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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以此记录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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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凌天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暮色从天衍宗的重檐翘角上漫过来,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他在宗主密地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些东西像碎石子一样硌在他心里,不上不下地卡着,让他整个人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待着,把今天看到的所有东西从头捋一遍。
然而他还没推开自己的院门,隔壁的嘈杂声就先撞进了耳朵。
“林师弟,咱们宗门出名的小天才,你这剑招练了得有八百遍了吧?”一个清秀的声音,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穿过矮墙传过来,“十二岁了,连套完整的落霞剑法都使不出来,真是够给顾师叔丢人的。”
几个人的哄笑声跟着响起,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顾师叔医剑双修,想投他门下的弟子不计其数,怎么偏偏就看上了林师弟……”
“命好呗,但别说我们这小师弟看起来傻,抱大腿的功夫可是一绝。这不,连新来的那位……”
岳凌天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半边脸隐在暮色中,看不清表情。
院子里,林岁安握着一柄对他来说还略有些长的剑,低着头站在练功的石台旁边,剑尖垂向地面,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雨打过的小草,蔫蔫的,却还倔强地站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哭,只是抿着嘴唇,一声不吭地听着那些话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
那名大弟子见林岁安不吭声,越发来劲,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揪林岁安的衣领:“当初我想拜师顾师叔,却被已有徒弟拒绝,原来就是你这样的啊。来啊,让师兄教教你什么叫——”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林岁安的那一刹。
一道寒芒闪过,直直打在他心口。那弟子的脸瞬间就白了,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歪了半边身子。
“谁——!”
他扭头就要骂,对上的却是一双冷得几乎要结冰的眼睛。
岳凌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子里。他没看那几名大弟子,甚至没看任何人,目光淡淡地扫过院墙上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很吵。”
“岳、岳师兄……”那名弟子认出是他,瞬间变了脸色,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就是刚好路过,看见林师弟练剑。跟林师弟开个玩笑,没别的意思……”
“别再让我看见你。“ 岳凌天冷声道:
”滚。“
一声令下,那几名弟子如蒙大赦般逃出院门。岳凌天转身,准备回自己的院子。却见林岁安整理好衣衫,郑重地上前,对他深深一揖:“多谢哥哥。”
“不必。“岳凌天冷声道,“我是为了清净,并非为你。”
话音带出拒人千里的冷漠,岳凌天扔下一句后便准备回院。却见林岁安怔了一瞬后继续道,“师父说过,受人之恩,不在于对方是不是全心全意,只要自己确实得了帮助,就该心怀感激。”
“况且。”他仰头看着岳凌天,额头有细密的汗珠,目光中却是如清水般澄澈:“哥哥也确实帮了我呀。”
岳凌天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转身径直推开了自己院子的门。
岳凌天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屋子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细线。他垂着眼睛,盯着地板上那些破碎的光斑。
他把自己摔进了床铺里,闭上眼,那日在草药田里顾云止的话又浮了上来。
“凌天,为什么一旦涉及到自己,你总是愿意相信那个最痛的答案……”
“如果不是时时刻刻放在心上,谁又会记得这样清楚?”
他把手臂压在眼睛上,用力地按了按,像是要把这些声音从脑子里挤出去。可越是按,那些画面就越清晰。那密室中的十四幅画像,每一幅都画得那么仔细,画上的孩子从襁褓中的婴儿,到梳着总角的童子,再到眉眼渐开的少年,一年一幅,像是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画一张,从不停歇。
他翻了个身,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岳凌天,你不能就这样动摇。天平的一端,是这十年的苦与恨,另一端便是这几幅画的重量。不能如此,轻飘飘……
岳凌天睁大眼睛看着屋顶,就这么到了天亮。
第二日,便是思过七日之期届满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岳凌天就感觉到环境气息的一瞬间波动。七日禁制被撤掉了。
他准备起身出门去演武场,却在拉开门的一瞬,发现一个白衣身影站在门口,含着淡笑看着他。
岳明昭竟亲自来了。
“凌天,七日已满,我来接你。“
岳凌天没有说话,却听岳明昭竟有些犹豫道,“还有一事,你云止师兄说,你体内经脉还有些淤滞,还有……后背的伤,他在后山温泉备了药浴……”语气是他一贯的平和沉稳,他顿了顿道:“ 当然,你若不愿……”
“可以。”
岳凌天答得的颇为爽快,他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岳明昭:“你一起。”
岳明昭微微一怔,“好。”
后山温泉隐在一片天然的石林之中,四周有阵法遮蔽,外人不得擅入。温泉水引自地底灵脉,常年热气氤氲,水面上漂浮着顾云止亲手配制的药草,蒸腾出的白雾都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岳凌天先下了水。温泉池不大不小,刚好够三四个人同泡,池壁是天然的黑石,被经年的泉水冲刷得光滑如镜。他把身体沉进热水里,药力透过皮肤渗进经脉,暖洋洋的感觉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岳凌天靠在池壁上,看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水面,眼角的余光却一直锁在岳明昭身上。岳明昭解了外袍,只留一件薄薄的纱衣,缓步踏入池中。水汽洇湿了纱衣,贴在身上,岳凌天定睛看去,瞬间愕然。
尽管岳明昭已背靠在池壁上尽力遮掩,但被温泉打湿的衣衫上令所有痕迹无所遁形。岳明昭的背上,从肩胛到后腰,纵横交错着深浅不一的旧伤。有的像是鞭痕,有的是刀剑留下的疤痕,最深的一道从右肩斜斜划到脊柱,即便早已愈合多年,依旧狰狞可怖。那些伤疤平日里被严整的道袍遮得严严实实,此刻在氤氲水汽中无所遁形。
还有几道疤痕深可入骨,像是鞭子的痕迹,那狰狞可怖像是有人要把背脊生生撕开。那伤痕累累,竟然比起自己背上开刃术的痕迹不遑多让。
岳凌天皱起眉,目光中是深深的困惑:
岳明昭是当世第一宗门的宗主,天衍宗的第一人,谁能在他的背上留下这么多伤?
难道,是当年上位时他的仇家干的?又或者,是这十年刀剑杀伐的痕迹?可又为什么偏偏在背上?
看来,这仙盟盟主和第一宗主之位,代价也着实不小。
岳凌天盯着那些伤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在水雾中显得有些飘忽,连带那讥讽也不甚明朗:
“岳明昭,看来这十年,你也不好过啊。”
岳明昭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般淡淡地问:“水温和吗?云止说药力在巳时最盛,你多泡一会儿。”
他避而不答。
岳凌天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再追问。他把身体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一个脑袋,目光从岳明昭的背上移开,落在池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放下的几本闲书上。大概是顾云止怕他们无聊,随手放了几本解闷的读物。
岳凌天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本以为是宗门典籍或者修炼心得之类的东西,入目却是一行清隽的小字——“立春,后山积雪初融,第一滴融水从松针坠落,其声如佩环轻击。”
他愣了愣,翻过一页。
“谷雨,晨雾弥漫山谷,白鹤穿雾而过,翅尖划破雾气时无声无息,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青色的痕。”
那不是功法秘籍,不是剑谱心经,甚至不是什么严肃书籍。那是一本记录世间万物之美的手札,名为《朝花听雪录》。每一页都是极短的文字,写清晨薄雾如何从山脚漫起,写落雪落在竹叶上的声音与落在瓦上的有什么不同,写深秋最后一枚枫叶飘落的姿态,写雨后泥土翻涌上来的气息。感知之细腻,笔触之温柔,是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读到过的东西。
岳凌天不自觉地往后再翻了一页,又一页,手指摩挲着纸面上的字迹,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岳明昭靠在池边,隔着水雾看他的神情,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藏书阁三楼,有些这样的书。你若有兴趣,回头多去看看。”
岳凌天没有应声,目光依旧黏在书页上。
他从没有看过这样的书。修罗十年,腥风血雨。连睡眠都是奢侈,更何况这些东西。他从小到大能阅读的东西,不是剑谱就是心法,不是战史就是阵图。而他的日子,不是杀人便是练功,刀口饮血充斥着他短短十五年的生命。他从未想过,原来,还有这样的活法,还有这样的世界。
那笔触极尽温柔缱绻,像是要把世间所有最细腻关于美的感触都收录在笔尖。岳凌天想,这大概是哪位获得长生的仙人在穷极无聊时,以最温柔最感怀的笔触写下以他阅遍繁华之眼看尽的人间美景。只是,岳凌天翻到下一页,那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人间历历,朝花夕拾,我皆代目之。”
他沉吟了片刻。代目?这是何意呢?代替一个人去看这个世界的花开叶落、雨霁云收吗?
笔尖那样多的温柔缱绻。不知作者是因何而写,又是写给谁的呢?
岳凌天不自觉地往后再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拇指摩挲着纸面上的字迹,指尖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像是怕把那些字碰碎。不知过了多久,岳凌天翻完最后一页,意犹未尽地抬头,却发现岳明昭靠在池壁上,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绵长细密。
他竟然睡着了?
他竟然,在自己面前,睡着了?
岳凌天仔细打量着,水汽氤氲中,岳明昭那张向来端正持重的面孔上,眉心那道常年不散的浅浅纹路终于舒展开来,像是被热水泡软了所有紧绷的弦。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胸膛缓缓起伏。
他仿佛正在,把自己最柔软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那是一种,只有在完全卸下防备的时候,一个人才会呈现出的姿态。
岳凌天把书放下,缓缓地、无声地从水中站了起来。他赤着脚踩在温热的石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到岳明昭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他恨了十年的人。
他的目光从岳明昭鬓边的发,移到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再到那双轻闭的眼睛。这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总是沉稳如渊,只偶尔流露出星点令他能捕捉到一刹的情绪。醒着的时候他是天衍宗的宗主,是无坚不摧的山岳,是永远挺直脊背、永远不留破绽的存在。
可现在它们闭着,岳凌天反倒看得仔细,那眼角的纹路和眼下的乌青,似乎诉说着主人并不似传说中那样无坚不摧的强大。
按岳明昭的修为,早已摆脱了凡人的岁月老去。然而,只有在他熟睡之时,灵力封存,才能让亲近之人看到他真实的模样。
那深深的疲惫,那底层的伤。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竟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
温泉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岳凌天无声地抬起右手,指间凝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岳明昭的咽喉。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水波不兴,杀意在指尖凝聚成一根冰冷的针,可躺在池边的人毫无反应。呼吸依旧均匀,眉头依旧舒展,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只要再往前一寸。只要一寸。他就能终结这十年的生与死,爱与恨。
岳凌天即将卡在岳明昭咽喉处的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他凝视着岳明昭的脸,目光从眉心到鼻梁,从唇角到下颚,一点一点地描摹过去,那张与他五六分相似的脸。树林间的阴影落在那人脸上,仿佛这十年间一场接一场的,一刀一刀凿出来的风霜。
他从来没有这样近、这样仔细地看过岳明昭。原来这个传说中无坚不摧、稳如泰山的正道神祇,卸下所有防备之后,是这样的单薄……与深深的疲惫。
指尖的灵力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岳凌天收回手,缓缓靠回池壁,仰头望着石室顶上被水汽洇湿的岩石纹路,沉默了许久。然后他的目光落向池边岳明昭脱下的那叠衣物上。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伸手在岳明昭的外袍暗袋里探了一下。之后,他重新把岳明昭的衣物理顺放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本书的最后一行字上。岳凌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书页上,把那行小字映得格外清晰。
“以此记录世间所有微光,待你归来时,一一说与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