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小茂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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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模被安排在五月倒数第二个周三，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天。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课桌上已经贴好了座位号。每张桌子都干干净净的，桌面上只留了一支笔和一张草稿纸，其余的东西全部清空。走廊上贴了一张手写的时间表，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昨晚被谁临时补上去的：
上午 8:00-10:30 语文
上午 10:45-12:00 物理
下午 14:00-16:00 数学
下午 16:25-18:25 英语
晚上 19:00-20:15 化学
晚上 20:20-21:35 生物
晚上 21:35-22:30 自习
有人站在时间表前面看了好几秒，转头对旁边的人说：“晚上考化学和生物，中间只隔五分钟？”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五分钟够发卷子，够调整，够喘口气。”“不够去趟厕所。”“那就别喝水。”“……你是人吗？”“我不是人，我是快高考的人。”
殳嘉路过的时候听到这一段，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杯，把盖子拧紧了一格。
上午的语文从八点考到十点半。殳嘉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轮换之后分到的。她考语文的时候习惯先把作文题目看了，让它在脑子里慢慢泡着，写完前面的题再回头写作文。
十点二十的时候她检查了一遍默写，把最后一个句号补上了，搁下笔等着铃响。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条细长的光带，正好打在她的答题卡边缘，把那一小片纸晒得微微发烫。她把答题卡往旁边挪了挪，不让光直射在上面。
物理在十点四十五到十二点。殳嘉换了一个座位，这次坐到中间排靠过道的位置。物理是她相对拿手的一门，做选择题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大题写到最后一道才慢下来想了几分钟。
她写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二，还有八分钟。她把卷子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选择题的填涂，确认没有漏涂，然后放下笔等着交卷。
中午休息的时间不长，殳嘉在食堂匆匆吃了几口饭，没有回教室，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她闭着眼睛，听着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心跳。她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作文模板翻了一遍，又合上了。
下午两点到四点考数学。殳嘉在一点五十的时候找到新的座位，坐下来，把笔袋放在桌面上，调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椅子坐起来比她的那把舒服，椅面更宽，靠背的弧度刚好顶在后腰上，坐垫也比她自己的厚一些。
她手放在桌面上，低头的时候看到桌子右侧有一道圆珠笔划过的痕迹，浅浅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像是写题时随手画的一笔。她认出那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他在思考的时候，有时候会用笔尖在桌子边缘轻轻划一下。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抽屉。不是空的，里面放着一件叠好的校服外套，浅灰色的，袖口处有一道很浅的墨渍。校服旁边是一支笔，黑色的，笔帽有些松了，笔杆上贴了一小截透明胶带，像是用来防裂的。她认得那件校服，也认得那支笔。她没有碰它们，只是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坐好。
十六点二十五到十八点二十五考英语。殳嘉做完阅读理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窗外的光线从淡金色变成灰蓝色，最后彻底沉下去。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树叶顶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边缘被灯光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她把作文写完的时候，刚好听到收卷铃响。
晚饭的时间不长。殳嘉没有去食堂，坐在座位上吃了一块面包，喝了半瓶水。教室里吃完晚饭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有人在翻化学笔记，有人在小声讨论英语阅读。教室里的灯全亮了，白晃晃的，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晚上十九点到二十点十五分，考化学。殳嘉做到实验题的时候稍微卡了一下，重新读了一遍题干才往下写。她写完所有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二十点十二分，还有三分钟。
她把答题卡检查了一遍，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等收卷。教室里很安静，翻卷子的声音被压到最低。窗外有风的声音，很轻，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湿润的草木气息。殳嘉靠在椅背上，等着铃响，看着前面同学的背影，看着桌面上的答题卡。
二十点二十分，生物卷子发下来了。殳嘉先从选择题开始做，做到遗传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遗传图谱，标了基因型，理顺了之后才往下写。生物写到大半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喵。”她的笔停了一下。不止她一个人停了，教室里好几个人都抬了头。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没有出声，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轻轻敲了一下讲台边沿。底下的人又低下头去了。
但刚写了不到两行——“喵——”又来了，比刚才更长，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什么。殳嘉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听到教室里有几个方向传来压低的笑声，像是一个人没憋住，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监考老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到，转回讲台上，说了一句：“专心考试，别管外面。”底下安静了。
殳嘉把注意力拉回卷子上，继续往下写。但她的余光还是往窗外偏了一下。窗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路灯的光和树影。
她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卷子。二十一点三十五分，收卷铃响了。殳嘉把答题卡递上去，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手腕酸得厉害。
她转了转脖子，听到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唐念念从前排转过身来，趴在殳嘉的桌沿上：“你听到那只猫了吗？”“听到了。”“考化学的时候就在叫，一直在叫。”“监考老师不让管。”“我知道。但我一直在想它是不是饿了。”殳嘉看了她一眼：“你还有心思管猫饿不饿？”唐念念说：“就是因为不想写卷子了才会想这些。”
自习课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唐念念已经不想看书了，她侧着身子，用笔帽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她压低声音对殳嘉说：“我真的很想出去看看。你说那只猫到底在哪？”殳嘉说：“等下课。”唐念念说：“还要到十点半。”殳嘉把笔放下：“那你想去吗？”唐念念说：“想。”殳嘉看了她一眼：“走吧。”
两个人从后门溜了出去，脚步声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廊上空荡荡的，灯亮着，白晃晃的，把她们的身影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长一短。声音是从教学楼后面那两栋楼之间的连廊传来的。
连廊是露天的，两边种着一排半人高的灌木，中间有一小块花圃，种了几棵矮冬青和月季。猫叫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细细的，弱弱的，像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猫。
殳嘉蹲下来，用手拨开冬青的枝叶，看到里面蜷着一只很小的橘猫。大概巴掌那么大，毛有点脏，耳朵耷拉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听到动静往里面缩了缩，但叫了一声。
唐念念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真的有猫……它还这么小。”“应该是学校那只大猫生的。春天的时候看到它肚子大了。”“那猫妈妈呢？”“不知道。可能出去找吃的了。”
两个人蹲在灌木丛前面，看着那只小猫。小猫缩成一团，脏兮兮的绒毛沾着泥土和枯叶，看起来冷得发抖。唐念念说：“它好小。”殳嘉说：“嗯。”“它饿不饿？”“应该是饿了。”“那怎么办？”“先把它弄出来。”
殳嘉看了看四周，跑回走廊尽头的工具间，从里面拿了一个铁簸箕。她把簸箕伸进灌木丛里，小心地往小猫的方向推。
小猫被簸箕边缘碰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但没有躲开。殳嘉把簸箕慢慢探到它身下，想把它铲起来，但小猫太小了，一碰到铁皮就往旁边挪，根本站不稳。她又试了一次，小猫还是没进到簸箕里。
“不行，它太小了，够不着。”殳嘉把簸箕抽出来，蹲在灌木丛前面看了看那只小猫，又看了看灌木丛的宽度。她侧身钻进去。
冬青的枝条擦过她的手臂和肩膀，有一根枝条挂住了她的发绳，她把发绳扯下来，头发散开了。她蹲在灌木丛里面，小心地伸出手，手指慢慢靠近小猫，停了一下，等它不躲了，才轻轻托住它的肚子，把它捧了起来。
小猫在她掌心里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蜷成一团，不动了。它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隔着校服能感觉到它的体温，温热温热的，细小的肋骨在手心里一突一突的。
殳嘉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时候，校服上沾了好几片枯叶，头发散着，脸上有一道被枝条蹭到的浅浅红痕。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小猫，然后抬头对唐念念说：“拿出来了。”唐念念蹲在旁边，看着那只小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好小啊。”“它妈妈不在，应该是去找吃的了。”“那怎么办？不能把它放回去。”
殳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猫，想了一会儿：“我本来想带回去的。但我妈鼻炎，外公外婆不喜欢猫，我家里养不了。”唐念念想了想：“我家也养不了，我妈怕猫。”两个人蹲在灌木丛前面，看着那只小猫，沉默了几秒。
殳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那个脚步声很稳，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某种固定的背景音。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偏头的时候，寻驰已经走到她旁边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掌心里的小猫，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红痕和散开的头发，还有沾满枯叶的校服。
“你钻进去了？”他问。
“嗯。”
“你就这么伸手去捞？”
“不然呢？”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评估她的逻辑，但没有反驳。然后他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那只小猫。小猫在她掌心里缩着，耳朵动了动，两只前爪搭在她的指缝间，像一个很小的毛团。“它被吓到了。”殳嘉说：“我知道，但它至少不冷了。”他没有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我养。”
殳嘉抬头看他：“你家里能养？”“能。我妈喜欢猫，我家以前养过一只，后来没了。她一直想再养一只。”他说得很平，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殳嘉看着他的脸，像是想确认他是不是随口说的。但他的表情很认真，她把手里的猫轻轻托起来：“那你拿好。”
寻驰伸出手，接过那只小猫。他的动作比她还轻，像是怕弄疼了什么。小猫在他的掌心里换了个姿势，缩了缩，把头埋进他的指缝里。殳嘉看到他看着那只猫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那种不太容易出现在他脸上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柔和，像一层很薄的光，从他的眉眼边缘渗了出来。她轻轻移开了目光。
寻驰把校服外套裹在猫身上，卷成一个小包，托在手里。殳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衣袖上沾的碎叶子一片一片摘掉。他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红痕：“你脸刮到了。”“我知道。不疼。”他没有再问什么。路灯的光从上方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隔了半步的距离。连廊里有风吹过，带着夜晚的湿气和泥土味。
“走了，自习快结束了。”殳嘉说。寻驰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猫，又看了一眼她。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两秒才说：“走吧。”
殳嘉回到教室的时候，自习课还没结束。她的校服上还沾着碎叶，头发散着，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唐念念小声说：“你看起来像刚打完架。”殳嘉说：“差不多。”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走廊上的声控灯此起彼伏地亮起来。
殳嘉收拾好书包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寻驰站在那儿，手里抱着校服裹成的小包。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小包：“它安静了？”“睡着了。”殳嘉低头看了看，小猫的头露在外面一点，小小的耳朵贴在脑袋上，呼吸很轻，一鼓一鼓的。“你打算给它取名字吗？”寻驰说：“还没想好。”他顿了一下，“你有什么建议？”殳嘉想了想：“它是在考试的时候被发现的，叫‘考试’不太好听。”她想了想又说：“叫‘橘子’吧，它是橘色的。”寻驰没有说话，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猫，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外面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楼道口，把整个走廊尽头染成了一片暖色。
殳嘉说：“那我走了。”他没有说“嗯”，没有说“好”，而是说了一句：“你脸上的红痕，回去拿冰敷一下。”殳嘉愣了一下：“……知道了。”她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橘子要是生病了，你带它去看兽医。”寻驰说：“好。”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放慢，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那只小猫的触感——很轻，很暖，像捧着一团还在慢慢跳动的小火苗。
她走远了。
寻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睡着的小猫。
它缩成一团，金色的绒毛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想到她蹲在灌木丛里的样子——头发散了，脸上划了一道，校服上沾满叶子，手上全是泥和草根，但他看着她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掌心里托着那只瑟瑟发抖的猫，像托着什么很小、很怕碎的东西。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就留下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猫，像是要在心里确认某件事，然后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把校服裹得更紧了一点。那只小猫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很轻的呼噜声，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安心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