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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倘若一个人 ...

  •   三日后,天衍宗山门大开。宗门内所有中阶以上弟子集体下山历练,五日为期。

      百余名弟子分列三队,自青石长阶鱼贯而下。衣袂翻飞间,剑穗与符铃叮当作响,惊起林间一片飞鸟。岳明昭与一位掌教行在最前,步履从容,气度如岳临渊。楚惊澜等另外两名高阶弟子各带一队,分前中后三批出发。

      岳凌天走在队伍最末。

      不远不近,隔了约莫二三十步的距离。既不像被押送,也不像自愿跟随。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劲装,腰间悬一把无鞘长刀,整个人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缀在白衣青衫的弟子队伍之后。

      山路蜿蜒,雾气渐散。前方隐约传来年轻弟子们按捺不住的兴奋低语,像一群头回出笼的雀。

      岳凌天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队伍,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之外。那里云海翻涌,天光一线。越过那道天际,便是天衍宗灵力禁制的尽头。
      他已经观察了一路。

      每过一个山坳,每转一道弯,他都在心里默数。哪些地方有暗哨,哪些方位布有灵阵,哪段山路与外界有隐秘小道相连。修罗殿十年,他早已对“困人之地”的感知几乎刻进了骨血里。

      机会不少。

      他却总是有些犹豫,告诉自己说,还不是最佳的时机,再等等。

      可是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每次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想要偏开队尾、隐入道旁密林时,脑子里就会冒出些别的念头。

      有时是林岁安蹲在院门口,抱着颗西瓜睡得东倒西歪,醒来第一句话是“哥哥你回来啦,吃西瓜”。

      或者是顾云止在草药田那个淡然的笑,对他说“不想记的事便不用记,只是别让自己受伤就好。”

      再或者,是岳明昭在出发前一晚来到他院中,什么也没多说,只简单问了他几句生活起居,带够衣物之类的家常。

      他忽然莫名觉得烦躁。

      变故发生在第三日黄昏。

      队伍行至一处叫“鹰愁涧”的山谷时,原本晴朗的天色骤然阴沉下来。两壁夹峙,崖上怪石嶙峋如犬牙,谷底终年不见日光,只有一层浅灰色的瘴气贴地流淌。掌教唤停了队伍,正欲命弟子们结阵通过,崖壁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一道腥风。

      那东西来得极快,几乎没有人看清它完整的模样。只觉一道小山般庞大的黑影自崖顶扑落,裹挟着尖锐风声与浓烈腥臭,直直撞入队伍中段。

      修为稍低的弟子连叫声都没能发出,便被气浪掀翻出去。符光乱闪,剑光四起,惊叫声、呵斥声、咒诀声混成一片。

      “结阵!结阵!”有弟子嘶声喊道。

      弟子们勉强稳住身形,各自祭出剑诀。剑光如林,齐刷刷朝那黑影轰去。然而那东西皮糙肉厚,剑光落在它身上,只发出一阵金石相击般的沉闷声响,便被弹开大半。

      直到此刻,众人才看清它的样子。

      是一只雷吼兽。

      只见它形如狮虎,头生双角,吼声如雷。约莫两丈余高,浑身覆盖着铁灰色硬毛,一对前肢粗如古木,它的眼睛呈暗红色,此刻正疯狂地扫视四周,一爪挥出,便将两名弟子的护身咒像纸一样撕碎。

      “别慌!列北斗阵,左翼退后,右翼顶前!”一道清越而冷厉的声音响起,正是楚惊澜。

      此刻的楚惊澜,与宗门里那个沉默练剑的少年判若两人。他手持长剑,当先而出,剑势如虹,一出手便是他赖以成名的那套“破霄剑诀”。剑光如寒星,连刺七道,直取那兽面门。

      雷吼兽吃痛,嘶吼一声,挥臂横扫。楚惊澜不退反进,身形跃起,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狠狠刺入雷吼兽肩胛。

      那兽痛极,狂性大发,一爪朝他拍来。那速度比先前快了何止一倍。

      楚惊澜瞳孔骤缩。

      他听见耳边传来掌教的惊呼,剑却已来不及收回。

      就在那漆黑巨爪即将拍碎他胸膛的瞬间,一道身影自队伍最末尾暴起,快得几乎没有残影。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玄色劲装,冰魄长刀。

      岳凌天没有拔刀。

      他只是自下而上,以刀鞘为刃,轻轻一撩,正中那它前肢下三寸之处。那庞大身躯像被抽走了某根支柱,巨爪骤然一偏,擦着楚惊澜的身侧轰然砸落在地,砸出一道深坑。

      紧接着,岳凌天反手一探,五指按住它关节处,寒冰魄之气如银蛇般自掌心蹿出,瞬间沿那巨臂蔓延而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雷吼兽前肢结满霜白,动作凝滞半息。

      这半息,已足够。

      岳凌天身形一折,已滑至它身后,刀鞘再出,连点它后脊三处。每一下都轻描淡写,却精准得骇人。那雷吼兽就像被拆了线的傀儡,先是右腿一软,继而整个身子轰然前倾,最终“砰”地跪倒在地。

      从岳凌天出手,到雷吼兽跪地,前后不过数息。

      山谷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雷吼兽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像漏了风的旧鼓。

      “快,杀了它!”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名弟子立刻提剑上前,剑尖直指雷吼兽前胸。

      “住手。”

      岳凌天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所有脚步同时顿住。

      他站在那跪倒的雷吼兽身侧,玄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刀自始至终没有出鞘。

      “它不会再来攻击了。”

      “这是为何?”

      岳凌天弯腰,刀鞘拨开那兽两角中间,赫然发现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深深嵌入,周围皮肉红肿发黑,脓血横流。岳凌天刀尖一挑,铁钉应声而落。

      “它不是凶。”

      岳凌天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年轻弟子的脸,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是疼的。”

      弟子们愣住了。

      那雷吼兽跪伏在地,浑身发抖,赤红的眼珠里,狂暴褪尽,只剩疲惫与惊惧。它低低地呜咽一声,粗大如柱的脖子竟轻轻转了转,仿佛在寻找什么。

      楚惊澜站在人群最前方,脸色苍白,握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低低说了一句:“……岳、岳师兄方才好快。”

      接着便有了第二声、第三声。

      “是他救了我们。”

      “若不是岳师兄,我们都该……”

      弟子们的目光再投向岳凌天时,敌意与畏惧中,多了一层别的情绪。那东西沉甸甸的,像种子落入土里,尚且发不出芽,却已悄悄生了根。

      楚惊澜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步,朝岳凌天走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有弟子想要拦,被身旁的人轻轻摇头制止。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楚惊澜走到岳凌天面前停步。二人相距不过三尺。岳凌天轻轻攥紧了刀柄,凝视着楚惊澜冷若冰霜的面庞。

      楚惊澜瞬间出手,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微微躬下身。

      对着岳凌天,深深一揖。

      他面容依旧冷肃,甚至连目光都不多看一眼。脊背却压得极低,像一把被风吹弯的剑。他的神情依旧骄傲,深深一揖后,转身飘然而去。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走回队伍之中。

      山谷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溪水声。

      岳凌天握着刀柄的手轻轻松开了。他看着楚惊澜的背影,没有说话。

      岳明昭闻讯赶来,便是看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他接到弟子们的报警讯号便第一时间赶来。奈何岳凌天的战斗结束得太快,他目光沉静如水,问清楚事情具体起因后,将岳凌天身上上下检视个遍,确认没有任何伤口后,队伍才继续出发。

      第五日,队伍里的气氛起了变化。

      有意无意的,总有些低语在弟子之间流转。起初只是三五人窃窃私语,后来像风里的火星子,越传越广。

      “听说那妖兽是被魔气引来的。”

      “鹰愁涧那地方,平日里虽荒僻,却从未有过妖兽作乱。怎的偏偏我们这次经过就出事了?”

      “你们可知,岳凌天是从魔教来的。”

      “有人看见他一路都走在队伍最后面,刻意保持距离……”

      “你们说,这会不会是……”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怎么会。”也有人小声反驳,“明明是他出手救了我们。”

      “可那妖兽为何偏偏不伤他?”

      “他好像……根本就知道那妖兽的弱点在哪儿。”

      “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难道这妖兽原本就是他……?”

      “嘘,小声点……”

      岳凌天走在队伍最后,尽管弟子们已尽量压低声音,可以他的耳力,这些声音早早便飘进他耳中。

      他是无所谓。反正,以后也都不会再见面了。他所做的,只不过是当下能做的罢了。

      就在他准备在下一个岔路口隐入林中的时候,队伍最前方忽然停了下来。他抬头望去,不知不觉间,原来天衍宗的山门已近在眼前了。

      原来他已拖了这许久了吗?

      暮色四合,山脚下的大片青石坪上,岳明昭负手而立,背对着绵延群峰与归巢倦鸟。百余名弟子在他面前列队而立,鸦雀无声。
      两名掌教分列两旁,神色各异,却无一人敢先开口。按照惯例,每年弟子历练结束日,都需由职级最高的带教老师做总结陈词,这次是多年来宗主罕见带教下山,可见规格之高。

      岳明昭站在天衍宗山门下,玉冠白袍,气度如渊。他的声音沉稳,如风拂过山谷。在简单总结了几句这一路遇到的艰难险阻后话锋一转道:

      “这几日,队伍里有些话传得很盛。”岳明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有人说,鹰愁涧的妖兽是曾经的魔教弟子引来的。“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可你们当中,有谁真正查过?

      “ 三年来,多少弟子经过鬼哭涧?为何从来无人发现它身上的伤?又为何偏偏在我们经过的时候,它突然发狂?”

      全场寂然。

      “你们不知道。所以便有人说,是岳凌天招来的。”

      “不知道原因,便先找一个可以怪罪的人。只因为他曾在魔教待过,所以一切毫无证据的无端揣测,都可以落在他头上。

      岳明昭目光一沉,“我们守的,到底是天衍宗的门规,还是人心中的成见?”

      岳明昭自接任宗主位来,虽是严格御下,众望所归,但很少有如此严肃威压之时。此时这一番话,已将弟子们说得纷纷低下头去。

      山风从众人之间穿过。岳明昭的目光慢慢扫过整支队伍,最后落在队伍最末那道玄色身影上。

      “我知道,自岳凌天回宗以来,许多人对他心存戒备。他回宗不过一月有余,你们不了解他,会怕,会疑,这是人之常情。

      “我也从未要求你们因为他是我的弟弟,便相信他。树需时日生长,人需时间接纳,此亦乃常理。

      “可假如,毫无证据便无端揣测定罪,更有甚者,受人救护却依旧出言污蔑。

      “诸位告诉我,何为正道,又何为道心?”

      山风骤起,吹得弟子们衣袍猎猎。没有人说话。

      岳凌天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站在人群最边缘,像被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可那人的话,却令他的手指不知不觉间收紧。

      “有人出生于仙门,却仗剑行凶,欺凌弱小。有人流落于魔窟,却初心不改,力行守护。岳凌天确曾身在修罗殿。这件事,我从未想替他遮掩。

      “但若要问一个五岁的孩子,为何会在那里——

      岳明昭顿了顿,目光深切:

      “该问的人不是他。是我。”

      岳明昭抬眼。

      “今日在鹰愁涧,是他救了你们。这一点,不因他曾经在哪里长大而改变。

      “倘若一个人曾经身在黑暗,便永远要被怀疑指摘——”

      他望着眼前这些年轻弟子。

      “那么诸位告诉我。我们修的,究竟是什么道?”

      山风骤起。

      没有人回答。

      "今日我此言,并非为了具体某人。

      岳明昭缓缓道,"而是为了天衍全宗。"

      “我身为天衍宗宗主,各位身为天衍宗弟子,我们要护的,是天衍宗的门规,也是天衍宗的道。"

      “今日此事后,宗门若再传有流言,须拿出确实证据。若再以流言中伤同门——

      岳明昭目光一沉,

      “按门规严惩。”

      岳明昭说这番话时一直目视全体弟子,直到此时方才看了一眼岳凌天。只见他依旧抱臂靠在那棵大槐树下,神情冷淡,仿佛那些话与自己毫无干系。

      可交叠的手臂下,一根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紧,指节泛出微白。

      察觉到岳明昭的目光,岳凌天很快垂下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收得更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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