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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他记得那双 ...

  •   岳凌天再次将那卷泛黄的舆图摊开在桌上时,恰是他禁足在自己院中的第六日。

      岳明昭虽说是禁足,却不派守人也不锁大门,只简单设了一层岳凌天用一根手指就能突破的结界。仿佛颁下这禁令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打算关住他。

      禁足第一日当晚,岳凌天就从袖中摸出了这卷泛黄的舆图。

      那是他不得已受岳明昭武力协迫留在宗门后,花了不少心思搞到手的——天衍宗的机密地图,标注着宗门上下所有禁地的位置和守卫轮换时辰。每一处禁地旁边都用朱砂画着不同等级的警示标记,最高等级的那个地方,地图上只写了四个字:“禁中之禁。”

      岳凌天将地图摊在桌上,指尖顺着那些标记一个一个滑过去,最后停在了那四个字上,嘴角弯出一个冷峭的弧度。

      那日顾云止走后,他独坐在院中,望着那棵被灵药催起来的参天大树,将岳明昭这些时日来的所作所为翻来覆去地思索了一番。从强行将他带回宗门,到日夜陪着他练剑,再到那三下手板——桩桩件件摆在一处,竟被他品出了几分别样的味道。

      但……岳凌天摇了摇头,将那丝奇异的思绪硬生生从脑中剔了出去,如同剔出一根扎进皮肉的细刺。他冷笑自己的天真,十五岁接任宗门,二十岁便成为仙盟五百年来最年轻的盟主——这样的人,如何能不极为工于心计,机关算尽?

      修罗殿十年,他见过太多披着温情面皮的陷阱,自己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真理便是,绝不能再多做一分幻想,落入他人圈套。

      岳凌天冷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这样的伎俩,原是岳明昭开始攻心了。还真是好手段。

      岳凌天目中转动,禁足七日?巧了,舆图上恰有七处禁地。一日一游,岂不正好?

      岳凌天的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不管你有什么阴谋诡计,岳明昭,我这次非把你的底裤扒下来不可!

      除了顾云止携着小徒弟上门的那一日,余下的几天,岳凌天昼伏夜出,按那图纸将宗门机密禁地一一探了个遍。

      第一日,他去了后山的封剑崖,那里封印着历代宗门先贤的佩剑,剑意森然,寻常弟子靠近百步便觉肌肤生寒。他在崖边负手站了一刻钟,临走时在一柄古剑的剑柄上留下了一层薄霜。第二日,他闯了多闻阁的密卷室,门上的禁制被寒冰魄冻成了冰渣,他在里头翻了一个时辰,专挑那些各仙门最隐秘的传闻记录看,临走时在桌上留了一片冰晶凝成的霜花。第三日,是百兽林,关押着尚未降伏的、从各地收来的凶兽,他背着手晃晃悠悠穿林而过。

      第四日,第五日……

      岳凌天每到一处禁地,便有意无意留下些自己的痕迹。或在藏兵阁留下一缕寒冰魄的气息,或在禁库的墙壁上印下一个霜白的掌印。这些痕迹留得坦坦荡荡,毫不遮掩,像是在每一处都大大方方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端的是光明正大,到此一游。

      岳明昭,你又能奈我何?

      然而,几日下来,始终没有任何动静。这种沉默反倒让岳凌天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蓄足了力道,却落了个空。

      直到第六日晚上,岳凌天坐在房间里,将那卷机密地图摊开,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个、也是标记最重的地方。

      宗主禁地。禁中之禁。

      地图上对这个地方的描述只有寥寥几个字:“藏书阁三层,宗主密地,擅入者……。” 画并没有写完,后面画了一个血红的星星。像是一滴凝固的血,又像是一只沉默的眼睛。

      然而,这没有写完的血红标志,却比任何一个禁地的标记都要触目惊心。

      岳明昭,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岳凌天眼中寒芒闪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所有的虚情假意,这么快就要被揭穿了。

      藏书阁坐落在天衍宗的东南角,是一座三层的木石结构楼阁,飞檐斗拱,古朴庄严。第一层和第二层对所有内门弟子开放,存放着修炼功法、丹药典籍和宗门史志。但第三层的楼梯口,常年立着一道淡金色的禁制光幕,上面流转着繁杂的阵纹,象征着宗主不容侵犯的权威。

      寒冰魄的寒气在岳凌天掌中凝聚,一掌拍在光幕上,淡金色的阵纹瞬间爬满了霜花。咯吱咯吱的脆响声中,光幕忽然像被冻裂的琉璃一样碎成了漫天光点。

      传说中的禁中之禁,就如此轻易地,被他一下打开?

      岳凌天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冰屑。他犹豫了片刻,抬步迈上了通往第三层的楼梯。

      楼梯很窄,木质的台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岳凌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扒人底裤嘛,他想,总得适当郑重些。

      楼梯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没有禁制,也没有阵法,只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甚至没有上锁。这让岳凌天微微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会遇到更严密的防护,却没想到这最后一道关卡竟然如此不设防。

      是笃定没有人能通过那道禁制?还是这房间的主人根本就不怕被人看到里面的东西?岳明昭竟如此自负?

      岳凌天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三层并不大,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几排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古籍和卷轴,角落里摆着一张书案,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看得出有人常年在这里打理。窗边的帘子是浅青色的,被晨光映得通透温润,风从半开的窗棂里钻进来,帘子轻轻晃动,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影。

      这里和楼下两层那种肃穆威严的氛围截然不同。不像是一宗之主的禁地,倒像是……某个人的书房。私人的,安静的,带着某种不愿被人窥见的……岁月静好?

      岳凌天环顾四周,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处角落,然后,他的眼神凝住了。

      在几排高大的书架后面,藏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摆着一个矮矮的小书架,只有半人高,尺寸一看便知不是给成人用的。它显然也并非用来放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些东西,不是功法秘籍,不是奇珍异宝,而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某种私人回忆的物件,被人精心归置,分门别类,一格一格地安放着。

      岳凌天走过去,弯下腰,从最左手边看起。

      第一格,是一个泛黄的拨浪鼓。鼓面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两侧的弹丸垂下来,一颗红一颗绿,颜色褪了大半。他伸手将它拿起来,轻轻摇晃了两下,小鼓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两下便归于沉寂。那声音不脆,闷闷的,像是一句隔了太久的呼唤。

      岳凌天将拨浪鼓放回原位,指尖顿了顿,移到第二格。

      第二格是一只布做的小猴子,旧得发白,原本大概是棕色的布料,被洗了太多次,已经泛出了一层灰白。它的耳朵歪了一只,肚子上的线也崩开过,被人笨手笨脚地缝了回去。那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太密,挤成一团,有的地方太疏,露出一小截棉絮,显然不是绣娘的手艺。

      岳凌天盯着那只布猴子看了很久。它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琉璃扣,在经年累月的摩挲下已经失去了光泽,可那双暗淡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岳凌天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扫过去。几本手绘的启蒙画册,边角被翻得卷了毛,画的是最基础的山川草木和飞禽走兽;一套木雕的小动物,十二生肖齐全,每一只都打磨得圆润光滑,看得出被把玩了无数次;一个草编的蛐蛐笼子,精巧玲珑,可惜已经空了,只剩几片枯碎的草叶落在笼底;一柄小木剑,剑身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天”字,大约是描了大人写好的字帖,刻到最后一笔时手劲儿松了,那捺收得软塌塌的,像一条没力气的小尾巴。

      每一件东西都被人妥帖地放在它该在的位置,那些斑驳的岁月痕迹中难掩对那些物品的妥帖照顾,像是一种……守护?

      岳凌天站直了身子,目光从矮书架上移开,转向了内侧的墙壁。

      在书柜的内侧上,挂着一些画。都是人像。

      岳凌天细细地看去。

      第一幅,画面中心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白嫩嫩的一团,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怀抱那孩子的,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她正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目光盈盈中满是温存。

      第二幅,那孩子会爬了,趴在软垫上仰着头笑,露出两颗小门牙,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的身前,是一名英姿勃发的壮年男子,正拿着一个拨浪鼓逗着他。岳凌天转头,似乎正是自己方才放下的那只。

      第三幅,孩子正在蹒跚学步,伸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往前扑,弯着腰,身后是一个白衣少年,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护在孩子身后,既不敢碰到他,又不舍得收回,就那么虚虚地笼着,仿佛随时准备接下一个趔趄。

      第四幅,那孩子在吃糖葫芦,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糖浆糊了一脸,眼睛却笑成了月牙。画这幅的人大约是觉得好笑,连糖浆滴在衣襟上的印子都细细描了出来。

      第五幅,那孩子开始学着那剑,有模有样的,手里拿的正是刚才那把小木剑……

      接连五幅,能看出是同一个孩子,只是随着年龄,外貌渐渐长开。

      从第六幅开始,画像开始渐渐变得有些不一样。场景开始变得简单,笔触不像之前的画那样精致细密,而是更接近白描的人像,一笔笔勾勒出那孩子面部的轮廓。越往后,笔触越用力,线条越浓,甚至能看出有些地方的墨迹洇开了,像是画到一半停了太久,墨汁在笔尖上凝住了,再落笔时便留下了一个多余的墨点。

      像是在反复描摹什么。又仿佛,是来自画画的人自己的想象。

      岳凌天一幅一幅地看过去。他数了数,一共十四幅。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慢到最后几乎是挪着走的。十四幅画像从头看到尾,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不知何时已经攥得发白。

      直到晚课的钟声响起,岳凌天才发觉,他不知不觉,已在这画像里逗留了一个多时辰。

      幻象,一切都是幻象。能让自己对时光流逝毫无察觉的,一定是最高明的幻术。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两个字。岳凌天,雕虫小技而已,你如何能被蒙蔽?

      然而,他伸出手探去,四周却毫无灵力波动地痕迹。偏偏那些念头又是总忍不住冒出来撕扯着他:这个孩子是谁?这些画像又是谁画的?

      尽管他不懂画,但于画再一无所知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每一幅的笔触都细腻到了极致,根本不是普通画匠的工笔描摹。但偏偏这画面线条生涩,明明来自不擅画之人。

      然而那笔触却是,揉进骨血……

      就在岳凌天转身想要离开的瞬间,手臂不小心撞了一下身旁的书柜,从最顶上的格子里掉下来一件东西。

      一张纸,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发现那是一幅画。

      一幅来自孩童的、歪歪扭扭的手笔。画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几道折痕,被人抚平了又折起,折起了又抚平,反反复复,折痕处都快磨穿了。画面的笔触稚拙得可笑,歪歪斜斜的,画的人似乎不超过四五岁。

      画面上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说是孩子,其实不过是两个大致的轮廓,圆圆的脑袋,烧火棍一样的四肢。两人中间的空处,简单勾勒了几笔,像是一只风筝,拖着一条长长的、扭来扭去的线。

      岳凌天看着那幅画,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又迅速抿直了。他正欲把画放回原处,翻过来时,最下角的一行字却死死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个孩子的字,一笔一画都歪七扭八,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些笔画拼凑在一起。又被十余年的岁月消磨,墨迹早已褪得极淡极淡,几乎要和泛黄的纸面融为一体。

      岳凌天将画纸举到眼前,顺着那稚拙的笔触一笔一画地认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哥……哥。”
      “与……”
      “凌……
      天……”

      轰——

      一声巨响在脑海中炸开。

      哥哥与凌天。

      凌天的“天”字最后一捺收得软塌塌的,和那柄小木剑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岳凌天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一松,那幅画从他指间坠落,轻飘飘地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慌乱间,他几乎是本能地调动灵力探了过去。灵识触碰到画纸的瞬间,纸面上浮起一层微微的冷光——淡淡的,冰蓝色的,像是冬夜里落在窗棂上的月光。

      那是他熟悉的、与他体内同源的灵力波动,微弱却真切,没有任何作伪的可能。

      脑海中轰然炸开,一道可怕的想法如闪电般劈开了他所有的防线。

      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难道——一直以来,岳明昭都是真心的?真心待他好,真心希望他留下?

      这绝不可能。可若一切都是假的,他又为什么独独留下这一方天地——这里的时间斑驳印记和精心照料的痕迹无从作伪——难道就是为了自己十年后的某一日,误打误撞闯进来吗?

      还是说,当年将自己送走之后,岳明昭后悔了?

      岳凌天摇了摇头,他拼命回忆着,像是从最深的深海中打捞月亮的倒影,却只有微末的残影在脑海中沉浮,抓不住,拼不拢,一碰就碎:

      一个年轻女子温柔如水的目光,低头望着他,嘴角含笑。
      一个壮年男子有力的臂膀,将他高高举起,笑声朗朗震得他咯咯笑。
      还有一个白衣少年清浅如水的笑,那人蹲下身来,朝他伸出双手,袖子在风里轻轻晃。

      再然后,他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三张残影,就是他关于自己五岁前的,全部记忆。

      记忆深处,是一片空荡荡的深渊。无声,无画,无人。他拼命往记忆深处搜寻,却只有一片虚无,连回声都没有。

      如石沉渊,涟漪过后,一切归于死寂。

      不,不对。

      不是什么都没有。

      有一双手。有一身白衣。

      他记得,那双手似是曾经那样温柔的呵护过他,却最终将他狠狠抛弃。

      然后就是他自己嘶哑的哭声,尖锐地划破耳膜。

      画面截然而止。

      那就是他五岁之前,唯一的记忆残片。

      岳凌天回过神,那幅画静静地躺在地板上。纸面上的冷光已经散去,只余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哥哥”在泛黄的纸上无声地望着他。

      一团冰与火似在脑海中撕扯,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在自己快被撕成碎片的一刻前,岳凌天飞也似的逃离了藏书阁,消失于茫茫夜色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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