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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你作为世间 ...

  •   往事如渊,一夜难眠。

      岳凌天一夜未眠,就那么坐在窗边,看着天光从漆黑一点点泛成灰白。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间清冽的草木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甸甸。

      敲门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不重,三声,克制的、温和的节奏。岳凌天皱了皱眉,不想理会,但那敲门的人显然极有耐心,又敲了三声。

      他起身去开门,木门拉开的瞬间,清晨的日光涌进来,晃得他微微眯眼。等看清门外的人,他的表情顿了一下。

      一大一小两个青色身影站在门口。

      顾云止一身青衫,风姿清隽,他身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过来,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溪水。正是林岁安。
      “凌天,”顾云止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风,“我们来看看你。”

      岳凌天没有说话,倚在门框上,目光淡淡的。

      气氛安静了一瞬。那少年温笑着,对他打招呼说,“哥哥早。”

      顾云止低头看了少年一眼,温声纠正道:“傻孩子,按辈分,这是你小师叔。”

      “我不是你天衍宗的人。” 岳凌天的声音冷冷的,在顾云止话音还未落的时候干净利落地截断了这句话。

      空气骤然凝固。尴尬像一层薄冰,无声无息地覆在三个人之间。

      似是察觉到周边气息的凝滞,林岁安眨了眨眼睛,忽然高兴起来,笑道:“那我以后,就可以一直叫哥哥了!”

      那笑容坦荡荡的,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岳凌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沉默像一堵墙,似乎想要阻拦林岁安,但林岁安脸上的表情明显是爬上了墙头,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顾云止轻轻换了话头问道:“药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岳凌天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

      顾云止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院子里。半个月前,那里还是一株不起眼的小树苗,可如今,在灵药的浇灌下,它已枝繁叶茂,树冠如盖。

      顾云止看了片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住在院子里这么久,一直没带你看过附近的风光。” 顾云止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口吻。“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岳凌天没有回答,顾云止便当他是默认了,于是他对林岁安道:“岁安,自己先去练剑,我晚些再来找你。”

      顾云止和岳凌天并肩走出了院子。他们没有走远。屋后不远处便是一片草药田。晨露未干,叶片上滚着晶莹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特有的清苦香气,郁郁葱葱。稍懂药理的人一眼便能认出,这里的每一株草药都价值不菲:紫叶灵芝、九节菖蒲、赤焰花、冰心草……有些品种甚至是有价无市的珍奇之物,随便一株拿出去,都足以让药商抢破头。

      岳凌天在一畦草药前停下脚步,看着那颜色各异的药草奇珍,望着那些郁郁葱葱的植株,目光变得悠远,“是你种的?”

      “嗯。”顾云止轻描淡写,“花了些时间。”

      “倒是颇费心思。”

      顾云止笑了笑:“医者总不能等病来了,才开始找药。大医所治,不过未病而已。”

      “所以你相信,任何病症都能被治愈?”岳凌天冷声问。

      “不是,”顾云止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凌天,我当初选择医剑双修,不过是希望尽己所能罢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看着那些草药。

      “无论是身,或是心。”

      晨风拂过,草叶沙沙作响。顾云止的声音像是融在这风里,不疾不徐地铺展开来。

      “我知人间有无数顽疾,看似无解。沉疴痼疾,心病心魔,桩桩件件,都像是一道道死结。”他说,

      “但草木枯荣,一岁一季,纵然天命难违,也总有人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岳凌天身上,那目光里有某种坚定的、柔软的东西。

      岳凌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片刻后,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弧度冷得像刀锋上的寒光。

      下一瞬,刀光一闪。

      没人看清他如何出的手,只见到一道寒芒掠过,他食指指尖已经多了一道细细的血口。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却并不流淌,反而凝在指尖,像一颗小小的血色冰珠。

      那是寒冰魄的力量,连血液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翻转手腕,那滴血便落了下去。

      血珠砸在草药田的泥土上,发出极轻微的“嗤”的一声。紧接着,以那滴血为中心,枯萎开始蔓延。

      翠绿的叶片迅速发黄、卷曲、焦黑,生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离,向四周扩散开去。那寒气霸道至极,不过几息之间,一大片草药田便化作了枯败的死地,黑褐色的残骸歪倒在泥土里,与周围那郁郁葱葱的景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岳凌天收回手,声音淡漠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别白费力气了。”

      “很多事情,冰冻三尺,无可逆转。”

      顾云止看着那些枯萎的草药,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一株焦黑的紫叶灵芝上缓缓扫过,又落在不远处那株同样化为灰烬的赤焰花上。那些草药,有些是他千里迢迢从极南瘴气之地采来的,有些是他耗费数年心血才培育成活的。如今,毁于一旦。

      沉默蔓延开来,比寒冰魄的寒气还要刺骨。

      他蹲下身来,仔细地验看那些枯萎的药草。

      “你不生气?“岳凌天眯了眼。

      顾云止这时方才抬头,他轻轻叹了口气:“心疼是有的。”

      他说,如数家珍一般,“这畦紫叶灵芝,是我从南疆的瘴林里带回来的,险些被那里的妖兽一口吞了。那几株赤焰花更麻烦,长在火山口边上,我等了五年,趁着它休眠的一刹才采来……”

      “确实是十分痛惜。”顾云止淡然说,“可论起生气,我怕是还没有你有资格。

      “什么意思?”岳凌天微微眯起眼。

      顾云止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

      “因为这片草药田,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岳凌天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冷漠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当年……那件事过后,你哥哥要我广泛搜集天下奇毒的解药,将每一种都种在这里。如今,也有十年了。”

      顾云止摆弄着手中的药草,“在外人看来,这些草药价值千金,是稀世难求的珍奇。可在我们眼里,它们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用处。”

      顾云止抬眼,“等你回来。”

      岳凌天没有说话。他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那片焦黑的泥土,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顾云止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岳凌天手上的细微伤口,低声道,
      “凌天,不愿想的往事,便不必去想。不想受的东西,也尽可不受。”

      他抬眼,“只是下次,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岳凌天低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置可否。

      顾云止没有在意他的态度,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开口:“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好吗?”

      岳凌天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顾云止便自顾自开口:

      “我十岁那年,初入山门。”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时光里打捞上来的回音,“那时候的我,和现在很不一样。内向又胆小,见到生人就往角落里躲。虽然师兄对我颇有照拂,但我处处拘谨,又时时思念家乡,日子很是难过。

      “我本以为,这样难捱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一个月后有一天,师尊让我正式去拜见他和师娘。”

      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像春风拂过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天我紧张极了,大气都不敢出地走进大厅,更不敢抬眼看向大殿正中座位上那两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在我刚跪定时,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团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直扑进我怀里。”

      岳凌天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他是从师娘怀里跳下来的,”顾云止说,声音悠远:“我从未见过那样可爱的孩子,粉雕玉琢的,软软的一小团窝在我怀里像个奶团子,含着世上最明媚的笑冲我扑过来的时候——

      那一刻,我的心都要化了。”

      他陷入深深的回忆里,仿佛穿过十数年的光阴,又看到了那个跌跌撞撞扑向自己的小小身影。

      “从那日起,他便经常来找我玩。那时的我没有朋友,没有同伴,整日一个人待在药庐里闷葫芦一般。可那孩子每次见到我,都是世界上最明媚的笑容,那是能让人忘记一切忧虑的光。”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那孩子受尽宗门上下的宠爱,上至师尊师娘下至师兄们都把他捧在手心里。你以为,这样长大的孩子会分外骄纵吗?恰恰相反,那孩子冰雪聪明,才不过三岁,却总是记着每一位师兄的喜好。哪位师兄练剑时脚伤了,哪位师兄生了病,哪位师兄喜欢吃桂花糕,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宝贝,全宗门的人真真都把他疼进了心里。”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是要斟酌接下来的话。

      “那孩子对所有人都那样好,”他的声音变得更轻,更柔和,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只是,他似乎格外更喜欢我的怀抱。”

      “尽管那时我在宗门是最低微的小弟子,但那孩子很惦记我,总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给我。糖葫芦、草编的小兔子、从厨房偷偷拿的桂花糕……他都要留着,等见了我,叫声‘云哥哥’,就一股脑儿地全塞到我手里。”

      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比春风柔软:

      “偶尔和自己的哥哥吵了架,就会哭着跑到药庐来找我。让我先抱起来哄一阵,再等自己哥哥来接。”

      顾云止的声音低沉下去,晨风吹过,枯死的草药残骸沙沙作响。

      “我当时想,尽管这孩子自己有哥哥,可我这一生,也定是要把他当亲弟弟看的。”

      顾云止的声音开始发涩,

      “我暗暗对自己说,等我长大有了本事,就一定要把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我想让他一辈子开开心心的,让他永远都有这世界上最明媚的笑,我……。”

      他沉痛地闭上眼,努力克制自己的胸口起伏:

      “可我……却终究没能够。”

      沉默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两个人之间。顾云止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岳凌天的背影上。

      “我如今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微不足道罢了。”他说,“纵然我费尽心思,都难及那孩子当年曾给过我的感受。

      “因为他,宗门于我,方才是家。”

      岳凌天没有说话。

      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柄插在泥土里的孤剑。晨光从背后打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枯死的草药田上。

      半晌。

      “是他让你来的?”岳凌天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顾云止摇了摇头。

      “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这番话,压在我心口十年了。我发过誓,不管艰难险阻,我一定要将他找回来,亲口将这番话告诉他。”

      他看着岳凌天的背影,一字一顿。

      “告诉他,他的存在,是我少年时期最温暖的光。”

      风停了。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两个人,一个站着说话,一个背着身沉默。

      岳凌天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晨露蒸发殆尽,久到日头从东边的山头完全升了起来,将金光洒满了整片草药田。那些枯死的残骸和那些鲜活的植株,在同样的阳光下,泛起不一样的光泽。

      岳凌天缓缓站起身,将背影留给了顾云止,笔直而僵硬,像一柄不愿弯折的剑。

      “时过境迁,”岳凌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凉凉的,像深秋的霜,“一切早已不复当初。”

      他顿了顿。

      “忘了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又像是砸在水面的石块,惊扰一片涟漪。

      顾云止沉默很久,轻轻点头。

      "好。"

      岳凌天微微一怔。顾云止笑了笑。"过去的事,你不想记,就不记。"

      他顿了顿:
      "可是凌天,我不会忘。"

      顾云止缓缓说,“那是我少年时期,最珍贵的记忆。——与你记不记得,没有关系。"

      顾云止的目光落在岳凌天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的食指上,那道刀口还在,细细的一条血线,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血已经凝住了,可那伤口却在顾云止眼底无限放大,刺得他心口发疼。

      “凌天,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想问你,”顾云止看着岳凌天的背影,低声道:

      “你作为世间一等一的聪明人,为什么每一次只要关于自己,都只愿意相信那个最痛的答案?"

      岳凌天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说话。

      他抬步向前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穿过草药田,穿过那条小径,最终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

      岳凌天推开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院子门口,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小的青色身影。

      只见林岁安缩成一团坐在门槛的一角,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来,“对、对不起哥哥!”他急急忙忙地解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太热了,我,我就在你这儿坐一会儿。我保证天黑前一定离开!行……吗?”

      岳凌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最近虽还未到夏日,天气却已经热得反常。岳凌天的房间因为寒冰魄内功的缘故,温度比其他地方低了许多,在这即将到来的炎炎夏日,竟是个绝佳的避暑去处。

      想来林岁安正是因为贪凉,才坐在他门口。

      岳凌天低头看着,林岁安的额头上都是汗,小脸也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局促地捏着衣角。

      他没有说话。片刻后,岳凌天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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