怀里让她抚摸它的毛,每次摸着摸着它就会翻过身来,四脚朝天,露出白白的肚皮,眯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像一辆小火车。但她还没伸出手,小黑就动了。

      不知是不是前次被自己冤枉教训了一顿,对让它背黑锅的猴子们耿耿于怀,小黑竟然又低吼一声,飞快地奔到树下。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四条腿在地面上一弹一弹的,像一只被射出弓的黑色箭矢。沐子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小黑已经爬上了树。它的爪子深深地嵌进树皮里,一下一下地往上蹿,像一道流动的黑影。它的身体贴在树干上,尾巴在身后直直地伸着,保持着平衡。树枝在它身下摇晃着,叶子哗啦啦地往下落。它的眼睛里只有那只跑得最慢的小猴子——一只胖墩墩的、还不太会爬树的、在枝桠上摇摇晃晃的、急得吱吱乱叫的小家伙。

      小黑纵身一跃。它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了一道黑色的弧线,像一条从水里跃出的鱼,像一道被谁用最黑的墨在淡蓝色的天空中一笔画下的、流畅的、有力的、不可阻挡的弧线。它的前爪在空中张开,那些隐藏在肉垫里的利爪此刻全部伸了出来,像一把一把小小的、弯弯的、银白色的镰刀。

      沐子听到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惨叫。

      小黑下了树,嘴里叼着那只小猴子。它的动作很轻,牙齿没有用力——至少没有用力到咬死它。小猴子的身体软软地垂着,四只小爪子在空气中无力地划动了几下,像是在游泳。小黑走到沐子脚边,把嘴里的猴子甩在地上,用前爪按住,然后抬起头看她。它的眼睛又变回了那双黑亮亮的、温顺的、等着被夸奖的眼睛。它的尾巴在身后摇着,一下一下的,像一面快乐的旗帜。它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叫声,听起来有几分献媚的意思,像是在说:你看,我帮你捉到了,我厉害吧,你快夸我。

      小猴子被它按在爪子下面,身体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只有肚皮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它的脖颈上现出几个深深的牙印,血从牙印里渗出来,把周围的毛染成了暗红色。它可能是吓呆了,也可能是太疼了,小黑放开它也没有试着逃走。它只是缩在那里,身体在微微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水汪汪的,嘴角挂着白色的泡沫。它的嘴一张一张的,发出细细的、像蚊子一样的、几乎听不到的叫声。

      沐子蹲下去,抬起小黑的脚爪看了看。它平时隐藏在脚底厚厚肉垫里的利爪此刻都张了出来,像装了副铁钩。那些爪子是弯的,尖的,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像金属一样的光。刚才想必就是用爪子刨钉着树干爬上去的。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弯弯的爪尖,硬硬的,凉凉的,像铁打的。她碰了一下,爪子立刻又缩了回去,藏进了肉垫里,像一柄被收回了鞘的、不轻易示人的、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拔出来的小刀。

      沐子摸了摸小黑的头。小黑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整个身体都在扭动,像一条被挠到了痒处的、高兴得不知道该往哪里钻的毛毛虫。它显得极其兴奋,低头看着爪子下面的小猴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然后又抬起头看她,好像在问:我可以咬了吗?

      树上的猴群惊魂过后,终于回过神来,朝着这里吱吱哇哇乱叫。那声音又尖又碎,像无数根被同时拨动的琴弦,发出的不是音乐,是愤怒,是恐惧,是失去孩子的心急如焚。但它们在树上跳来跳去,就是不敢下来。它们怕小黑。

      那只母猴却突然狂躁不安起来。它在高高的枝桠上跳了几下,停住了,身体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地上的小猴子。它叫了一声,声音不像其他猴子那样又尖又碎,而是一种沙哑的、低沉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撕裂的、让人心里发紧的声音。然后它一跃而下。它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身体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跌落到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在了一棵树的根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它连疼痛也顾不得,连身上的泥土也顾不上抖,立刻就爬起来冲到靠近沐子五六米的地方停下,眼睛盯着地上的小猴子,焦急地吱吱乱叫。它的脚在发抖,它的身体在发抖,它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它没有跑。

      小黑被打断了,显得非常不快。它抬起头看着母猴,喉咙里又发出低沉的呼呼声,充满了威胁。它的嘴唇翻了起来,露出那些白森森的、尖尖的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刨出一道浅浅的沟。它在警告她:再往前走,我就不客气了。

      母猴看起来有些惊惧。它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在腿间。但它没有离开。它反而慢慢靠近,一步一步地,像在踩地雷,每一步都要犹豫很久,脚抬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抬起来。它的眼睛不时看向沐子,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焦虑,有一种像是在求一个它不知道会不会答应它的、它只能用眼睛来表达的、卑微的、小心冀冀的、不敢出声的请求。

      沐子恍然大悟。这只被小黑抓住的小猴子应该就是母猴的孩子,所以母猴才这样奋不顾身地跳下来想救回它。它的脚摔伤了,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但它还在往前走。它的眼睛一直盯着小猴子,那里面有泪——不是人的那种泪,而是一种亮晶晶的、在眼眶里打着转的、随时会溢出来的、像水一样的东西。它的嘴一张一合的,发出细细的、哀哀的、像在哭一样的声音。

      小黑见母猴不但不走,反而越来越近,猛地又一声怒吼。那声音比之前更大,更沉,更凶。它的身体往前一纵,张开利爪,露出森森白牙,作势就要往母猴头脸上扑去。它的爪子在空中划了一下,差一点就抓到了母猴的鼻子。

      沐子急忙从后面抱住小黑。它的力气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她的手臂环住它的胸口,它挣了一下,差点脱手而去。她的脚在泥地上滑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她咬紧牙关,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它身上,两条手臂死死地箍住它。她急忙喝了一声:“小黑!不许动!”

      那声音不大,但很严厉,是她从来没有用过的语气。

      小黑停下来。它的身体还在抖,肌肉还在绷着,还在想着扑过去。它扭头看着沐子,眼睛里的凶光还残存着,但已经开始淡了,像一个正在褪色的、被人用手一抹就花了的水彩。它的耳朵向后贴着,尾巴从翘着变成了垂着。它有些委屈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像在问“为什么”的呜咽。

      沐子抱着它,不松手。她的脸贴着它毛茸茸的脖子,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很快,像一面被擂响的小鼓。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说:“放了它。让它妈妈带它走。”

      小黑听不懂每一个字,但它听懂了她的语气。那不是“不许动”的命令了,那是“乖,听话”的安抚。它的身体慢慢地软了下来,肌肉不再绷着了,爪子缩回去了,尾巴又翘起来了,但这次是轻轻地、慢慢地摇着。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在说:好吧,听你的。

      母猴如梦初醒,从小黑身前扯过小猴子的一条腿,几乎是半拖半抱地上了树。它的动作很快,快到腿上的伤都不顾了,快到爬树的时候滑了一下差点掉下来,但它的爪子死死地扣住了树皮,把小猴子护在怀里,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树冠处,它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伴着一声尖利的嘶吼,猴子们像隐身了一样一下子消失在树丛里。叶子还在颤,枝条还在晃,但它们已经不见了,连叫声都听不到了,像是被那丛浓密的、墨绿色的、深不见底的树冠一口吞了下去。

      麻烦暂时算是解决了。沐子松了口气,腿有些发软,额头上全是汗。小黑趴在她脚边,尾巴还在摇着,一脸无辜的样子,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跟它没什么关系。沐子蹲下来,看着它,看着它那双黑亮亮的、天真无邪的、好像从来不会伤害任何东西的眼睛,忍不住又使劲揉了揉它身上的毛。她的手指插进它厚厚的黑毛里,从它的头顶一直揉到后颈,再到背脊。小黑被她揉得舒服,翻过身来,四脚朝天,露出白白的肚皮,眯着眼睛,喉咙里呼噜呼噜的。

      猴子们刚才吃了这样的亏,料想短期内应该会收敛些。沐子没想到平日总是贪玩、追蝴蝶追到迷路、被她教训了还会缩脖子装可怜的小黑发起狠来竟这么有威慑力。她低头看着小黑,它正用两只前爪抱着她的手腕,嘴含着她的一根手指,轻轻地吮着,像小时候那样。她的心软了一下。她想,往后是不是该训练它少顽皮、多干些事。但它趴在地上、四脚朝天、露出白肚皮的样子,让她觉得,这个训练计划可能要推迟到明天了。

      晚上蒙猛回来,沐子把白天的事情跟他讲了一遍。她说得很详细,从猴子们如何捣乱,到小黑如何发威,到母猴如何拼命救子,到最后小猴子被救走,猴子们消失。她说到母猴从树上跳下来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的时候,声音轻了下来,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蒙猛听完,伸出手,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沐子又把小黑叫过来,指着它后颈和前脊上的那几个白点给他看。那些白点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已经有米粒那么大了,硬硬的,尖尖的,像几颗正在往外冒的、还没有完全长出来的、藏在皮肤下面的小牙齿。她好奇地望着他,眼睛里全是问号。

      他们现在的日常交流基本已经算得上顺利了。她的词汇量已经大到可以说完一整件事而不需要用手比划了,虽然有些词的发音还是不太准,声调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他听得懂。他也会说一些简单的句子了,虽然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但足够用了。她想自己不知道小黑到底是什么物种,他这个丛林里长大的人应该会知道的。

      哪想蒙猛伸手摸过小黑的背脊,竟也是一脸费解的样子。他的手指在小黑的背脊上按着,从后颈按到尾椎,又从尾椎按回后颈,来来回回按了好几遍。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显然也没见过这样的兽。他收手,摇了摇头。

      沐子有些失望。不过没关系。不管小黑是什么,反正它以后肯定很厉害。而且最重要的是,它只听她的话——这就够了。

      蒙猛伸手在小黑背脊上按来捏去,研究个不停。他翻过来,把它四脚朝天,又翻回去,把它肚皮朝下。他掰开它的嘴看了看牙齿,又抬起它的后腿看了看脚掌。小黑被他翻来覆去地摆弄着,大概是不太喜欢来自男主人的这种有些粗暴的对待,它“嗷呜”一声甩脱开,挣脱了蒙猛的手,跑到沐子身边趴下来,歪头闭目养神。它的头枕在沐子的脚上,尾巴卷过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子,像一只把自己卷成了一个球的、不想再被任何人打扰的、困了要睡觉的猫。

      自上次那件事发生后,猴群接连几天果然老实了不少。沐子每天去晾鱼干、晒柴火的时候,偶尔能看到几只猴子蹲在远处的树枝上,远远地看着她,但没有下来。她赶它们,它们就往后挪几根树枝,眼睛还是看着她,但手里没有拿柴火,嘴上也没有威胁声。有几只小的想往下溜,被母猴一把拽了回去,按在怀里,还拍了一下脑袋。沐子松了口气。看来猴子果然还算识时务。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她送蒙猛外出打猎。他背着弓箭,腰里插着石刀,肩上扛着长矛,走出壕沟上的梯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消失在山壁拐角处。沐子站在沟边看了一会儿,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洞口的时候,她愣住了。

      洞口的地上堆着一堆东西。不是柴火,不是石头,是一堆坚果。大大小小,圆圆的,椭圆的,有的壳是褐色的,有的是深棕色的,有的还带着干枯的果蒂。它们被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起,像有人用手一颗一颗地摆过。沐子蹲下来,拿起一颗看了看,壳很硬,表面光滑,没有什么破损。她愣了一下,不知道凭空怎么会多出这些东西。她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任何人。蒙猛刚走,不可能是他。小黑趴在她脚边,正在用后腿挠耳朵,也不可能是它。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会儿那堆坚果,然后看到了洞口附近被踩出的一堆乱七八糟的猴爪脚印。那些脚印很小,很轻,前深后浅,是猴子用后腿站起来走路时留下的。它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放下坚果,又小心翼翼地退回去,脚印重叠着脚印,在泥地上印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像蕨类植物叶子一样的图案。

      沐子恍然大悟。是那群猴子趁他们不在时送过来的。母猴知道感恩。

      她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不是想哭,是那种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轻轻地、不是疼、但就是让鼻子发酸的感觉。她蹲在地上,看着那堆坚果,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猴爪脚印,看了好一会儿。这场冲突的最初来由,还是自己和蒙猛先闯入了它们的栖息地。它们在这里住了不知道多少年,在树上搭巢,在枝桠间跳来跳去,吃果子,晒太阳,养孩子。她和蒙猛来了,砍荆棘,挖泥石,煮盐,晒鱼干,在空地上摊柴火,把它们的家园占了一大片。猴子们捣乱,偷鱼干,扔柴火,淋尿,是讨厌。但它们也怕,也慌,也饿。冬天快到了,果子没了,树叶枯了,它们找不到吃的。

      她站起来,走进洞里,拿了一包用叶子包着的干鱼和干肉。那是她前几天晾好的,不多,但够它们吃一顿。她走到它们平常出没的大树丛下,把那包东西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打开叶子,让鱼干和肉干的香味飘出来。然后她就离开了,没有回头。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第二天她路过那里,发现那包东西不见了。石头上空空荡荡,连包东西的叶子都被拿走了,只剩几片碎叶在风中打着旋。她抬头看了看树丛,树丛上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没有动静,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在颤。那群猴子也随之消失了,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她站在树下等了一会儿,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她把双手拢在嘴边,朝树冠喊:“喂——”声音在树干之间回荡着,弹回来,又散开,然后被风吹走了。

      沐子接连几天来看,都不见猴群。

      或许对它们来说,现在这里仅剩的食物来源就是树皮和树叶了。它们找到了另一个更好的地方,所以悄悄迁徙过去好过冬?她不知道。她只能这样猜测。她站在那棵大树下,仰头看着空荡荡的枝桠,看着那些曾经挂满了猴子、吱吱喳喳、热热闹闹的枝桠,现在只有风吹过时叶子发出的沙沙声。她竟然觉得有些怅然。她这样对自己说:不是挺好的吗,它们走了,就不用来偷鱼干了,不用来捣乱了,不用来破坏柴火了。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防着它们了。是的,挺好的。她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树丛还是空荡荡的。她走回了洞口。

      猴子们送过来的那包坚果都是生的。沐子用石块把壳敲碎,小心地剥出里面的肉。她把石片放在火上烤热,把剥好的果肉放上去烘焙,烤到表面微微发黄,散发出一种焦香的、甜甜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味道。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脆的,香的,不咸,但好吃。她把烤好的坚果放在一个干净的椰壳里,留着当零嘴。以后没事做的时候可以嚼几颗,比嚼那些嚼不动、没有味道、像在嚼木头一样的肉干强多了。

      沐子剥完最后一个坚果。那是一个椭圆形的果子,不大,壳很硬,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她用石块敲了好几下才敲开,剥出来的果肉是乳白色的,滑滑的,不像其他坚果那样干巴巴的,摸上去有些滑腻,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油。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没在意,顺手放在一边,起身去溪边洗手。

      手上沾了果肉的滑腻,不太舒服。她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随意揉擦了几下。水很凉,凉得她的手指有些发僵,她搓了搓手背,又搓了搓手指缝。

      奇迹发生了。

      她的手心里出现了泡沫。不是水里自带的泡沫,不是泥巴搅出来的泡沫,是她手上搓出来的泡沫。细细小小的,白白的,像一朵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愣住了,把手从水里抬起来,看了看。那些泡沫附着在她的手心上、手指上、手背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七彩的光。她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种淡淡的、清甜的、像花香又不像花香的味道。她再揉擦了一下,泡沫又起了些。她搓着搓着,泡沫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层白白的、软软的、蓬蓬松松的雪覆盖在她的手上。她把泡沫在水里冲洗掉,感觉手异常干净,滑溜溜的,像刚从美容院做了手部护理回来。

      沐子的心跳得快了起来。她猛地站起来,差点被石头绊了一跤。她把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后跑回洞口,从那一堆剥出来的果肉里翻出那个椭圆形的、乳白色的、滑腻腻的果子。它正安静地躺在石板上,像一颗被遗忘了的、不起眼的、但装着大秘密的、沉默的石头。她把它拿起来,在仍湿漉漉的手心里揉擦了一下。泡沫又出来了,比刚才还多,还密,还白。她闻了闻,香甜的味道更浓了,像刚切开的新鲜水果,像春天刚开的野花,像她在另一个世界里用过的那些很贵很贵的、有很好闻的味道的、洗完手都舍不得擦干的洗手液。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这可以当肥皂用啊,而且出来的泡沫这么细致幼滑,洗头洗澡都没问题。她不用再羡慕蒙猛可以直接在溪水里冲澡了——她有皂果,她可以在大龟壳里烧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个澡,用皂果把自己洗得香香的。她甚至已经在自己脑子里看到了一幅画面:暮色四合,火光照着水面,蒸汽袅袅地升起来,她靠在龟壳边缘,头发散在水面上,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

      她急忙再想找一个出来,却失望地发现没有了。那堆坚果被她和蒙猛吃了大半,剩下的几个剥开来都是普通的坚果。就这么一个皂果。她把它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有些舍不得用。或许是猴子们在采集坚果的时候,无意中把这种果实混了进去而已。但它们的“无心”,真的让沐子十分感激。它们帮了她的大忙。

      她决定给它起个名字叫“皂果”。

      晚上蒙猛回来,沐子把那个皂果拿给他看。他接过去,捏了捏,闻了闻,皱着眉,不知道这是什么。沐子拉着他的手到溪边,打湿了手,用皂果搓了几下。泡沫从他们交握的手指间挤出来,白白的,软软的,像一朵一朵被揉碎了的云。蒙猛看着那些泡沫,眼睛瞪大了,像第一次看到雪的孩子。他用手搓了搓,泡沫更多了。他把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看了看沐子,表情里有一种“这是什么神奇的东西”的惊讶。

      沐子笑了。她把皂果从他手里拿回来,小心地包在叶子里,放进石台上的一个小椰壳里,藏好。然后她转过身,看到蒙猛还在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着,像在看一只不认识的手。他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放到眼前看了看,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沐子看着他舔泡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跑出洞口,举着手上的泡沫让蒙猛看——好像在说:你看,这东西真的能洗出泡沫来,我是不是很厉害?蒙猛没有理她,只是笑着,弯下腰去,掬水冲掉手上的泡沫。

      第二天,蒙猛很晚才回来。他在外面找了整整一天,扛回来一大包东西。他把包打开,哗啦啦地倒了一地——全是皂果。椭圆的,乳白色的,大大小小,几十颗,滚了一地,有的滚到了火堆边,有的滚到了石台下面,有的滚到了小黑的鼻子前。小黑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跑开了。

      沐子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捡起来就放进椰壳里。她数了数,四十七颗。够了,够她用很久了。她把它们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一颗一颗地摆好,怕它们发霉,怕它们坏了。她回头看着蒙猛,他正坐在火堆边,用石刀削着一根木棍,削下来的木屑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椰壳里拿起一颗皂果,走到溪边,蹲下来,把皂果放在手心里,加水,揉搓。泡沫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地鼓起来,像一朵一朵正在绽放的、白色的、软软的、没有刺的、可以摸的、很乖的花。

      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体终于洗得干净了。她烧了热水,倒进大龟壳里,又加了些凉水,调到一个不烫不凉的、正好的温度。她脱了衣服,坐进龟壳里,水从她的皮肤上漫过去,暖暖的。她把皂果在手心里揉搓出泡沫,涂抹在头发上、脖子上、肩膀上、手臂上。那些泡沫轻轻地覆盖着她,像一层薄薄的、白色的、会呼吸的纱。她闭上眼睛,把头发浸到水里,用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搓着。那些泡沫在她的发丝间穿行,像一群小小的、白色的、透明的、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她把头发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又涂了一层皂果,又搓了一遍。她洗了很久,久到蒙猛在外面喊了她一声,问她是不是掉到龟壳里了。

      她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用椰壳舀起清水,从头顶浇下来,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过她的肩、她的背、她的手臂、她的手指尖。那些泡沫被水冲走了,顺着龟壳的边缘流到地上,渗进泥土里,留下了一地香甜的、湿漉漉的、亮晶晶的痕迹。她站起来,用一块晒干的、柔软的鹿皮把身体擦干,又把头发擦到不滴水的程度。她闻了闻自己的手臂,闻到了那股久违的、干净的、清甜的香味。她蹲下来,把皂果从地上捡起来,用水冲了冲,放回椰壳里。

      然后她让蒙猛也用这种皂果洗头。他起初不愿意,皱着眉,摇着头,说他的头发不需要洗。她看着他那一头乱蓬蓬的、硬邦邦的、像一丛被风吹倒了的野草一样的长发,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剪刀,打开,在空气中咔嚓咔嚓地空剪了两下。蒙猛看了看那把在火光中闪着冷光的剪刀,又看了看她脸上那个“你洗不洗”的表情,立刻妥协了。他接过了皂果。

      沐子在溪边帮他打湿头发。初冬的溪水已经很凉了,她的手指刚伸进去就缩了一下,但他蹲在那里,头低着,一动不动。她用椰壳舀起水,从他头顶浇下去,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过他的鼻梁、嘴唇、下巴。他把眼睛闭上了。她把皂果在手心里揉搓出泡沫,涂抹在他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抓揉着。他的头发很硬,很粗,像一把被揉在一起的麻绳,那些泡沫在他发间穿行,把那些藏在深处的灰尘和汗渍一点一点地带出来。泡沫从白色变成了灰色,又从灰色变成了灰黑色。她又浇了一壳水,那些脏脏的泡沫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到了溪水里,被水冲走了。

      她又涂了一次皂果,这一次泡沫是白的了。她慢慢地揉着,从头顶到后脑勺,从后脑勺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揉一团不想揉破了的面。他的头低着,脖子露出来,晒成古铜色的、皮肤粗糙的、喉结突出的、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的线条。她用椰壳舀水,慢慢地、温柔地帮他冲掉泡沫,水从她手里倾泻而下,在她的手指间散开,像一把细细的、透明的、会流动的扇子。最后一壳水浇下去的时候,他的头发已经干净了,黑亮亮的,在月光下像一匹被水洗过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沉甸甸的、黑色的丝绸。

      她伸手到他的耳后,用拇指仔细地搓了搓那里的皮肤。他就像个孩子——她不给他洗的话,他自己从来不会想到去洗耳朵后面。每次她提醒,他“哦哦”地点头,但过后等她检查,就会发现他根本没有听进去。他把耳后那块皮肤忘得干干净净,好像它们不属于他的身体。她搓着搓着,忽然笑了一下。

      洗完了头,蒙猛自己站在溪流里洗澡。初冬的天气了,晚风已经有了寒意,吹在皮肤上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指在轻轻地戳。溪水比她烧的热水凉多了,他居然还不怕冷,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手掬水浇在身上,若无其事地泡在冰凉的溪流里冲澡。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说:你看,我不用烧水。她没有理他,转身回洞里了。

      她却只能用他在外面捡回来的一个大龟壳烧水洗澡。那个龟壳是他在林子深处找到的,大得惊人,几乎有一张圆桌面那么大,她伸直手臂都够不到另一边。她一个人搬不动,是他帮她搬到洞口附近的。她用它来烧水的时候,需要架好几根粗木柴在底下,烧很久才能把水烧热。用来烧水或者当浴盆很好,但想烧煮两人的吃食和汤水就过大不好用了,而且很厚,加热不易。她每次煮汤都要烧很久,等到汤煮好了,天都快黑了。

      她越来越觉得容器不够用。他们只有一个大龟壳,几个椰壳,几块石板。椰壳装水,石板烤肉,大龟壳烧洗澡水。没有锅,没有碗,没有盘子,没有罐子。煮粥要用石板,粥在石板上容易糊,要不停地搅,不停地添水,一锅粥煮出来总要糊掉小半锅。煮汤也要用石板,汤不能太多,多了会溢出来,洒到火里,滋滋地响,冒出一股呛人的烟。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自己和蒙猛总是吃在火上烘烤出来的食物——除了口味单一,天天吃烤肉烤鱼,对身体健康也有影响。

      她需要锅。锅可以烧煮食物,可以煮汤,可以煮粥,可以煮菜,可以把那些硬邦邦的、嚼不动的肉干煮软,煮成入口即化的肉羹。她需要碗,碗可以盛粥,可以盛汤,可以把食物分成一份一份的,她和蒙猛一人一碗。她需要盘子,盘子可以装烤好的肉、腌好的鱼、剥好的坚果。她需要储水的罐子,放在洞里,喝水不用一趟一趟地跑到溪边去。

      这些之前在聚居地都有看到过。女人们用陶罐烧水,用陶碗盛粥,用陶盘装肉。那些陶器是灰黑色的,表面粗糙,不光滑,有的还有裂痕,用麻绳绑着。但它们是陶器,是用泥土烧成的,能装水,能烧煮食物。应该是他们自己烧制的。沐子只知道陶器可以用泥土烧成,但除此之外全无经验——不知道用什么土,不知道怎么捏,不知道烧多久,不知道烧的温度要多高。她只希望蒙猛知道烧法。

      前几天她试着和蒙猛提了一下。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唔”了一声,然后继续吃他的肉。她以为他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不觉得着急。他从小吃肉喝生水,不在乎用什么东西烧煮。她在乎。

      但他记住了。

      接连几个晚上,他都在靠崖壁的一个地面凹陷处用泥土堆筑倒弄着。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问了他也不说,只是低着头,把泥巴一团一团地垒起来,用手拍实,抹平。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泥,有时候泥巴太湿了塌下来,他皱着眉,把它扒掉,重新垒。他做得不熟练,手太粗了,泥巴在他手里像不听话的孩子,总是往不该塌的地方塌。但他在做。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看清了。他做了一个炉子。那是一个用泥土堆成的、圆形的、像倒扣的碗一样的东西,底部有一个拱形的开口,顶上有一个圆形的洞。炉壁被他用手抹得很光滑,虽然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他用泥巴把裂缝糊上了,又抹平。他蹲在炉子旁边,看着它,歪着头,好像在看一个他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用的、刚做出来的、需要试试才知道好坏的东西。

      她站在洞门口,看着那个炉子,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她当初跟他提的时候,说的是“锅”,是“碗”,是“罐子”。他听到的是“烧”。她要烧东西,他给她做了一个能烧东西的炉子。她有些汗颜。她起初以为只要把陶胚放在露天柴火堆上烧就行了。看见炉子,她才想到露天柴火堆燃烧的温度肯定没有炉子里高,烧出的东西应该也没炉子里出来的牢固。他不会说“窑”这个词,但他做的就是一个窑。

      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炉子的壁。泥巴还没有完全干透,摸上去有些潮,有些凉,但很光滑。她抬头看着他,他正蹲在旁边,也在看那个炉子,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在黑暗中发出的幽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温和的、像一盏被点燃了的、放在窗台上的、等着风来吹、等着雨来淋、等着它自己慢慢亮起来的灯。

      她没有说“你真厉害”。她不会说。她只是在那个炉子的壁上一遍一遍地摸,从底摸到顶,从顶摸到底,像在抚摸一个还没有出生的、还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子的、但已经在它的壳里面悄悄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动着的、活的东西。她把手收回来,低着头,看着自己沾了泥巴的手指。泥巴凉凉的,黏黏的,在她的指腹上粘着,像是舍不得下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躺在蒙猛的臂弯里,还想着那个炉子。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不知道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小时候看族里的老人做过。她不知道他还会什么。她只知道,每一天,他都能让她觉得,她认识的那个人,比她以为的更多。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呼吸着他头发里皂果的清香,和皮肤上溪水的凉意。她想,明天,她要去找泥土。找那种黏黏的、细细的、捏在手里像面团一样的、可以用来做陶胚的泥土。她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但她会找到的。

      她没有把自己这个想法告诉他。她想等陶器烧成了,等第一锅热汤煮好了,再端到他面前,让他喝一口,然后告诉他:这是用你烧的炉子煮的。她会看到他喝汤的样子——低下头,碗沿抵着嘴唇,热气扑在他脸上,把睫毛濡湿了,然后他抬起头,朝她笑。她会在那个笑里看到她想要的东西。不是夸奖,不是赞美,只是那个笑。那个笑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皂果与猴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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