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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如果死无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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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宗,长老阁。
十二长老议事刚散,便有几人悄然折返影石洞。暗处石壁将他们的脸映得阴晴不定,像几张半浸在墨里的鬼面。
“五年一换届,这仙盟共主之位,难道还要让那毛头小子继续坐下去?”
“哼,莫说仙盟盟主,便是天衍宗宗主之位,怕也要换个人了。”
“哦?看来您已有妙计。”
“还记得那个关于‘天刃’现世的预言吗……”一个声音嘶哑如锈铁相磨。
“您是说……”
“嘘——”那声音压得极低,“这预言,当世知晓者不超五人。”
另一个声音惨笑道:“那黑渊老儿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竟真以为‘天刃’是他能炼出来的。”
“障眼法罢了。”嘶哑声音在月色下捋了捋须,“要让岳明昭让位,何需费这些周折。只需——”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让‘天刃’失控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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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归墟洞。那是罕有人知的魔教祭坛所在地,此时正被重兵把守。
妖异猩红的血月下,一只苍老的手忽然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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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岳凌天重新起身。他什么也没带,只拎着“霜迟”刀,从帐后阴影里滑了出去。他的身法极快,快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早前观察过的巡夜路线在他脑中清晰如刻,三步一转,五步一顿,避开了所有耳目。
快到东边溪水时,借着月色,他缓缓展开怀揣着的那张地图,上面早已被他密密麻麻做了标记。他正看得入神时,听见身侧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岳凌天眉头骤跳,身形骤停,刀鞘已横在身前。月光透过松枝洒下来,照亮了来人那张冷白而倔强的脸。
楚惊澜站在十步之外,手按剑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人在深夜的密林中对峙,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岳凌天眯起眼,上下打量着,楚惊澜的破云剑上水痕未干,映得那剑面波光涟漪,煞是好看。岳凌天收了刀,微微露出个笑意道:“你……”
“你要逃跑?”楚惊澜的声音冷如霜雪。“匿身诀瞒得过巡夜弟子,但瞒不过我。”
岳凌天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谁家正常人会在这个时间来偏僻的小溪边……洗剑?自己又为什么这么倒霉,每次想要做自己的时候,总要被这家伙搞出些幺蛾子。
但是跑路嘛,闷声为上,不缠小兔。他倒是不怕楚惊澜,只是这位闹起来,怕又要多些麻烦。
于是岳凌天试着龇牙,努力露出一个白花花的真诚笑意。“我……”
“你为什么要跑?宗主待你不够好吗?“ 楚惊澜截断了岳凌天后面的话。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楚惊澜道,目光流露出凄哀之色:“我只是替宗主不值。他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能是他的弟弟?”
楚惊澜忽然提高声音,一步横挡在他身前,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怒意,
“你知不知道宗主他为了你做了什么?他把你从魔教带回来,不惜压下整个仙盟的流言,又顶住了多少来自宗门的压力。你知不知道自从你回宗门,他一颗心全在你身上,哪里顾得上旁人一点。他把一颗心都捧出来,就是喂给你这样的驴肝肺……”
岳凌天脚步顿住。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走?”楚惊澜的声音满是执拗和愤怒,像一柄尚未开锋的剑,钝钝地砍过来,“你知道他是谁吗?那么多人拼尽一生的努力,只是希望他能多看一眼。他是那么多弟子可望不可及的山峰,仙盟中奉若神明的存在。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糟蹋他的心意?你这样的人,到底有没有心!”
“没有。”岳凌天答得又快又冷,“所以让开。”
“不让。” 楚惊澜盯着他,眼底竟泛起一层极浅的水光,但神情依旧倔强。
岳凌天的耐心终于被磨尽。他手腕一翻,刀鞘抵在楚惊澜胸口,寒冰魄的冷气丝丝缕缕渗出来,让楚惊澜的衣襟瞬间结了一层薄霜。
楚惊澜却一步未退。
“你打不过我。”岳凌天低声道,“让开。”
“那又如何。”楚惊澜梗着脖子,像一棵被雪压弯了也要硬挺着的松,“打不过,也不让。”
岳凌天盯着他,忽然有些荒谬地想笑。这人与他年纪相仿,却怎么这么认死理。
他忽然说:“宗主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子?哦,不对,他还未收你为徒。”
楚惊澜的瞳孔缩了一下,像被踩中了最痛的地方。
“你真这么仰慕他? “岳凌天道。
“高山仰止,唯宗主一人而已。“楚惊澜斩钉截铁。
“你说你很羡慕我。”岳凌天眼珠转了转,“那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楚惊澜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岳凌天继续道:“你拦我,无非是怕我走了,岳明昭会伤心。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走了,你的机会反而更大。”
“我的意思是——”眼见楚惊澜诧异的眼神,岳凌天拖长了声调,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我联手。我虽已在他身上放了屏蔽我灵息的东西,但岳明昭比兔子还精,只怕这些只能拖延片刻。你我不如联手,回他帐内声东击西。我引开他时,你从身后将他打晕。待我逃走后,你再假装把他救醒,届时他必然感激你。你再趁热打铁,要求他收你为徒。你得了师父,我得了自由,你我双赢,岂不美哉?”
林间一片死寂。
楚惊澜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意像被浇了油的火焰,“噌”地烧起来。他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我……算计宗主?”
“什么算计,不过是各取所需。”
“住口!”楚惊澜厉声打断,那声音里竟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颤抖,“我要的是他堂堂正正收我为徒!是他觉得我楚惊澜配做他的弟子!若非如此,我宁肯终身不拜师!”
他死死盯着岳凌天,眼眶泛红,声音颤抖着却愈发清晰,如玉碎击石:“你此举不只是辱了宗主,更是在辱我楚惊澜!”
岳凌天沉默了一瞬,然后耸了耸肩:“榆木脑袋。怪不得你拜不了师。”
他忽然冲楚惊澜身后大叫一声,“岳明昭,你你怎么来了!”
趁楚惊澜回头不备的瞬间,岳凌天飞速将寒冰魄拍入他后背,借着那凝住一刹的时间,他早已跑出百丈远。身后传来楚惊澜愤怒又委屈的骂声:“岳凌天!你混账!你怎么配做宗主弟弟!”
岳凌天连夜翻过了两道山脊。
从楚惊澜身边离开后,他一路向东,专挑无人的野径走。夜风从身后追着他吹,将他的玄色衣袍灌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
天衍宗的山影在身后越来越远,像一只沉默的巨兽,缓缓沉入夜雾深处。可不知怎的,他越走越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有一道视线,始终黏在他脊骨上,不疾不徐,不远不近。
岳凌天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东边的路越来越荒。脚下的土从坚实变得湿软,草叶上凝着大颗夜露,踩上去发出细密的“吱呀”声。空气渐渐沉了下来,透着一股陈年腐泥与死水搅和在一起的腥甜气。
这里便是岔路口了,是天衍宗禁制辐射范围的边缘与外界交接处。向东是阳关道,一片走出后就足以远离天衍宗的大道;向西,则是一大片万年淤积的黑泥沼泽。是天衍宗的弟子们谈之色变,便是几位掌教平日里也绝不愿意靠近的——万鳄沼泽。
按常理,岳凌天应该一路向东。但他知道,那条路根本防不住岳明昭。
尽管自己那日在温泉池里给岳明昭的贴身衣袋里放入了隐灵符,用来遮蔽自己的灵息。但他的伎俩又怎么能彻底防得住老奸巨猾的岳明昭?甚至他怀疑,那本就是岳明昭故意留给他的路。
他不想欠这份情。
可是万鳄沼泽……岳凌天颇有些犹豫,暗骂自己明明一路上这么多机会,为何偏要拖到此时才走,不得不迎面撞上这一片实在艰难的险途。
这片漫无边际的沼泽不止有鳄鱼,浓绿的毒瘴终年不散,鳄群数量惊人,更有不少水蟒、毒虫、腐骨藤之类的东西潜伏其中。修为稍低者踏入,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便会化作泥底枯骨。纵然他功法奇高,也并非百分百的把握。
可若非如此混乱的灵息,又如何遮蔽他那如追踪仪一样显眼的修罗印的气息呢?
只要穿过这一片灵界最混乱的沼泽,足以覆盖掉他身上任何可被追踪的灵息,此后便天高任鸟飞……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由险中求。岳凌天咬了咬牙,迈步更近一点靠近那万鳄沼泽。他一边靠前一边用寒冰魄试探着,想试试此地的灵力深浅,以免一不小心着了道便是尸骨无存。
他正走着,忽然被路旁边的一块巨石吸引了注意。岳凌天凝神看去,今夜云深雾绕,看不清月色,他一个一个字念去那像是路标一样的红字,“且……回……头……“?
那字迹,竟是三分眼熟……
谁!?四周似有风动,岳凌天浑身被吓出一身冷汗。他再定睛看去,那石上的字闪现一瞬,竟然无痕。难道是自己看花了眼?岳凌天定了定神,继续往前出发。
岳凌天站在沼泽边缘,闭了闭眼。
这是最不该走的路,他当然知道。可从这里跳下去,只要越过最外沿的浮泥带,再以寒冰魄冻结泥面,他就能在鳄群合围之前踏冰而过。他计算过,自己的寒冰魄可以在毒瘴和沼气的双重侵蚀下维持约莫四十七息。四十七息,足够他横渡这一段。哪怕多一息,他也能拼命。
再往前,踏入鳄泽最窄处的一片芦苇荡,那里有一道几乎不为人知的暗滩,从那里可以脱离天衍宗的灵力禁制边缘,直入外山野道。之后天高海阔,再无人能追他。
可他的脚步忽然钉在了原地。
月色不知何时亮了起来。云层散去,银光如泻,将整片沼泽照得惨白。就在那惨白的光里,沼泽边缘高高的石台上,安静地坐着一个人。
月白长袍,长发半束,膝上横着一柄通体赤红的仙剑。那人像等了很久,衣摆上凝了一层细密的夜露,眉眼间却不见半分焦躁,只平静地望着他来时的方向。
岳凌天的血像一瞬间被冻住了。
“跟我回去。”岳明昭说,“今晚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岳明昭,你听不懂吗?”岳凌天冷笑,眼底尽是戾气,“我不回去。”
“回不回,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岳明昭身形已动。
快,极快。快到月下的残影尚未消散,真身已到了岳凌天身前。岳凌天早有防备,刀鞘横切而出,却被岳明昭轻轻一拨,手腕便麻了半边。他咬牙不退,脚下一转,借力向侧方滑开,却只堪堪退出两步,岳明昭的手已探到面前,直取他后颈衣领。
岳凌天脊背一炸。
不能被他拿住。被岳明昭抓住,就真的再也走不掉了。
“岳明昭,这一次,你休想!“
那一瞬间,岳凌天做了个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的决定。他猛地偏过头,足尖在湿泥上狠狠一蹬,整个人朝后方的沼泽纵身跃下。
半空中,他双手猛然挥出催动寒冰魄。森然寒气自他四肢百骸喷薄而出,如银蛇四散,瞬间将身下的湿滑泥面冻出一层白霜。他听见空气中水汽凝结的“咯吱”声,听见毒瘴被寒气逼退的轻微嘶鸣。
只要落地,他就可以踏冰而行。
然而下一刻,他身下那片看似平静的泥浆猛地炸开。
一张血盆大口从沼泽深处轰然冲出,卷着漫天黑泥与腥风,那口张开的角度几乎不可能,像一道深不见底的窟窿,两排利齿在月光下白得发绿。它的动作快得恐怖,快到岳凌天几乎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整片夜空都被这张嘴遮住了。
岳凌天的脸“刷”地白了。
他脑子在那一瞬间空前清醒,怎么会?难道他的寒冰魄不仅没能冻住沼泽,反而将休眠的巨鳄激起了不成?岳凌天的脸色煞白,那头巨鳄无比狂躁地仰天怒吼。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重锤砸在耳膜上,看见那两排牙越来越近,带着腐肉与死水的味道,几乎要将他拦腰合拢。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炽烈无匹的火光破空而至。
那火光太亮,像一条咆哮的金红色巨蟒,自他耳畔擦过,精准地轰入那张血盆大口之中。只听一声闷雷般的炸响,那巨鳄被炸得整个头部向旁侧翻去,口中腾起大团焦黑的浓烟。它庞大的身躯在沼泽中痛苦翻滚,掀起滔天泥浪。
岳凌天还来不及反应,后颈便是一紧。
一股大力从上方将他硬生生扯了上去。天旋地转间,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像被老鹰叼住后颈的幼兽,横着甩过数丈泥面,最后重重跌坐在岸上。湿泥四溅,他愣愣地仰起头,看见岳明昭站在他面前,左掌缓缓收回,指间还未散尽的金红火光将他整张脸映得半明半暗。
那是“赤煌诀”。天衍宗宗主代代相传的火系剑诀。岳明昭当年名动四方的绝技。
惊魂未定的岳凌天刚刚落地,整个人被甩的七荤八素,眼前便是一晃。岳明昭已经欺身而上,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将他整个人摁在岸边一棵粗大的老槐树上。
“啪——!”
岳凌天此时头朝下身后处被顶到最高,岳明昭狠狠一记手拍在他后臀上。力道极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怒意,震得他整个人朝前撞去,脸颊擦着树皮火辣辣地疼。
“啪——!啪——!”
又是两下。一掌比一掌重,一声比一声脆。在这原本静到极致的夜里,只有这巴掌声被无尽地放大。
岳凌天刚才从生死关中走了一遭,又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顿巴掌打得震惊。羞愤迅速爬上他的脸颊,他面颊赤红嘶声道:“岳明昭!你——你放开我……你,你疯了……”
“我疯了?” 岳明昭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冷得如同刀锋贴着后颈,“你直到此时方知吗?”
还没回味出岳明昭此话的含义,又是一波如雨点般的巴掌在他后臀落下,直打得岳凌天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岳明昭的巴掌又急又痛,夹杂着无尽的怒意,直打得岳凌天骂人的话刚到嘴边又生生被劈了回去。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他身后疼得岳凌天眼前发黑,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岳明昭似是察觉到了,又追了几巴掌后,终于松开了手。
岳凌天一下弹起身,气喘吁吁地靠着大树,惊魂未定地看着岳明昭,之前血色褪尽的脸上此时泛起明显的红晕。
“为什么……”岳明昭气得胸膛起伏:“你可知,我若再晚一步……”
“会死!” 岳凌天身后紧紧贴住大树,嘶声道:“可只要能摆脱你,死又算什么。”
“岳明昭,你听好了。”岳凌天直视着面前人的眼睛,“如果死无葬身之地是我摆脱你的代价,这笔买卖,天底下第一划算!”
岳凌天只觉得对面人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听得岳明昭缓缓道一句,“好……说得好。”
那声音绵长又无力,然而下一瞬,一双青筋暴起的手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赤霄剑一声清吟,一道红光划过,直奔宗门山脚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