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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可爱 ...

  •   三模考了两天半,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雨。

      殳嘉考完数学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人在对答案,有人靠着墙闭着眼睛,有人蹲在地上翻笔记。殳嘉没有对答案,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那排银杏树。

      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正面是绿的,背面是浅的,像一本快速被人翻阅的书。

      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带过来一点青涩的气味,那是银杏果还没有完全成熟的、酸酸涩涩的味道。她已经闻了快一年了,闻惯了。她甚至觉得,等到以后再也闻不到的时候,她会想念这个味道的。

      她没有看到寻驰。但她在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像风擦过耳畔。她偏头看了一眼,人群里没有他。她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像压住一句不该说出来的话。

      三模的试卷发下来那天,殳嘉坐在座位上,把每张卷子翻了一遍,看了一遍错题,然后按科目叠好,夹进文件夹里。考得好的没有张扬,考得不好的也没有崩溃。

      大家只是把卷子翻出来,把错题重新做一遍,在草稿纸上写下“下次注意”或者“审题要慢”几个字。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喊累。那种安静不是压抑,是像水退去之后露出的河床,平平的,实实的,踩上去不会陷,也不会滑。

      殳嘉从文件夹里抽出数学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压轴题旁边写着满分。她看了一眼,没有多停留,翻到前面扣分的那道填空,重新算了一遍。

      她咬着笔盖,眉头微微皱着,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又划掉,划掉又重写。笔盖被她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牙印。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又在旁边标了一个角度数,想了想,觉得不对,又划掉了。

      她从远处看可能只是低着头在写题,但从近处看,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脑子里推演步骤时的习惯性动作,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又写了一遍,这次对了,眉间松开了一点,像被拧紧的瓶盖终于旋开了。她把笔盖从嘴里拿出来,换了一支笔继续写下一题,嘴角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上扬,像是刚完成了一件不大不小但让人满意的事。

      寻驰坐在斜后方,看到了她的侧影。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笔盖在她嘴唇间停了一会儿,她咬着的时候没有用力,像是无意识的——写不出来的时候就咬一下,写出来就松开了。他在心里想,她咬笔盖的时候好像没那么着急。不是不认真,是认真到连着急都忘了。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她哪里可爱,但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留了很久,比那道题的答案还久。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横线,又把它涂掉了。他没有再往那边看,但那个画面已经留下来了,像一张没有被保存却不会被删除的照片。

      第二节是物理课。老周发了一张综合卷,最后一题有点绕,全班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动笔。殳嘉低头写了两行,停了,翻到草稿纸背面重新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过了一会儿她举手了,问老周能不能换一个参照系来分析。老周看了她的草稿纸,点了点头,让她上去写。

      殳嘉走到黑板前,拿了一支白色粉笔,从左上角开始往下写,写得很顺,像早就想好了一样。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干干净净的,像一条不需要停顿的路。她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把结果圈了一下,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座位。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余的手势,没有回头看自己写的字,像她确定自己没有写错。

      老周站在讲台上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全班说:“这个方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你们回去可以看一看她的思路,后面不用绕那么远。”

      寻驰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板上那几行粉笔字。她的字圆圆的,不张扬,但每一步都在点子上。

      他听到老周说“这个方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类似“果然是这样”的念头。

      他知道她做得到,他只是觉得,她每次做到的时候,都会让他在心里重新确认一次,她是真的厉害。不是那种“成绩好”的厉害,是那种“脑子里比她手上写的快”的厉害。她写完了黑板上那道题,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停下来等掌声。她只是写完了,然后坐下,翻开下一张卷子,像是刚才那件事不值得她多花一秒去回味。

      寻驰低下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用了她的方法,确实少了两步,省了一行推导,答案更直接。他在那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画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要画。他盯着那个圈看了两秒,把它涂掉了。

      那天下午,唐念念拿了一道立体几何来问殳嘉。殳嘉把她的卷子转过来,看了一眼图形,没有立刻说“辅助线”,而是先问她:“你第一步准备怎么做?”

      唐念念说:“……做辅助线?”

      “哪一条?”

      “不知道。”

      殳嘉没有笑她,拿过一支红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然后从第一步开始讲,不是把答案给她看,是一步一步问她“这一步你觉得应该用什么定理”。唐念念想了半天,说了一个不对的公式,殳嘉没有说“错了”,而是说“你再想想这个公式的条件”。唐念念想了一会儿,说“哦不对,应该用另一个”。殳嘉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讲。讲完之后,唐念念懂了,在草稿纸上自己重新写了一遍,每一步都写对了。

      唐念念说:“你好厉害。”殳嘉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唐念念说:“你带的。”殳嘉笑了笑,没有反驳。

      寻驰坐在斜后方,手里的笔停了很久。他看到了殳嘉在草稿纸上写的那几行字——不是直接写答案,是把问题拆开,一点一点带着唐念念往前走。唐念念不明白的时候,她又换了一种方式,把图形重新画了一遍,标了不同的颜色,让唐念念自己看。她说“你再想想”,不是“我告诉你”。他想到她之前给自己讲物理题的样子,也是这种语气——不着急,不居高临下,像在跟一个朋友讲一件她觉得对方一定能明白的事情。他觉得那种语气比任何“我很厉害”的宣言都更说明问题。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自己的卷子,但那道题的答案他写了三行才写完,比平时慢了很多。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上的人群像开闸的水一样往外涌。男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耿聪睿在说篮球,说昨天看了一场比赛,最后三秒绝杀,绝杀的那个人的动作有多漂亮。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差点打到旁边的罗星纬。罗星纬偏头躲了一下,说“你好好走路”。耿聪睿说“我好好走了”。罗星纬说“你再比划一下试试”。耿聪睿把手收了回去。

      寻驰走在他们中间,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急不慢。他没有在听他们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前面几步外的人群里——校服,马尾辫,走路时微微摆动的幅度。她在和唐念念说着什么,侧脸在路灯的余光里亮了一下。她不知道他在看她。她大概不知道,他在心里已经想了很久她咬着笔盖的样子、她写黑板的样子、她讲题的样子。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些画面会留在脑子里。它们不大,不重,像几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沉下去,也不流走。

      耿聪睿推了他一下:“诶,寻驰,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

      “你笑得跟中彩票似的。”

      寻驰不说话了,把视线放回前方。但他没有重新看向殳嘉的方向,只是看着前方的路,好像在确认自己刚才的确没有走神太久。被这么一提醒,才意识到嘴角确实一直弯着。他自己都没发现是什么时候开始弯的。

      罗星纬在旁边接了一句:“看路。”寻驰说:“我在看路。”罗星纬没有再问。但几个男生对视了一眼,笑意在黑暗里浮起来,没有人点破,但每个人都懂了。

      唐念念走在殳嘉旁边,也看到了她们身后那群男生。她小声说:“后面好像有人在看你。”殳嘉说:“没有。”唐念念说:“我觉得有。”殳嘉没有回头:“你看错了。”唐念念笑了一下:“好吧,我看错了。”她没有再追问,但她的余光里,后面那群男生的笑声确实比刚才大了一点。

      三模成绩贴出来那天,红榜的纸还有点潮。殳嘉的名字在最上面,寻驰的名字在下面,中间隔了一行。各科加起来,总分只差一分。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殳嘉又是第一……”“寻驰就差一分了……”“下次说不定就超了……”殳嘉没有回头,站在红榜前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看到了寻驰。他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那瓶撕了标签的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红榜上,又像落在红榜之外。他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两个人在人群的两端,隔着几排人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隔了那么多人,她还是看到了他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五月中旬,3.5模的通知下来了。孟老师在班会上说,难度会比三模低一些,主要是让大家找找手感。殳嘉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数字——“3.5”,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括号,括着“不是终点”。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划掉,也没有改,就留在那里。

      第五天,三模后的那个周五,晚自习结束得比平时早十分钟。殳嘉最后一个出教室,关了灯,拉上门。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寻驰站在走廊尽头,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瓶水。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光溜溜的。她走近了,他把水递过来:“剩的。”

      殳嘉接过来。瓶身是温的,不冰,像是被握了很久。

      “你等了多久?”

      “刚出来。”

      殳嘉握着那瓶水,瓶壁的温热从手心传到指尖。她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说:“谢谢。”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那几步,好像比以前近了一点。殳嘉走在前面,寻驰跟在后面。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他走路的节奏她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不用回头也知道他还在那里。

      殳嘉回到家,把那瓶水放在书桌一角,瓶身光溜溜的,像一枚被剥了壳的果子。她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有一点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那种很淡的、几乎喝不出来的甜。

      她关灯躺下,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想到走廊上那瓶水的温度,也想到他靠在墙边的样子,想到他说“刚出来”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那瓶水是热的,不可能刚出来。

      她把这些念头理了理,没有找出答案,也没有打算一定要找出答案。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有些东西,说不说破,都一样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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