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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快到天衍宗 ...

  •   快到天衍宗山下时,夜色已沉如浓墨,山下驻扎的弟子帐篷两侧只余零星的巡夜弟子。岳明昭这才松开一路上死死揪着岳凌天衣领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没有多说一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掀开岳凌天的帐帘。岳明昭随手一扬,一道无形结界便如水幕般铺展开来,将帐内帐外的一切声响、气息、灵力波动,尽数隔绝于方寸之间。

      “去换件衣服。”

      岳明昭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弟弟身上——雨水、河水、汗水混在一起,将那身黑衣浸得透湿,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此时正是夜半,山间寒露凝霜,冷气从地底一寸寸往上渗。岳明昭不动声色地催动浩然气,将帐内温度悄然抬升了一些,温热的气流缓缓裹住岳凌天湿透的身躯,以免风邪趁虚侵入脏腑。

      岳凌天却是一声冷笑,寒冰魄便立刻自他周身溢出,瞬间将他衣上沾着的水珠冻成一粒粒细碎的冰碴。

      他扬起下颌,唇边一抹冷厉的笑:“你管得着?”

      岳明昭的呼吸在那一瞬几近停滞。方才在山涧深处,他眼睁睁看着那头万年巨鳄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如刃,几乎将岳凌天整个人吞入腹中——那一幕至今还在他脑海里反复碾轧,惊得他三魂七魄都险些散尽。

      气淤堵在天灵盖,太阳穴突突直跳,岳明昭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连换了几息,才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渊:

      “为什么……“ 岳明昭声音沙哑,“为什么明知那里是极险之地还要……“

      ”因为厌恶。“岳凌天冷冷截断他的话,”岳明昭,你明知故问,是一定要我亲口说出来才肯死心吗?“

      他顿了顿,眼底涌上一抹近乎残忍的痛快,“我厌恶这里的一切,厌恶这里的所有人,厌恶在这里的每一刻、每一息。

      “尤其是——”他目光直直钉在岳明昭脸上,一字一顿,“厌恶你。”

      岳明昭缓缓看了他片刻,只见岳凌天浑身紧绷,胸口起伏,像一头遍体鳞伤却不肯服输的小狼。

      “是吗?“ 岳明昭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缓缓道:“厌恶到一路犹豫,直到第七日才舍得离开?“

      “你……“

      “厌恶到看似远离队伍,却在暗中为他们肃清可能的隐患?”

      “你闭嘴!“

      “还是厌恶到,明知前方凶险,却仍对曾与你有过结的弟子出手相救?“

      “我叫你闭嘴!”岳凌天猛地踏前一步,靴底重重砸在地面上,在离岳明昭仅一步之遥的地方硬生生刹住。他死死盯着岳明昭,眼底烧着一团暗火,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孤狼,齿间几乎要磨出火星来。

      “凌天。”岳明昭没有后退,目光沉稳地迎上他,“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岳凌天先是一怔,旋即缓缓上前半步,冷笑道,“我岳凌天何时怕过谁?我只是……一时心不定,被你那些花言巧语迷了心智罢了。”他抬起眼,话语间的冷硬如琢如磨。

      “岳明昭,我承认你确实厉害。你这攻心术之强,宛如心间中蛊,连我竟也险些着了你的道。

      “可这样的伎俩奈何不了我。我不过是暂时忘了自己是谁——你的攻心术再高明,惑得了我一时,惑不了我一世。这七日,我总算想明白了。”

      他冷冷地盯着岳明昭,一字一顿道:“放心,我不会再受你欺骗。你永远没有第二次机会。”

      “是吗?”岳明昭听他说完,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深沉如渊中竟带上一层淡淡的悲悯。

      岳明昭缓缓道:“凌天,无论是逃离一个不喜欢的地方,还是逃离陌生的真实自己——都不是那么值得害怕的事。”

      他深深看进弟弟的眼睛,声音轻而稳,“更不必用自己的性命,为此开路。”

      岳凌天定定地看着岳明昭,那话语轻描淡写,却仿佛如细针直直敲进了他的心里。心跳也仿佛不受控地漏了一拍。

      他猛地偏过头去,冷笑道,“岳明昭,随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凌天。你想走,可以。我亦从未想过拦你。”岳明昭深吸一口气道,“但不是现在。”

      “如你我约定,你若一日要走,便堂堂正正地离开。”

      “夜长梦多,谁知道你未来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岳凌天冷笑,“我意已决,生死不相见,便在此时!”

      话音未落,他手中寒冰魄已然凝成霜刃,寒气在帐内炸开,整个人作势便要再次冲向门口——然而下一瞬,一道赤红光芒横空划过,快如电光石火,硬生生将他逼退三步。

      “岳明昭,你欺人太甚。”岳凌天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几近决绝的狠意,“你今日定要拦我?”

      “是。”岳明昭的声音沉稳笃定。

      “好。”岳凌天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那从此世上,再无岳凌天……”

      他话音未落,左手迅速搭上右手腕脉,五指猛然收紧,竟是要强行逆转经脉、玉石俱焚。

      “你……” 岳凌天只听得一声惊呼,一道红光急急抢来,打散了他狠戾强横的内劲。

      下一瞬,岳凌天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按倒,双手反剪在身后,如铁钳般挣脱不开。

      等他回过神时,才看清压在自己腰间的,竟是一柄冷硬的赤霄剑鞘。自己竟然被岳明昭摁在了床边?而此时岳明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终于压不住那层薄怒。

      “我本不想在这里打你。” 岳明昭的声音低而沉,怒意终于被一寸寸点燃。

      “这顿打,是你自己找的!”

      话音未落,岳凌天便被一道更沉的力度死死压住,然后就觉得那剑鞘高高抬起,贯着风声狠狠抽在他身后。

      “岳明昭,你混账!你公报私仇!“ 岳凌天双颊赤红,在如雨点般落下的剑鞘责打中挣扎着叫骂,“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我!”他手脚并用地想要挣脱,却被剑鞘牢牢压住。

      “啪”的一声,又一记剑鞘狠狠抽在身后最高处,带着岳明昭压抑了多时的愤怒。

      “公报私仇?” 岳明昭道,“好,你要论门规,我们便一条条论起。”

      又是一下,叠在那道伤痕下缘,如火舌舔过一般发烫。

      “你下山时答应过我什么?之前我同你的约法三章,不得伤人,不得自伤,不得擅自离队。你自己说,做到了几条?“

      岳明昭每说一句便是一下,剑鞘敲在床边:“凌天,你以为是我不愿同你论门规?我是怕真若论起来——

      你连这道门都走不出去!”

      “我呸!”岳凌天一口啐在床沿上,

      “我答应你?同你这样虚伪至极的小人讲什么约法三章?岳明昭,你别做梦了!我告诉你,我在这里的一切,同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虚情假意,从没有过半分真情!”

      “既然如此,又何必拿自己的性命要挟我?”

      “要挟你?岳明昭,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岳凌天狠狠骂着,“我那是厌恶!我宁可让鳄鱼把我嚼碎了吞下去,也不想再多看你一眼!你自作多情什么!”

      回应他的是狠狠的一记剑鞘。

      岳凌天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床褥里,闷哼一声,却依旧叫骂着:

      “岳明昭,你最好今天就打死我!你若打不死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万鳄沼泽只是个开始!”

      “你再说一遍?”岳明昭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怒意,又一记剑鞘狠狠落下,岳凌天只觉得身后同脸一样火辣辣。

      “你耳朵聋吗?我说我还去!明天去!后天去!大后天也去!天天都去!”岳凌天一边拼命挣扎着一边叫骂,

      “你要真有本事,现在就打死我!”

      “我告诉你岳明昭,你强留得了我一时,留不住我一世!你是我此生最厌恶之人!但凡我若有一丝机会,今天是万鳄沼泽,明天可以是冰封死地,后天可以是血池魔域。”

      “哪怕前面是阎罗殿,我也照去不误。”

      “这些地方比起在你身边——”

      他一字一句道:

      “都是人间天堂!”

      身后的剑鞘忽然停了下来,那只一直将岳凌天摁在床沿的手放开。

      岳凌天猛然弹起,只觉身后的伤痕如火烧般肿起,他紧贴帐篷边,惊魂未定地看着岳明昭。

      岳明昭定定地看着他,缓缓道:“此话当真?”

      岳凌天的心口忽然一紧,他抬眼看着岳明昭,他第一次从那张总是八风不动的脸上读出了复杂而疲惫的情绪。

      但岳凌天还是咬着牙,将那句话用刀子扎进岳明昭心口,耳畔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千真万确!

      “岳明昭,你别再心存幻想了。你就是我此生,最厌恶之人!

      “我宁愿被鳄鱼万爪穿心、生吞活剥,都好过在你身边多待一秒!”

      话音未落,一阵强劲的风骤起,吹散了尾音。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斜刺里猛然扑出,一爪便将岳凌天的帐篷撕碎。那妖兽似曾相识,此时浑身却缠着一层异样的黑雾。

      它怒吼一声,声若雷电,两只前爪在月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疯了一般直扑向距离它更近的岳凌天。

      眼见如铁钳一般的利爪要将岳凌天撕成碎片。

      变故只在毫厘间,岳凌天根本来不及出刀。

      可就在那一刹那。

      电光火石间,一道月白身影死死挡在他身前。那身影转过身张开双臂,一把将岳凌天整个人抱住,死死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迎向那两道足以碎金断石的利爪。

      那是,生死关头处,来自身体最深处的本能。

      “哧啦——”

      皮肉被生生撕裂。鲜血瞬间喷溅,将残存的白色帐篷染成了血红。

      岳凌天的眼睛骤然睁大。

      岳明昭却一声不吭,只将怀中的人又抱紧了几分。

      岳凌天余光中看见那黑色利爪从那白色身影左肩划下,一直撕到后腰。血雾在月光下炸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不——!”

      那妖兽还想再扑,却被岳明昭抬手的一道红光贯穿,就此倒地。紧接着数道剑光从四处升起,朝这边疾射而来。

      可岳凌天什么都听不见了。

      四周一片空蒙,他整个人如隔着一层潮水堵住了五感七窍,只留震颤的余音充斥了整个大脑。

      为什么……

      那只撕开岳明昭脊背的利爪,本该落在他身上。

      明明,岳明昭离那只妖兽更远,若非为了护他,岳明昭抬一道剑光便足以自保……

      可为什么,岳明昭偏偏选了最笨的那条路——转过身,把他整个人罩进怀里,拿自己的脊骨替他接了这致命的一爪。

      为什么……

      这本该是他的伤,他的血,他的命。

      而他方才又对着这个义无反顾将自己死死抱在身下的人说了些什么……

      “岳明昭……岳明昭!”

      他声音发颤,下意识间手忙脚乱地去捂背后到左臂那道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可血像怎么都止不住,从肩胛一路淌到腰际,将月白长袍染得通红。

      岳明昭的整条左臂软软垂着,显然已经使不上力气。

      可即便这样,他仍压在他身上,纹丝不动。

      那只完好的右手,仍紧紧抱着他,将他死死护在怀里。

      “岳明昭……岳明昭……”

      岳凌天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一把断了的弦。

      岳明昭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脸色猛地一白。

      “……没事。”

      岳明昭动了动嘴唇,声音弱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风。

      “……哥哥……没事。”

      岳明昭右手一边结印制住倒地的妖兽,一边抬起已然血肉模糊的左手。

      他将手放在岳凌天的后脑,轻轻按了按:

      “……不怕。”

      岳凌天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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