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不好当》奉鸢

9、剑冢(二) 。

　　剑冢因为位于清音湖的最深处，又受阵法封印了数百年，一缕光线都照不进来，眼前唯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徐长生托起手，无数荧光汇聚在他的手心，照映出剑冢里的一片宽阔的冰天雪地，苍凉而悲壮。

　　寒意刺骨，剔透无暇的冰面清晰映照出他的模样，宛如一片镜像迷宫。

　　徐长生循着过往的记忆，孑然一身往里走。

　　空气静谧到甚至听不见他的脚步声，直到不远处突然出现一座孤零零的小冰坡，上面斜斜插了一把古琴。

　　古琴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在徐长生靠近的那一刹那，冰霜瞬间破裂，无人拨动的琴弦开始剧烈颤动，琴音焦灼刺耳，化作利刃朝他张牙舞爪。

　　徐长生捏诀手速飞快，他周身灵力暴涨，带有排山倒海的气势，那几道杀意强劲的琴音还未靠近便被彻底抹杀。

　　那古琴再次奏出一片乐声，这次竟是煞气十足，有如千军万马兵临城下，震得冰面裂开数道缝隙。

　　灵力凝聚成一把烈焰长弓落在徐长生手中，弓弦被拉至满月，箭矢一路势如破竹，撕破煞气径直穿透那把古琴。

　　琴弦不堪重负根根断裂，古琴也粉碎成几块。一道黑色的怨灵无处遁形只能现身逃窜，徐长生眸如寒星，再次射出一箭，正中怨灵的后心。

　　那怨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后烟消云散。

　　手里的烈焰长弓消散，徐长生绕过古琴的残骸继续往里走。

　　剑冢里的灵器大多数在怨气的滋养下生出了怨灵，感知何其清晰。刚才与古琴的那番动静估计惊动了它们，徐长生时不时便会遭到灵器的突袭。

　　奈何徐长生身上的煞气是整个剑冢所有灵器加起来都够不上的，那点突袭在他眼里不过小打小闹，因此一路走下来，地上全是被他辣手摧残的灵器以及怨灵那因为被打散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他却毫发无损。

　　徐长生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道一巴掌拍散了多少怨灵拍碎了多少灵器，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白茫茫的雾。

　　掌心托着的荧光照不透，视野受限，方向不明，徐长生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还没想好对策，就听见有人在说话。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搭在他的肩上，无声无息，动作迅速拖着徐长生往后拽。

　　徐长生脚步一刹，反手扣住那只手，那只手却瞬间在他手里化为虚无，无迹可寻，而他眼前蓦然出现一道刺目白光。

　　等徐长生能看清时，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办公室。

　　对面，年轻斯文的异能局分部的局长正在苦口婆心的劝他。

　　“徐先生，是这样的。现如今许多异族天赋退化严重，几乎与人族无异，再这样下去异族灭绝是迟早的事。我听小林说桃花岛还有一支隐世的灵族，恰好前几天我翻阅到一些资料，发现灵族的骨血能彻底解决这一情况，您要不考虑一下？”

　　“现在是和平年代，你们灵族一脉不可能一直呆在那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你的族人不了解小岛外的情况，所以你们一直相安无事，如果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发现外面还有一片更自由自在的天地，保不齐会闹出矛盾来落得个两败俱伤，到那时可没有后悔药吃。刚好我们异能局是个温暖的大家庭，能够平等接纳每一支异族，我保证，只要您帮我们彻底解决掉这一桩麻烦事，我们会帮你照拂剩余的灵族，绝不食言。”

　　徐长生忽然想起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了，也清楚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

　　“不了。”哪怕知道眼前的一切不过是灵器生出来的幻境，时隔多年，徐长生还是那个回答，“我的族人我自会约束，不劳费心。”

　　局长当即冷下了脸，“徐先生何必如此固执？”

　　徐长生淡然道：“局长与其打灵族的主意，还不如另寻他法。”

　　局长闻言语气缓和，“徐先生，其实你对你的族人未必有那么重的情感，而他们也未必会对你心怀感激。我保证，你要是答应了总部那边绝不会亏待你。你不过一个岌岌无名的灵族，算起来还是赚了的。”

　　“我想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徐长生说，“我不会答应你的。”

　　局长倏然起身，眼里全是羞愤：“徐长生，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徐长生隐约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出去，他同样站起来，没有分毫犹豫，一把掐住了局长的脆弱的脖子。

　　反正不过是一个虚影，徐长生默念。

　　由最初的暴怒到无力，局长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而他的身影逐渐被一道白光覆灭，不过眨眼间，徐长生回到了神殿。

　　他面前密密麻麻跪满了前来接受赐福的灵族，与往日不一样，此刻他们身形透明，像是出窍的魂魄，周围萦绕着黑紫色的魔气，一副痴呆惊悚样，叩头高呼请他救命。

　　说着竟是越来越激动，伸出手就要扑过来抓他。

　　徐长生心念一定，一掌拍了出去。那一掌灌注了强盛的灵力，那群不安分的灵族瞬间倒了一地。

　　徐长生走下神台，不欲多纠缠，衣角却被用力攥住。他不胜其烦，正要甩袖掀飞，那个死死抓住他袖子的灵族突然抬起头。

　　那是一张苍老憔悴的面孔，毛发花白，徐长生记起了他，勾唇一笑，叹息一般：“族长，是你啊。”

　　灵族族长难掩激动，又有些惶恐愧疚：“长生，我知道你心有不舍，而我也穷途末路。你帮帮我，我也帮帮你，这不好吗？你就……”

　　徐长生已在他说完的前一刻，从袖中抽出长剑，一剑刺穿他的脖颈。

　　没有一点血液流出，族长本就透明的身形在迅速消散，他死死瞪大双眼，终究是没有再说出一句话。

　　徐长生矮下身，在他彻底消散前一字一句道：“我不。”

　　族长最后化成了细碎的微光，而面前的灵族终于缓了过来，锲而不舍再次朝他扑过来。

　　徐长生没有任何留恋，闭上眼大开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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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境还没破灭，徐长生提着剑回了小阁楼。

　　这一年寒生才刚刚化形，如梦还没生出灵智，小阁楼还没经过修缮，勉强能住。

　　徐长生刚进家门，短胳膊短腿的小寒生跑了过来，悄悄说：“大人，我捡了一个小哥哥回来。”

　　说着，指了指二楼楼梯拐角处。

　　徐长生顺着他手指的地方望去，看见探出来的半张脸。

　　半大的少年满眼好奇，对上他的视线时不经意别过头。

　　徐长生内心戾气不断，脸上却一片平静，说：“下来。”

　　少年似乎十分胆怯，犹犹豫豫，徐长生轻嗤一声，说：“你要是不下来我就上去了。”

　　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少年慢吞吞挪了下来，小寒生一把拉过少年推至徐长生面前，笑道：“大人，他长得可真好看，你喜不喜欢？”

　　徐长生定定的看着他。

　　少年的容貌与时殊有七分相似，却没有时殊那双蓝眼睛。他一身箭袖束腰锦衣，长发用发带规规矩矩束好，额间横一条镶玉抹额，脖子上挂着一圈璎珞，更别提身上其余的金玉佩饰。

　　古人扮相，一眼看去好一个金尊玉贵的少年郎。

　　少年打量着他，白皙的脸上渐渐染上一抹红，上前一步就要伸手抱他。

　　徐长生没有一丝迟疑，在他即将触及自己时反手用剑柄推开了他。

　　他没有刻意收敛力道，以至于少年猛地后退几步，重重撞上楼梯的扶手。

　　少年不解抬头，眼里满是委屈和无助：“你不喜欢我了吗？”

　　尽管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徐长生却不喜欢他这副样子，甚至可以说是憎恶。

　　“我喜欢你做什么？杀了你，我就能出去了。”徐长生冷酷道。

　　少年顿时露出惊恐的表情，恍如一头受惊的可怜小鹿，祈求道：“不！不要！”

　　徐长生没有理会他的求饶和眼泪，手起刀落，在少年滚烫的热血撒他身上前，耳畔传来一阵清脆的破碎声。

　　幻境终于破了。

　　徐长生再次回到了剑冢，大雾不知在何时散去，而他托着萤火，一步步走向罪魁祸首。

　　——死生铃。

　　听到铃音的人会被拉入幻境，引诱对方犯下杀孽，无限放大对方的一切负面情绪，最后让他完全迷失在幻境里，直至被榨干生命的最后一点价值。

　　只可惜，这一切都对徐长生起不了作用。

　　死生铃的煞气比先前遇到的那些灵器还要重，徐长生一视同仁，先碎灵器再灭掉附在其上的怨灵。

　　再往里走，所剩灵器寥寥无几，唯有中心处一把悬停在半空中的剑，通身漆黑无光，剑神修长却黯淡，被数百来条铁链缠绕着，牢牢钉在原地。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那把剑突然暴动，横冲直撞挣扎起来，铁链被扯得叮啷作响。

　　徐长生只是静静看着。

　　“焚生剑。”

　　陈凛自另一侧黑暗中缓缓走出来，比方才进来时狼狈了不少，身上能看见清晰的血痕。

　　“徐长生，把它给我！”

　　徐长生有些意外陈凛竟然能走到这儿，不过看对方一身狼狈，想来一路坎坷不少。

　　徐长生举起手里的剑，劈下时凝结了无数道剑影，将束缚焚生剑的锁链斩了个粉碎。

　　巨大的罡气将四周绞得天翻地覆，剑身陡然发出惊天泣地的悲鸣，陈凛大喜过望，快步上前一把取下这把剑。

　　徐长生默默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