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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归途 昨夜那场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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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那场地震把壕沟上面的伪装彻底震塌了。那些被蒙猛精心铺上去的枯枝、落叶和薄土,此刻像一个被撕破了脸皮的伤口,豁开一个大口子,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插满了尖头木矛的沟底。那口子张着,像一张无声的嘴,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了开来。沐子裹着兽皮,坐在一块从崖顶滚落的巨石上头。石头是凉的,凉意从她的臀部往上渗,渗到腰,渗到背,她把兽皮裹得更紧了些,下巴缩进毛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峡谷入口的方向。
太阳一点点爬高。初冬的太阳没什么力气了,像一盏快要熬干了油的灯,亮还是亮的,但热量已经不多了。它照到谷口上方的天空,投下一小片短暂的、淡金色的暖意,落在她的脸上,像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捂了一下,然后就缩了回去。她贪恋那点暖意,把头偏了偏,想多留住它一会儿,但太阳已经走远了。
她一直等到天色发暗。初冬的凉意一阵阵地袭来,不是那种一下子把你冻透的冷,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有人用一根冰凉的羽毛在你的皮肤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扫着,扫得你起鸡皮疙瘩,扫得你的手指开始发僵,扫得你的牙齿不自觉地轻轻打架。凉风从领口和袖管钻进身体,像无数根细细的、冰凉的针,从她的皮肤扎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冷得她直打哆嗦。她这才意识到,又一个白天就这么过去了。
蒙猛一定在往回赶的路上。地震刚过,他肯定就已经动身了。他答应过她的,“很快会回来”。他从来不会骗她。只不过路太远,他走了太远的地方去追那头剑齿虎,所以过了半夜,又过了一整天,还没到家。仅此而已。
她在心里把“仅此而已”这四个字嚼了又嚼,像是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已经嚼了很多遍的、变得像橡胶一样坚韧的口香糖。她嚼着嚼着,眼眶又热了一下,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不能哭,哭了眼睛会肿,肿了他回来看到会担心。她朝冻僵的手哈了几口热气。那点热气刚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还是热腾腾的,白茫茫的,可还没碰到手指就被风卷走了,什么温度都没有留下。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攥了攥拳,又松开,又攥了攥。手指不听使唤了,像几根被冻住了的、硬邦邦的、弯不下来的小木棍。
她费力地扒着石头往下爬。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缝,她用手指抠住裂缝,一只脚往下探,踩到一块凸起的石棱上,另一只脚跟着往下挪。快到底的时候,脚踩在一块滑溜溜的苔藓上,打了一下滑,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她赶紧抱住石头,胸口撞在石棱上,闷闷地疼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摔了。
脚也冻麻了。她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那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像一条冰凉的、看不见的小蛇,从她的脚心钻进去,顺着小腿往上爬。几个脚趾几乎没了知觉,她用手指捏着它们,一个一个地揉,从大脚趾揉到小脚趾,又从大脚趾揉起。揉了一会儿,觉着血液重新在皮肤下流动了,脚趾尖开始发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里面爬。她又穿上鞋,把鞋带系紧了一些,站起来,跺了跺脚。
蒙猛肯定会回来的。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得去填填肚子。胃里空空的,像一团被揉皱了的、贴在后背上的纸。她不知道饿,但她知道不吃东西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没办法等他,没办法在他回来的时候跑过去抱住他。吃下去有了热量,才有力气继续等他。她一边在心里这么念叨,一边往回走。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不停地跟自己说话,不是为了让别人听到,是为了让自己还能听到自己的声音,确认自己还醒着,还没有被那种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恐惧淹没。
回到外洞,她想生火。火塘里还有昨天的余烬,灰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她在余烬下面扒了扒,扒出几颗暗红色的、还在微微发着热的小炭粒,像几颗快要熄灭的、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的、小小的、暗红色的眼睛。她把干草和细柴堆在上面,趴下去吹气。可是手根本不听使唤,抖得厉害。手指捏不住火石,火石从她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又滑出去。她咬咬牙,把火石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然后用力一磕。右手的火石重重磕在左手大拇指上,磕掉一大块皮,血立刻涌了出来,暗红色的,顺着她的拇指往下淌,滴在火塘边的石头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骂了句脏话。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又硬又脆,像两颗被咬碎了的石子。她把流血的大拇指塞进嘴里,使劲吸了两口,吐掉血水,咸咸的,腥腥的。
手上的疼让她清醒了些。那股痛意像一根线,从她的拇指开始,沿着手臂往上走,穿过肩膀,穿过胸口,一直走到她的心脏。它像一根烧红了的铁丝,从她那个正在慢慢变冷、慢慢往下沉的、像一块被丢进了深水里的石头一样的心口穿了过去,把它捞了起来,拽住了,不让它往下掉。
她烧了一大罐野菜肉羹。罐子是前几天新烧出来的那只,灰黑色的,表面不光滑,摸着有些扎手。她用骨勺把切好的野菜和肉干放进罐子里,加水,架在火堆上慢慢地炖。蒙猛说不定半夜就回来了,到时候肯定饿得慌,正好能吃。要是还不回来……也没关系,剩下来的明天她接着吃,吃完再去那块大石头上等他。
罐子里的汤渐渐冒泡。一开始是细小的、密密的气泡,像有人在罐子底部吹了一口气。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咕嘟咕嘟的,像一锅被煮开了的、正在翻涌着的、热腾腾的粥。热气蒸腾起来,弥漫了整个外洞的洞顶,在洞壁上凝成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水珠。鼻尖飘来了菜肉羹的香味,那香味里有野菜的清香,有肉干的醇厚,有盐的咸味,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熬出来了的、让人喉咙发紧的、让人想家的味道。她拿了个碗,用大勺子在罐子里搅了搅。
突然,她听见一阵闷闷的“啪嗒啪嗒”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急促,像有人在远处拍着一面小鼓,又像秋天的干豆荚被太阳晒得炸开了壳,一颗一颗的,蹦蹦跳跳的,越来越近。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是小黑跑起来,四只爪子落在石头上的动静。它的爪子踩在地上的时候,肉垫先着地,然后是爪子,所以声音不脆,是闷的,噗噗噗的,像一个人在湿泥地上快步走过。
她猛地转过身去。手一带,罐子从火堆上的石架上翻了下来,汤汁泼在火上,发出嗤嗤的响声,白烟猛地蹿起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火苗一下子被浇灭了,只剩下几根还在燃烧的细柴,在暗红色的余烬中挣扎着,像几只被淹了窝的、浑身湿透的、扑棱着翅膀想飞但飞不起来的、可怜的小鸟。沐子顾不上扶罐子,扔下勺子,几乎是一跃而起地往外冲。她的赤脚踩在被汤汁泼湿的地上,滑了一下,踉跄了两步,稳住了。刚到洞口,迎面一团黑影扑过来,差点把她撞倒在地。
是小黑。
小黑高高跃起,跳进她怀里,两只前爪亲热地搭在她肩上。它的身体比几天前出去的时候重多了,厚实了,像一块被压紧了的、沉甸甸的、黑亮亮的石头。它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尾巴摇得像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温热的舌头已经在她脖子和脸上舔开了,那舌头又软又湿,一下一下的,像一片被水泡软了的、滑溜溜的、嫩嫩的叶子,在她的皮肤上蹭来蹭去。沐子紧紧抱着它,她的脸埋在它厚厚的长毛里,那毛是凉的,带着外面的风和雪的气息,还有一股它身上特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森林里跑了一整天、被太阳晒过、被风吹过、被雨淋过之后留下的、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她抱不住它,它现在太大了,太重了,又在怀里扭来扭去,爪子蹬着她的腰,她手一滑,小黑从她手里滑了下去,稳稳地落在地上,抬起头,摇着尾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小黑回来了,那蒙猛呢?她顾不上小黑了,撒腿就往谷口跑。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被硌得生疼,她感觉不到疼。风从她的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到后面去,像一面被风吹开的、黑色的、长长的旗。她跑过溪边,跑过那片曾经晾满鱼干的空地,跑过那棵被猴子们占据过的大树丛,跑过壕沟——壕沟上的梯子还在,她一脚踩上去,梯子晃了一下,她没有停。拐弯的时候,她的身体猛地往□□,膝盖弯了一下,脚踩在碎石上打滑了,整个人往前冲,一头撞进一个男人的胸膛里。
是蒙猛。
他的胸膛结实得像一堵墙。这么直直撞上去,她的额头撞在他的胸骨上,撞得她鼻子发酸,眼前黑了一下。他的身上有汗味,有血腥味,有森林里的松脂味,还有一股她说不清的、像是外面的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的、干燥的、冷冽的、雪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腔,像一个从远方归来的人,把她不在他身边的那几天里所有的一切——他走过的路,他翻过的山,他涉过的河,他吹过的风——都带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站在面前直喘气的蒙猛。他的脸上有泥,有汗,有被树枝刮过的、细细的、已经结了痂的伤痕。他的头发是乱的,胡茬又长出来了,青青的,硬硬的,密密地铺在下颌和两腮,像一片刚被割过的、又冒出了新茬的、密密匝匝的、摸上去扎手的麦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在林子里走了很远的路、很久没有合眼、风吹日晒雨淋、熬得眼睛充血的红。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深褐色的、在月光下会发出幽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一样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终于到了”的如释重负,还有一种“我终于看到你了”的、像是一个在黑暗的、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前方的那一点光。
很明显的,他是一路跑回来的。
也许是鼻子真的撞疼了,不光疼,还发酸。也许是从地震到现在,所有的害怕——她不敢承认的那些害怕——都在这一刻,在看到他的这一刻,从她那个被她用“他肯定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的”“他从来不会骗我”这些话一层一层地裹住的、像一个被包了很多层布的、不敢摔的、珍贵而易碎的陶罐一样的东西里面,猛地涌了出来,像被谁一脚踢翻了罐子,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全倒了出来,再也收不回去了。
下一秒,她的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的泪,是那种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温度的、滚烫的、咸咸的、大颗大颗的、像夏天的暴雨一样砸下来的泪。它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过她干裂的嘴唇,流过她颤抖的下巴,滴在她的衣服上,滴在他的胸口上。她咬住了嘴唇,不想哭,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可是眼泪不听话,怎么也止不住。
她猛地抬起手,握成两个拳头,发了疯似的捶他的胸口。那拳头落在他胸口的闷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不会喊疼的、厚实的、硬邦邦的鼓。她的拳头不疼——她那点力气,在他身上,像雨点落在石头上,石头不会疼,雨点碎了。但她打得认真,打得专注,打得不遗余力,像一个在和一头不听话的、倔强的、但又让她恨不起来的、让她想狠狠地揍他一顿又怕把他揍疼了的、只好用这种不轻不重的、更像是在撒娇而不是在发火的方式,发泄着她的不满和心疼。
蒙猛一直抱着她,任她捶打。他的手臂从她的腰间绕过去,在她的后背交叉,把她整个人箍在他的怀里,像箍着一个他怕被风吹走的、怕被人抢走的、只有放在身边才能安心睡觉的、最重要的东西。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低声哄着,那些音节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在哭的、不知道怎么停下来的孩子。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慢慢地,轻轻地,像拍一个婴儿。她的拳头渐渐慢下来了,从急风暴雨变成了稀稀落落的,像雨停了之后屋顶上还在滴的最后一两滴雨水。她的拳头松开了,变成手掌,攀上他的肩头,吊在他脖子上。
她踮起脚尖。她的脚尖踩在他的脚背上,他稳稳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深深夯进地里的、不会被任何风吹倒的、不会被任何雨冲走的木桩。她顾不上满脸泪痕,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脸颊上全是亮晶晶的泪痕。她用力把他的头扳下来,十根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那头发是油的,硬的,打着结,她不管。她把他的头往下拉,拉到她的脸前面,然后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嘴唇。
她不敢承认,之前的每一刻她都在害怕。怕他受伤,怕他一去不回,更怕他死在外面,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个山谷里空等,等到绝望。她不敢承认,在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的白天和黑夜里,她的脑子里转过多少那些她不敢想的、被她一次次按下去、又一次次冒出来的、像被压在水里的皮球一样的念头。她不敢承认,在那些她一个人坐在石头上、裹着兽皮、望着谷口发呆的时候,她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块被丢进了深水里的、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只是往下、往下、往下的石头。
她现在只想亲他,用这个证明他真的回来了。至于刷牙什么的,先往后放放吧。那些她定了很久的、他从来没有完全遵守过的、她每次都要追着检查、检查完了还要说“重刷”的规矩,在此刻都不重要了。他回来了,他就是规矩。
蒙猛碰到她柔软的唇,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很干,有细小的裂纹,那些裂纹蹭在她的嘴唇上,痒痒的。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本能地、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牢牢记得她定的规矩——不刷牙不许亲嘴。他在外头好几天没刷过牙了。他的脑子里甚至在这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她会不会又要皱眉头,又要用食指戳他的胸口,说“你又没刷牙”?他还没来得及躲,她已经再次用力按下他的头。她的手臂缠着他的脖子,像一条被风吹紧了的、不会松开的、越缠越紧的藤蔓。她跟他紧紧贴在一起,不光唇齿相接,她的舌头也探进了他嘴里。她的舌尖在他的口腔里轻轻地、像一条刚学会游泳的、还很害羞的、不敢游太远的小鱼一样,试探着,游动着,碰了碰他的牙齿,又缩回去,又碰了碰他的舌。然后她不再缩了,她的舌头和他缠在一起,交换着津液。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急的,热的,混在一起。她的心跳很快,他的心跳也很快,咚咚咚咚,像两面被同时敲响的、挨得很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谁的鼓。
直到两个人都快喘不过气了,才慢慢分开。她的嘴唇还是贴着他的,很近,近到她的睫毛蹭着他的皮肤,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嘴唇上那些细小的裂纹在她的嘴唇上留下的、痒痒的、粗糙的印记。她睁开眼睛,他也睁着眼睛。他们就这样贴着嘴唇,看着彼此,很近,很近,近到她的瞳孔里只有他的眼睛,他的瞳孔里只有她的脸。
蒙猛把她抱回洞里。他的手臂从她的腰间绕过去,在她的后背交叉,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他的手臂很稳,像两根被嵌进了混凝土里的、经过了无数次拉力测试、被证明可以承受任何重量的钢筋。他把她放在一块兽皮垫子上,然后点了根松脂火把插进洞壁的缝里,里头一下亮堂起来。松脂燃烧时有一种淡淡的、清冽的、像什么树木被割开了皮肉、流出了汁液在空气中慢慢蒸发的味道。那味道不浓,但很好闻,像一个在深山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闻到了家的气息。
他蹲在她面前,笨手笨脚地用手掌擦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手指很粗,指腹上全是老茧和开裂的皮肉,那些老茧划过她娇嫩的皮肤,像砂纸,像干裂的树皮,像被风干了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泥土。他擦得很用力,怕擦不干净,把她脸颊擦得红红的。他擦完了一边,又去擦另一边。忽然发现自己擦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一道的污痕——他的手太脏了,在外头走了好几天,没有洗过手,手指上全是泥和汗和干了的血迹。那些污痕在她白白的、被泪水和灰尘糊花了的脸上,像几道被谁用手指抹上去的、灰黑色的、歪歪扭扭的线。
他缩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你看我,又把你弄脏了”的不好意思,还有“我忘了我的手不干净”的笨拙,还有“我真的很想帮你擦眼泪但我的手不听话”的无奈。
他要去溪边洗手。他站起来,转身往洞口走。沐子急忙挽住他的胳膊,跟了去。她的手插进他的臂弯里,紧紧地挽住,像怕一松手他就会又走了,又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又会好几天不回来。她跟在他身边,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她的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踩在被地震震裂的、还张着口的泥地上,她感觉不到疼。不明所以的小黑也跟着跑去,又跟着跑回来,在他们脚边绕来绕去,尾巴摇得像一面旗帜。
他回来以后,叫她重新坐回垫子上,不让她动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在说一件不容商量的事情。你坐好,我来。他的手推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兽皮上,又弯腰把她散落在脚边的鞋捡起来,并排放在垫子边上。
沐子看着他走到外洞,扶起刚才被她碰翻的罐子。罐子倒扣在地上,汤汁洒了大半,石台上、泥地上到处都是,已经凉了,凝了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油膜。他把罐子翻过来,用木勺把里面剩下的不到三分之一的汤汁连同底料倒进一个大碗里。然后生了火,重新做晚饭。他蹲在火塘边,把干柴架好,用火石打了几下,火绒着了,他把火绒塞进柴堆里,趴下去轻轻地吹。火光又亮了起来,橘红色的,暖暖的。他把罐子洗干净,重新架在火上,加水,放肉干,放野菜,用木勺一下一下地搅着。他的动作不太熟练,拿勺子的手有些忙乱,肉干切得大小不一,野菜放得多了些,水也添多了,汤有些淡。可映着火光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认真,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件他非常珍视的、不能出错的、每一道工序都要亲自动手的、花多少时间都不嫌多的作品。
看得她心里暖烘烘的。
晚上两人收拾停当,沐子躺在他臂弯里,闻着洞里松脂燃烧后残留的清香味,问他前几天在外头的情况。她的头枕着他的胳膊,他的胳膊硬得像一根被埋在地下的、经过了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的地质运动、被压得密实、坚硬、连水都渗不进去的化石。她已经习惯了,不觉得硌了。她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像一面永远不知疲倦的鼓。他的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包在他的掌心里,不动,只是包着。
他说他猎到了那只虎。用的是一张网——那是受她编渔网的启发才想到的。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在黑暗中发出的幽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像一盏在深夜里被人点燃的、灯芯在玻璃罩里静静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滋滋的声响的油灯。他看着沐子,好像在说“你看,你的办法我也用上了”。
编网的材料是他爬到悬崖上头割下来的一种藤条。那种藤条他认识,小时候老人教过他,说这种藤叫“铁筋藤”,长得很慢,好几年才能长到拇指粗细,却韧得要命,刀割不断,要用石头的棱角慢慢地磨,磨到藤皮开了,才能把它弄断。它表面覆着一层细鳞,像蛇皮,在阳光下闪着暗暗的、银灰色的光。他用这种藤条编了一张能自由收口的大网,在巨齿虎出入洞穴的必经之路上挖了个陷阱,把网张在阱口,上面盖上树枝树叶,撑得住诱饵的分量,然后就耐心等着。
他知道巨齿虎的习性——白天一般不出来,只在夜里活动。所以他白天就在附近安全的地方养精蓄锐,找一棵大树,爬到粗壮的枝桠上,把弓箭和长矛挂在手边,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他的耳朵没有闭着,他的耳朵一直张着,听着风里的声音,听着鸟叫,听着远处溪水的流淌。到了晚上,他就把一只绑起来、受了伤的小野羊放上去,放在陷阱上面,用绳子系着它的腿,不让它跑。小野羊在阱口上哀哀地叫着,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婴儿在哭。那个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传得很远,他趴在阱口旁边的一棵大树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月光照在阱口上,照在那只小野羊瑟瑟发抖的身体上,照在那些被压弯了的树枝和树叶上。他等着,等了一夜,又一夜。
一直等到昨天晚上。那只饿了出来找食的巨齿虎,也许是被小野羊的叫声引来的,也许是循着血迹的气味找来的,也许只是路过,闻到了肉的味道,就循着味道走过来了。它从林子的深处走出来,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在它金黄色的、带着黑色条纹的皮毛上,照在它那两颗像匕首一样从嘴角伸出来的、向下弯曲的、长过二十厘米的、致命的獠牙上。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掌落在泥地上,没有声音。它的鼻子在空气中嗅着,鼻翼一翕一合的,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它找到了那只小野羊。
它扑上去的那一刹那,树枝撑不住它沉重的身躯,塌了下去。阱口塌了,小野羊和巨齿虎一起掉进了陷阱里。一直藏在树上的蒙猛猛地收紧手里的网口,扎牢,同时把锐矛狠狠投出去,刺进老虎的肚子。那矛是他新磨的,矛尖很利,刺进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矛尖穿过皮毛、穿过脂肪、穿过肌肉的层层阻力,然后“噗”的一声,进去了。
巨齿虎凶得吓人。就算被困在网里、肚子上挨了一矛,它还是咆哮着想挣断网绳。那声音不是他从前的记忆里的那种虎啸——它更沉,更闷,像地底下的雷,像山崖崩裂时石头滚落的轰隆声。它的前爪在阱壁上刨着,泥石飞溅,那些坚韧的藤条居然也被利爪撕开了一个口子。
白天一直懒洋洋打不起精神的小黑,这时候却快得像一道闪电。它从阱口一跃而下,不等蒙猛喊它,猛地蹿上巨齿虎的脑袋,对准老虎的眼睛和鼻子就死死咬住不放。它像一顶被钉在了老虎头上的、黑色的、会咬人的、撕不掉的帽子。吃痛的老虎拼命甩头,巨大的头颅左右狂甩,小黑的利爪和牙齿把自己牢牢钉在老虎头上。它的身体被甩得荡来荡去,像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黑色的、不认输的、就是不下来的旗。
被困在网里的虎愤怒地吼着挣扎,前爪把阱底刨出一个大坑。蒙猛手里攥着沐子的军刀,那把红色的小刀在他手心里被攥得发烫。他瞅准时机,从阱壁上一跃而下,纵身扑上虎背。他一只手死死抱住老虎的脖子,手指插进它颈侧厚密的皮毛里,指甲嵌进皮肉,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压住它,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探到老虎下颚咽喉的位置——那里没有骨头,只有皮肉和血管,是它最脆弱的地方。他把刀刺进去,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往里推。刀很利,刺进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刀刃切开皮肉、切断血管的触感,像切开一块被冻了很久的、硬邦邦的、但里面还没有完全冻透的生肉。然后他横向一拉。巨齿虎的喉咙被割断了。血喷出来,滚烫的,溅了他一手,一脸。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老虎的挣扎渐渐弱了,从疯狂到无力,从无力到静止。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了,像两口干涸了的、再也倒不满的、浑浊的、失去了所有光亮的井。它倒在血泊里,不动了。
那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这只巨齿虎体型大得离谱,比上次他和族人一起猎到的那只还大。就算蒙猛力气再大,想一个人把它弄回来也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试着扛了一下,肩膀根本撑不住,腿打颤。他知道自己出来好几天了,再不回去怕沐子担心,正打算就地剥皮,先带着虎皮和一部分肉回去,剩下的下次再来取。恰在这时,乌云蔽日,地震发生了。
蒙猛说这句话的时候,沐子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的手在他的胸口上攥成了拳头,指甲轻轻掐进了他的皮肤里。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不会再让他害怕的事。但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地震。那个时候,他在深山里,在虎尸旁边,手里还握着血淋淋的刀。她不敢想,如果他当时正站在崖壁下面,如果一块石头正好砸在他头上,如果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如果他掉进去了——她不敢想。
那短暂的晃动让蒙猛急得火烧火燎,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去看个究竟。他用枝叶盖住虎尸,上面推了泥土草草掩埋,就立刻带着小黑往回赶。他走得很急,步子大得每一步都像是在跨一道沟。小黑跟在他脚后跟后面,四条腿倒腾得像风车,舌头伸得长长的,哈哧哈哧地喘着气。他不等它,它也不等他。他们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谁也不停。一直走到现在才到家。
沐子听得心惊肉跳,连气都差点喘不上来。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力,像在把一口沉甸甸的、湿漉漉的、拧不干的棉絮从肺里往外挤。她真庆幸,他们两个都这么幸运。不光躲过了地震,还捕到了猎物。而且他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为了猎杀猎物离开她这么久——不管那猎物多有诱惑力。现在他明白了,没有什么比知道她平安待在自己身边更让他安心的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洞顶,看着那些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像水波一样的纹路。他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去了,带着武器和各种工具,要去把虎尸搬回来。沐子也坚持要一起去。她说自己能帮上忙。她跟在他后面,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她背着一个藤篓,篓子里装着水、干粮和那把新磨好的石刀。她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但她不想一个人留在洞里等。她不想再等了。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头。
沐子没说错,她确实帮了大忙。那头老虎太大,光靠一个人根本没法整只搬回来,除非砍成几块扔掉一些部位。她蹲在虎尸旁边,看着那头倒在血泊中的巨兽,它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带着黑色条纹的光。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那两颗巨大的、像匕首一样的、向下弯曲的獠牙。它的眼睛闭着,眼睑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膜。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獠牙,凉凉的,滑滑的,像被打磨过的、上了蜡的、上好的玉石。她不害怕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害怕的,她不知道。也许是从她亲手杀了一条鱼、刮了鳞、去了肠、抹上盐、架在火上烤熟了、吃进肚子里然后发现自己还活着的那天起。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从她在这个世界里睁开眼、发现回不去了、然后决定活下来的那天起。
她想了个办法。她用带出去的石斧叫蒙猛砍了些手腕粗的木头,用网上巨齿虎的那种藤条把木头并排扎成一个排子。排子不大,但够宽,够结实。她用木棍把虎尸撬上排子,底下再安几根粗些的滚木。滚木是圆形的,放在排子底下,排子往前拉的时候,滚木就往前滚,排子从滚木上碾过去,碾过一根,就把那一根从后面捡起来,再放到前面去。这样,再重的东西,只要有足够多的人、足够多的滚木,就能拉得动。
就这样,蒙猛在前面拉着绑在排子上的绳子,她在后面撬着滚木跟着走。小黑嘛……小黑是大功臣,所以有时候它犯懒不愿跑路、蹲在排子上优哉游哉地跟虎尸作伴时,蒙猛也终于忍住没揪着它脖子扔出去。它蹲在虎尸旁边,两只前爪搭在虎背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尊蹲在宝座旁边的、黑色的、毛茸茸的、威风凛凛的雕像。但偶尔,它会被路上的一只蝴蝶、一只蚂蚱、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吸引了注意力,从排子上跳下来,追着跑远了,又跑回来,又跳上去。
他们就这样慢慢走了三天,终于成功地把老虎运回了山谷。路上还顺手打了几只别的小猎物。蒙猛用弓箭射了两只野兔,用长矛扎了一只山鸡,沐子把它们捡起来,放进藤篓里。她还顺手捡了块像化石的东西。那是在一道被地震震裂的石缝里发现的,半埋在泥土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边缘光滑的角。她用手指把它抠出来,在溪水里洗了洗。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表面光滑,呈灰白色,中间嵌着一个蜷缩的、小小的、像贝壳又不是贝壳的东西。它的纹路很清晰,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又像水的波纹。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把它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很久,看不出所以然。但它的样子很好看,像一件被时间压扁了的、被石头封存了的、早就已经死了的、但还在那里、还在被谁记得的、小小的、不会说话的东西。她把那块石头放进藤篓里,虽然没什么用,放在洞里当装饰也不错。那是这个世界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不是吃的,不是用的,是好看的。
对沐子来说,宰杀虎尸又是新奇刺激的一刻。从前在聚居地宰杀那只老虎时,她没去围观。她躲在人群后面,低着头,捂着眼睛,只听到声音——刀割开皮肉的声音,骨头被撬开的声音,血喷出来的声音。她不想看。她不敢看。但这一次,她站在旁边,亲眼目睹了每一个细节。
蒙猛先剥皮。他从老虎的下颌开始,用石刀沿着腹部的中线一路割下去,割到尾部。那声音不大,像一个人在裁一块厚实的、坚韧的、表面光滑的皮革。他把刀刃插进皮和肉之间的那层薄薄的筋膜里,手腕一翻,刀锋贴着筋膜走,皮就从肉上分离开来。他的手法的确很娴熟,刀在他的手里像长了眼睛,该去的地方去,不该去的地方碰都不碰。皮被完整地剥下来,老虎的肌肉露了出来,暗红色的,一条一条的,纹理清晰,像一幅被画在骨架上的、复杂的、看不懂但很好看的地图。皮和骨分离的声音,让她忽然想起了中学时学过的庖丁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她在课本上读到这几句话的时候,觉得那只是古人的夸张。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夸张。那是真的。一个熟练的屠夫,刀在他手里,真的能发出音乐一样的声音。
她看着蒙猛把虎尸肢解开,把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把骨头一根一根地剔出来。他把最好的、最嫩的、最肥的肉挑出来放在一边,那是要烤着吃的。把筋膜多、嚼不动的肉切成条,那是要做肉干的。把骨头敲开,露出里面的骨髓,那是要熬汤的。她把整张虎皮抱在溪边洗干净。虎皮很重,浸了水之后更重,她抱不动,拖在地上走,拖出一道湿漉漉的、长长的、沾着泥和草屑的痕迹。她把虎皮浸在溪水里,用手反复地揉搓,把上面的血水洗掉,把泥沙冲掉。虎皮上的毛很厚实,很柔软,摸上去像一床被太阳晒过的、蓬蓬松松的、暖暖的棉被。她把虎皮摊在石板上,用手指梳理那些被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皮面上的毛。
她想着用老虎头上的皮给蒙猛做顶帽子。那头上的皮最厚,毛最长,颜色最深。她用手指在皮上比划着,帽子该怎么裁,该留多宽,该缝几针。他戴上一定威风极了。她又摸着虎皮上厚实柔软的毛,琢磨着该怎么做成御寒的衣裳。她对裁缝一窍不通,在另一个世界里,她连纽扣都缝不好。但在这个世界里,她缝过月经带,缝过鹿皮上衣,缝过小可爱的胸衣,用骨针和麻线缝过很多很多歪歪扭扭但结实的东西。她会学会的。她必须学会。冬天快到了。
她做着这些、想着这些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从前连条活鱼都不敢杀。第一次杀鱼的时候,她把鱼头砸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不敢看,手指在抖。现在她面不改色地站在一头比她大几倍的巨兽面前,看着蒙猛用刀把它的皮和肉分开,听着骨头被撬开的声音,闻着血腥味——甚至觉得蒙猛剥皮时的声音都那么好听。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也许是从她发现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她的胆小而变得温柔的那天起。也许是从她发现她自己其实比她以为的更强的那天起。
她为自己的男人能杀死这么一头庞然大物而骄傲——纯粹的骄傲。不是因为他能养活她,不是因为他能保护她,不是因为这些。是因为他做到了。他在深山里,一个人,带着一头小黑,用一张网,一把刀,一根矛,就杀了一头比他大几倍的、有着两颗匕首一样獠牙的、在地球上存活了千万年的、比人类更早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古老而沉默的巨兽。他做到了。
她也为自己感到满意。她觉得自己已经渐渐配得上他了,至少正朝着那个方向努力——做一个真正的丛林战士的女人。不是躲在后面,不是等着被保护,不是在他出门的时候只能在洞里等,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而是站在他身边,帮他出主意,帮他抬木头,帮他撬滚木,帮他洗虎皮,帮他把这个家一点一点地、像捏陶胚一样地捏出来、烧出来、垒起来。她正在成为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