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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枇杷 ...
五月中旬,三模和3.5模之间的那个周末,学校办了枇杷节。
枇杷树在操场后面,种了七八年了。
树干粗粗的,树皮是深褐色的,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上面爬满了细碎的青苔,有的地方还渗出了一点点胶状的树汁,在阳光下闪着透明的光。
枝丫伸得很开,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每一根枝头都挂满了枇杷,黄澄澄的,一串一串的,把枝丫都压弯了。
远远看过去,整棵树像一把撑开的大伞,伞面上缀满了金色的小点,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风一吹,沉甸甸的果子轻轻晃着,偶尔有两颗熟透的从枝头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草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树根的阴影里。
整个操场后面都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果香,混着初夏的暖风,直往人鼻子里钻。不是那种很冲的甜,是那种又糯又黏的甜,像一勺蜂蜜被阳光泡软了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你吸一口气,感觉嗓子眼里都是甜的,连呼出来的气都带了一点枇杷皮的涩香。那种香味很安静,不吵不闹,但它会在你呼吸的间隙里偷偷溜进来,让你忍不住多吸两口气。
每年枇杷节都是学校的大日子。高一高二高三按批次进果园,校门口的大喇叭里放着轻快的音乐,各班轮流去摘。
今年高三被排在了第一批,算是特殊待遇。消息是周五中午宣布的,孟老师站在讲台上说:“明天下午,果园开放,高三先摘。每班三根杆子,梯子自取,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欢呼声。耿聪睿拍了一下桌子,“枇杷!终于等到了!”他那个力道拍得桌面都跟着颤了一下,旁边的水杯晃了晃,差点倒下去。荀雯倩已经在跟关文惠商量要带什么袋子,说“塑料袋容易破,得拿布袋子,最好是那种拎手的”。关文惠翻了一下书包,说“我有两个帆布袋,一个给你”。荀雯倩点了点头,又想了想,“还要带湿纸巾,摘完手黏糊糊的”。
唐念念转过头看着殳嘉,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明天我帮你拿袋子,你帮我爬高一点。”殳嘉说:“你不自己爬?”唐念念说:“我不敢。”殳嘉看着她:“那你还要吃。”唐念念说:“你摘了分我。”殳嘉笑了一下:“行。”
周六下午,阳光很好。不是那种晒得人睁不开眼的毒辣,是暖洋洋的、软软的,让人想躺在草地上打滚的那种好。云很薄,像被谁随手撕开的棉花糖,一小朵一小朵地挂在蓝天上,不动弹,也不飘走。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枇杷的甜香,混着青草被晒暖后的气息,软软地拂在脸上,像有人拿一把很轻很软的刷子在脸上扫过。
果园门口围了很多人,三个年级的都有,但高三在最前面。每班分到一根长杆子,杆子是竹子的,有一人多高,顶上绑着一个铁丝弯成的圆环,圆环上套着一个网兜,网兜的开口缝了一圈橡皮筋,弹性很好,套住枇杷轻轻一拉,果子就掉进网里,不会滚出来。梯子靠在一旁,木头做的,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吱呀响。最上面的那一级被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
殳嘉站在一棵枇杷树下,仰头看着那串最高的果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了浅浅的琥珀色。她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柔和的栗色,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脖子上,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唐念念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袋子,发出了一声不长不短的感叹:“这棵树好高啊。”
殳嘉也仰头看了一眼:“还好吧。”
“对于你这种长腿来说当然还好。”
“你腿也不短。”
“我心理上短。”
殳嘉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伸手把低处垂下来的一小串枇杷拨到眼前,挑了一颗颜色最黄的,指尖轻轻一拧,果子就从枝头脱落下来,落在她掌心里,带着一点毛茸茸的凉意。她把皮从顶端剥开,汁水沾在指尖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把它递给唐念念:“先尝尝,万一是酸的。”
唐念念接过来,小心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甜的!很甜!”她又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了一点点,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
“真的?”殳嘉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第一口是酸。涩涩的酸,像什么还没熟透的东西在舌尖上轻轻扎了一下。那种酸让她想起很多事情——安城的秋天,银杏叶落了一地,她一个人走在小区里,路灯还没亮,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爸爸的手稿被退回来,封面上贴着一张红色的便签,写着“暂不采用”,那张便签被撕下来的时候还留下了一点胶痕,贴在桌面上很久都不掉;转学第一天,她站在宜城三中高三三班的教室门口,门是关着的,她没有立刻推开,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
她嚼了两下,酸里慢慢渗出了一点甜。很淡的,像藏在舌根底下的一颗糖,慢慢地化开,把那股酸味盖住了。她又嚼了一下,甜味又浓了一点点,像春天的第一场雨,下得不大,但你知道它来了。
她想到现在——宜城的枇杷树,五月的风,底下的唐念念在喊“好不好吃”。她想到明天自习室开着,她对寻驰说“那你自己带水”。他说“我知道”,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别人听到。
那颗果子的酸涩和清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散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颗枇杷,果肉是浅黄色的,在阳光下透亮,能看到里面细小的纤维,一丝一丝的,像被阳光拉长的线。
她又剥了一颗。还是酸,但甜比刚才多了一点。她把那颗剥好的枇杷递给唐念念:“上面那串的。”唐念念接过来咬了一口,这回她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嚼,嚼完了才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嗯,这串甜。”殳嘉笑了一下,重新举起杆子。
杆子比想象中沉,尤其是举过头顶的时候,整根竹子的重心都在末端,稍微偏一点就晃。她两只手一前一后握住杆子,把网兜对准枝头那串枇杷,轻轻一套,往里一扣,再往外一拉——果子落进网里,沉甸甸的一小兜,把网兜往下坠了坠。她把杆子放低,伸手把枇杷从网兜里取出来,一颗一颗放进唐念念撑开的袋子里,放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果实的温度,比空气暖一点,像是被太阳晒透了。
风吹过来,枇杷叶哗哗响。她的衣袖被吹得贴在小臂上,露出一截被晒得微微泛红的手腕。她弯腰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枇杷,皮已经摔破了,汁水渗出来,沾在她的掌心上,黏糊糊的。她没有扔掉,抬头看了看树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道:“对了,是不是有句古文跟枇杷树有关的?”
唐念念蹲在袋子旁边,正在数枇杷,闻言仰起头:“什么古文?”
殳嘉想了想,慢慢背了出来:“《项脊轩志》里的——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像在回忆一句背过很多遍的东西。说完之后,她自己顿了一下,看了看头顶那棵枇杷树,又看了看手里剥了一半的果子,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笑了一下:“不过我们学校的枇杷树好像不是为了纪念谁种的,大概就是为了吃。”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哇塞,没想到是个大学霸,大文豪。”
语气拖得有点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殳嘉回过头,寻驰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肩微微歪着,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他没有拿杆子,也没有拿袋子,倒是揣着那瓶已经撕了标签的水,瓶盖上还挂着一滴冷凝水,晃晃悠悠的,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他整个人站在树影和阳光的交界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白色T恤的肩线照得发亮。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挂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憋着笑,又像是真的在欣赏什么。
“你偷听别人说话?”殳嘉看着他,手里还握着那颗剥了一半的枇杷。
“我没偷听,你声音太大了。”
“我声音哪儿大了?”
“你自己觉得不大,别人听得很清楚。”
“那你耳朵也太灵了。”
“我听力好,没办法。”
唐念念在旁边笑得蹲了下去,手里的袋子差点倒了,她赶紧扶住,嘴角还在抖:“你们两个——”
殳嘉打断她:“你别说话。”
唐念念闭了嘴,但笑意没收住,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忍着不叫的猫。
寻驰往前走了两步,在她旁边站定,仰头看了看那棵树,目光在最高的那几串枇杷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向她:“你刚说的那句——庭有枇杷树,”他顿了一下,“那种的不是为了吃吧?”
“不是。”
“那为了什么?”
“为了纪念一个人。”
他安静了两秒,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去,看着树顶的某一根枝丫,像是把那句话接过去放了一会儿。“那挺好,”他说,“树还在,人就还在。”
他低下头,从她手里拿过那颗剥了一半的枇杷,转了个方向,沿着她剥开的那个口子继续往下撕。果皮从他指尖卷下来,细长的一条,没有断。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枇杷的汁水沾在他指尖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剥完之后没有吃,又递回给她:“给。”殳嘉接过来,看了他一眼:“你吃过了吗?”“没吃。”“那你剥它干嘛?”“练手。”
殳嘉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唐念念蹲在袋子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假装数枇杷,“一颗两颗三四颗——”
远处耿聪睿在喊:“谁接住这个!”一大串枇杷从高处落下来,几个女生伸手去接,没接住,枇杷滚了一地,沿着草地滚了好远,停在了好几个人的脚边。有人弯腰去捡,有人踩到了,脚底一滑差点摔倒。荀雯倩蹲在地上捡,一边捡一边喊“这个好大,这个也好大”。关文惠举着手机在拍,镜头对准了荀雯倩手里那串枇杷。
高处枝杈间传来同学的声音:“这个树顶上的最好吃!”他在高处晃了一下,底下的人齐声喊“小心!”他稳住了,回头笑了一下,“没事!”
殳嘉踩着梯子往上爬的时候,木板发出吱呀一声。她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先试了试那一级能不能受力,然后才把重心移上去。踩到第五级的时候,那根树杈离她已经很近了,她能看清每一片叶子的形状和叶脉的走向。枇杷就在她手边,轻轻一勾就能碰到。
风从高处吹过来,不冷,但大。她的衣摆被吹起来又落下,她偏了一下头把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开,手里的杆子没有晃。她稳住呼吸,把网兜对准那串枇杷,轻轻一套,一拧,果子落进网兜里。就在她重新举起杆子的时候,脚下那根树杈轻轻晃了一下——不是断,是那种被她踩过后松动了一点的晃。她的脚底滑了半寸,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幅度不算大,但足够让她自己心跳快一拍了。
她下意识扶住梯框,手指扣紧了木头的边缘,能感觉到粗糙的木纹压在掌心上。她稳住了身形,没有掉下来。唐念念在底下喊了一声:“你小心点啊!吓死我了!”殳嘉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那块木条,又抬头看了看树上剩下的枇杷,换了一个落脚点,把重心重新调稳了。她没有下来,也没有说“我没事”,她只是继续伸手去够下一串,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寻驰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没有往前走,没有伸手去扶,没有开口问“你没事吧”。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她踩上第一级开始,就没有移开过。她晃的那一下,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握紧,反正就是握了。
殳嘉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手上沾了树皮碎屑和果浆,黏糊糊的。唐念念递给她一张湿纸巾,她擦了擦手,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已经装了大半袋了,枇杷在袋子里挤挤挨挨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差不多了吧?”唐念念说。
“再摘一剪,高处的。”
“你还要上去?”
“最后一剪。”
“那你站稳点。”
“好。”
唐念念接过那袋枇杷,抱在怀里。殳嘉重新爬上梯子,最后一剪。她伸手够了够树顶那一串最黄的枇杷,整只手都伸到最长,肩膀绷出一条清晰的线。她摘完之后没有急着下来,在梯子上停了一下,回头往下看了一眼——树下的草坪,远处的教学楼,更远处操场边那排银杏树的轮廓。风从高处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了,裙摆也飘了一下,她站在高处,看到整个夏天都在她眼前展开了。
她从梯子上下来,把最后一剪枇杷放进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走吧。”
唐念念抱着袋子,掂了掂重量:“好沉啊,你太能摘了。”殳嘉说:“是你一直在底下喊‘那串那串’。”“那是因为它们看起来真的很甜。”
放学后,殳嘉先走了。她走出果园的时候,唐念念提着那袋枇杷跟出来,走了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枇杷树,又看了看殳嘉,随口问了一句:“枇杷节是不是每年都有?”殳嘉说:“嗯,每年都有。”唐念念说:“那明年我们还能回来摘吗?”殳嘉顿了一下,想了想:“应该能吧,毕业了也是校友。”唐念念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
她往前走,风从身后吹过来,枇杷叶在身后沙沙地响,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很慢,像故意落在后面。
她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明年再来”。她没有回头,但她想,明年的枇杷树应该还会长这么高,果子应该还会这么甜。
她低头,从袋子里摸出一颗枇杷,剥了皮,放进嘴里。
先酸后甜,酸的那一口让她想起过去的很多事情,甜的那一口让她觉得未来的路也没那么难走。那点甜,像一道光,不亮,但一直照着。她嚼了嚼咽下去,继续往前走。枇杷的甜还在舌尖上,没有散。
其实归有光不是什么好人,我之后才知道的,可恶,一开始语文老师还和我们说他的深情人设,嫁给他的女生都好惨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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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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