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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高三了不起 ...

  •   三模在五月初,四月最后一个星期。

      黑板上的倒计时已经薄得能透光了,数字只剩下个位数。课桌上的卷子堆得比人还高,有的边角翻得起毛了,有的上面涂满了红笔的订正,有的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试卷像水一样涌来,做不完的永远比做得完的多。

      早上跑操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那首听了三年的进行曲,前奏一起,所有人都知道该动了。高三三班照例在银杏树下集合,银杏果落了一地,踩破了,那股闷闷的酸涩味又漫上来。但没有人皱眉了,连唐念念都不皱眉了。她免跑,坐在教室里,手里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没背,就那么摊着,像一本假装被翻开、其实根本没在看的小说。

      殳嘉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你不去跑操,我也好想留下来陪你。你需不需要别人照顾?”

      唐念念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朝她笑了一下:“你快去出操吧,不然被老师逮住了,我们班又要扣分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班那个记分本,上次耿聪睿迟到三分钟都被记了一笔。”

      殳嘉说:“他活该。”

      “那你走不走?”

      “走了。”

      殳嘉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唐念念已经把单词书翻开了,但没有在背,只是摊在那里,像放在桌上的一个假装认真的道具。殳嘉心想,她大概又在想罗星纬今天会不会给她递水。她没说出来,但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操场上,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跑道上,像一地没人捡的金色碎纸片。高三三班在外圈整队,旁边高一高二已经在内圈站好了,整整齐齐的,远远看过去像一排一排的棋子。高一的校服还新着,白色的,在晨光里很亮眼。穿了一年之后就不会那么白了,等穿到高三,就会变成他们现在这个样子——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毛,衣角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能看到洗了无数次的褶皱痕迹。那是时间留下的东西,谁都躲不掉。

      跑操开始,前两圈还算轻松,风吹过来,凉凉的,擦过耳畔的时候带走了脸颊上的热气。到第三圈的时候,殳嘉的腿开始酸了,呼吸也乱了。早上只喝了一杯牛奶,还是冰的,现在全消耗光了,胃里空空荡荡,像被人掏走了一块。她的速度慢了下来,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往下陷,拔不出来的那种沉。

      阳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白花花的,像一堵没有温度的墙。

      耿聪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凭什么我们高三跑三圈,高一高二才两圈?”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人剪碎了一截一截往外扔。

      “因为我们是高三。”

      这句话是从队伍前面传来的。寻驰的声音不大,像顺着风飘过来的一样,不紧不慢,正好接住了耿聪睿的抱怨。

      “高三了不起啊?”耿聪睿在后面喊。

      “高三就是了不起。”

      耿聪睿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殳嘉没有力气参与他们的对话,她的脑子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咬着牙跑,每一步都很沉,跑道像在往下拽她,阳光晒得头皮发烫,耳膜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台老旧的风箱,来回拉扯,快要拉不动了。

      就在这时,旁边多了一个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刚好跟她同一个频率。她没有转头,但她知道是谁。那个脚步声她听过太多次了,从去年九月一直听到现在,从走廊到楼梯,从操场到教室后门,已经像某种固定的背景音,嵌在她的日常里,嵌到她不听的时候反而觉得不习惯。

      寻驰跑在她旁边。没有超过她,也没有减速。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很稳,像一条没有波澜的线,拉得很长很长,稳稳地铺在耳边,不像她的那样断断续续、忽快忽慢。她没有看他,但她的呼吸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点。

      跑到主席台下方的时候,寻驰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过来,开始带着大家喊口号。

      “东风破——”

      全班一起接上:“战鼓擂!”

      “我们三班——”

      “怕过谁!”

      声音在主席台前面被放得很大,混着风声和脚步声,传出去很远,像一面被人用力拍响的鼓,拍得整面操场都在嗡嗡作响。殳嘉也跟着喊了,但她已经喘得不行了,声音落在队伍最后面,小得像一粒沙子掉进海里。

      寻驰偏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殳嘉,你那个东风破跟破了一样。”

      旁边几个人笑了。殳嘉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往上红,红得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我跑了三圈了……”

      “谁不是跑了三圈?”

      “我早上没吃饭。”

      “那你去吃饭,我们替你喊。”

      殳嘉没有说话。她知道他没有恶意,但耳根还是烫的,烫得她有点想躲。她没有躲,继续跑着。寻驰也没再说什么,转回头继续带口号:“东风破——战鼓擂——我们三班怕过谁——”他的声音稳稳地盖过了周围的杂音,像一道细线穿过了布面,把那些松散的声音都缝在了一起。

      殳嘉愣了一下。她没有看他,但她听到了。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她心里荡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她加快了一点速度,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跑。耳根还是烫的,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累。

      第三圈终于跑完了。殳嘉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又干又涩,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呼一口气都觉得嗓子里在冒烟。阳光晒得她头皮发烫,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腿还在抖,每一根肌肉都在小声抗议,酸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像一条细长的蛇。

      她直起身的时候,寻驰已经站在她旁边了,手里拿着一瓶水。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光溜溜的,握在他手心,像一枚被剥了壳的鸡蛋。

      “你的。”他说。

      殳嘉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瓶身,旁边就传来一个声音:“体委,你怎么只给殳嘉准备了水?”

      耿聪睿从后面走上来,满头大汗,校服领口湿了一圈,贴在脖子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看看寻驰手里那瓶水,又看看殳嘉,又看看寻驰,眼神里写满了“你解释一下”四个大字,嘴角翘得老高,笑意根本藏不住。

      周围几个同学也围过来了。有人笑,有人起哄,有人说“体委偏心啊”,有人说“我也想要水,怎么没人给我准备”。殳嘉握着那瓶水,手指在瓶盖上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喝还是不喝,整个人像站在一个不该站的位置,头顶上聚光灯打着,晃得她有点晕。

      寻驰站在原地,顿了两秒。殳嘉看到他耳廓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不是晒出来的那种红,是另一种,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像被什么戳中了。他没有解释,转身往小卖部方向走,丢下一句:“等着。”

      他走得不算快,但步子比平时大了一些。殳嘉看着他的背影——白色T恤被汗洇湿了一小块,像一小片深色的云,后颈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耳廓那一层粉色还没有褪,在晨光里清晰得像被人拿笔画上去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转着笔,说“奖嘉同学”,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不太好惹。现在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觉得他好像没那么不好惹了。

      五分钟之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七八瓶水,哗啦啦地响。他把袋子放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自己拿。”

      耿聪睿第一个冲上去拿了一瓶:“这才是好体委。”卜亦欣也拿了一瓶:“寻驰你今天这么大方?”荀雯倩和关文惠也各自拿了一瓶。寻驰没有回答,只是把袋子口撑开,等着最后一个人拿走最后一瓶。他的表情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殳嘉注意到他的耳廓还是红的,没有完全褪下去,像一朵开过了的花,颜色还在,只是淡了一些。

      殳嘉站在原地,看着他把水一瓶一瓶分出去,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真的为全班买的,但那个自然里带着一种故意的松弛,像在掩饰什么,又像在证明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瓶——标签被撕了,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她忽然想起刚才他递给她的时候,标签就已经被撕掉了。不是临时撕的,是提前撕好的。

      她抬眼看了看台阶上的那些水,每一瓶都贴着花花绿绿的标签,在晨光里反着光,红的、蓝的、黄的,像一排彩色的小旗。只有她手里这一瓶是干净的,像一棵被单独修剪过的树,没有多余的枝叶,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

      她握着那瓶水,没有喝,也没有还给别人。她把它收进了手里,像收一件很小的、需要小心拿着的东西。那瓶水的瓶身光滑,凉凉的,贴在掌心里,温温的凉意从瓶壁渗进皮肤。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边那瓶水上,反了一小片亮光。

      寻驰分完水,走回队伍里。他没有看她,但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就半拍,短到别人不会注意。但他停顿的那一下,像一滴墨水落在白纸上,轻轻晕开了。殳嘉看到了。她没说。

      回到教室的时候,唐念念已经在座位上了,单词书还摊在桌上,一页没翻。她看了一眼殳嘉手里的水,又看了一眼殳嘉的脸:“你耳朵怎么红了?”

      “热出来的。”

      “你手里那瓶水怎么没标签?”

      “撕了。”

      “你自己撕的?”

      “……别人撕的。”

      唐念念没再问了。她趴在桌上,侧过头看着殳嘉,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说“我已经知道了”。殳嘉没有理她,把水放进抽屉里,翻出化学卷子,继续写早上没写完的那道题。

      那天中午,殳嘉路过操场边的时候,银杏树还在那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想到早上的那瓶水,想到寻驰转身去小卖部的背影,想到他耳廓上那一层淡淡的粉色,想到他递水时指尖碰到瓶身的动作,轻得像怕把什么弄碎了。她也想到那颗球在指尖上转了三秒的感觉,离心力,橡胶的涩感,他过渡过来的那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不是意外,是恰好。

      它们都在那里,像秋天落下来的叶子,不是每一片她都捡起来了,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她走回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把那瓶水从抽屉里拿了出来。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光溜溜的,像一枚被剥了壳的果子。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有点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那种很淡的、几乎喝不出来的甜,像风吹过树梢时带过来的一点什么。她拧紧盖子,把它放回抽屉。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殳嘉翻了翻桌上的化学卷子,找到了那道写到一半的题,继续写下去。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像远处有人在翻书页,一页一页地翻,不急不慢。

      她想,有些东西不需要想清楚。它们就在那里,像一颗球在指尖上转了三秒。掉了之后你没有接住,但那个触感留在了手上。它不会走,也不会变。她继续写那道化学方程式,写完了,翻到下一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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