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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岳凌天这时 ...

  •   岳明昭派来的弟子将信纸呈上时,岳凌天正盘膝坐在屋内的石床上,刀横于膝,双目微阖。

      “岳师兄,这是宗主送来的信纸,请您将思过书写在上面。”

      那弟子说完便退了出去,不敢多留。门重新合上,烛火摇了摇,又稳住了。一方素白的纸笺搁在桌上,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那纸面泛出淡淡的青。

      岳凌天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有动。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矮了一截,才缓缓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他看着那方素白的纸笺,忽然觉得上面那片空白在不断扩大,扩大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惨白——像极了他十年前在修罗殿见过的那片苍白。

      那是一个小男孩的脸,在临死之前对他露出的最后一个微笑。

      笔杆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他十岁那年的修罗殿。

      那年他十岁,那个小男孩八岁。他不记得那个小男孩叫什么名字了——修罗殿里太多的孩子,今天还在,明天就不在了。

      但他记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深渊入口处那盏从来不会灭的长明灯。

      修罗殿的规矩很简单:废物不配活着。只要活着一天,就得替修罗殿创造价值。

      死了的,喂妖兽;活着的,继续杀。

      岳凌天记得那个小男孩,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竹竿,却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在一次试炼中,那个小男孩拿过第一——他把比他大好几岁的对手引进预先挖好的陷阱里,用竹刺捅穿了对方的脚掌。

      那一战,岳凌天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那时他想,这孩子应该能活得久一点吧。

      但修罗殿不看一次输赢。连续三次重大比试,那个小男孩都垫了底。

      第一次是运气不好,抽中了当时最强的对手。第二次是旧伤复发。第三次,那孩子拼尽全力,他拼了,最终还是输了。

      三次。修罗殿的规矩是三次。

      他被判为废弃之人。废弃,意味着不再投入任何资源培养,也不再允许修炼功法。

      但残存的修为还在,血肉里还残留着灵力的余韵。这些对深渊里的妖兽来说,是最上等的饵料。

      并且,必须活喂。

      修罗殿一向崇尚活祭,不管是喂妖兽还是做药人。因为死人的怨念消散得太快,不足以成为其他生命的养料,更何谈点燃大殿最高处那口鼎。

      岳凌天记得那天。

      深渊入口的平台上站了十几个和他一样的少年,他们是行刑者,是观众,也是多次生死搏杀的胜者。修罗殿让这些孩子看着同伴被活生生扔下去,是一种观赏和教育——看好了,输了的代价就是这个。

      那个小男孩排在第三个。第一个被推下去的小男孩嚎哭了很久,深渊里回荡着凄厉的惨叫和妖兽撕扯骨肉的闷响。第二个从被拖上来就开始哭,他哭喊着求求再给他一次机会,但却被不耐烦的监刑人一脚踹下了深渊。

      轮到那个小男孩的时候,他没有哭。

      他的腿在发抖,走过岳凌天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岳凌天是他那一组的行刑者,按规矩要亲自将他押到崖边。

      岳凌天走上前,押住他的肩膀。小男孩的肩胛骨硌得他手心发疼。

      就在这时候,小男孩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不动,声音细得像风里的一根蛛丝。

      “天哥。”

      岳凌天的手紧了紧。

      “我不怕死。”小男孩的声音很轻,很稳,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但是被万妖噬骨太疼了。天哥,你能不能在我被扔下去之前,先一刀杀了我?这样就不疼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很亮的眼睛看着岳凌天,那双眼睛干净极了,像是一潭被月光照透了的水。

      好像他说的不是自己的死法,而是在拜托别人帮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

      “天哥,其实我都知道。这些年,如果不是你护着我,我早就死了。”
      那孩子努力笑了一下,可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可是我太没用了……我怎么练都追不上他们。我明明答应过你,要跟你一起活下去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

      “对不起。你的恩,我可能还不了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岳凌天。

      “天哥,你哥哥不要你了。我爹娘也不要我了。你说,到了那边,会不会有喜欢我们的家人啊?

      “就是那种,不管我们变成什么样,都要我们的家人……”

      身后的队伍在催促。监刑的人在远处喊:“磨蹭什么!快点!”

      岳凌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觉得自己的手抖得很厉害。

      小男孩感受到了那只手的颤抖,忽然笑了一下,仰起脸对他说:
      “天哥,你别怕……”

      岳凌天松开了押着他肩膀的手,握住了刀。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刀柄烫到握不住。

      然后,疾如闪电。他出刀的速度没人看清,刀光一闪,刀刃穿过了小男孩的后心。

      那一刀扎的又稳又准,穿透了心脏,没有多余的痛苦。小男孩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一颤,然后软了下来。

      他低头,看见了那个微笑。

      小男孩的脸本来很苍白,可那笑意像是有人在他嘴角点了一盏灯,微弱却温暖。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已经细得听不见了,但岳凌天读出了那两个字——“谢谢”。

      然后,那双很亮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岳凌天将他推下深渊的时候,那具小小的身体已经没有了一丝僵硬,像是睡着了一样。他落下去的时候,深渊里安静得出奇,只有风从崖底倒灌上来的呜咽声。

      岳凌天这时才方知,一刀毙命,竟是他能留给这世界最后的温柔。

      然而由于没能活祭,大殿中的鼎上出现了端倪。很快便有人翻出了岳凌天那一刀的痕迹。

      他被按在了行刑台上,扒光了全身的衣服,鞭子蘸了特制的灵药,每一鞭都有噬骨之痛。

      他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鞭,只觉意识如潮水般溃散。凭着熟悉的记忆他知道,这是他又一次,来到了生死之濒。

      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开始过,偏偏少了五岁前的。爹的话语,娘的怀抱,还有,他拼劲全力甩了甩头,那是他埋在最心底不敢想却总在他濒临崩溃时出现的……

      那一袭白衣。

      忽然,鞭子停了。

      是突然停住,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抓住了鞭梢。他像一尾干涸的鱼,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一双靴子站在他面前。靴子上方是一袭黑袍,黑袍的领口插着一根墨色的羽毛。

      那个人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四周所有的人——包括那个独眼监刑——都低下了头。

      “再有下次,我亲自送你下去。”

      那人说完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责罚,没有当众的羞辱,只是扔下这么一句话,脚步声便渐渐远了。黑袍的下摆拂过石阶,带起几片枯叶,旋了两圈又落回地上。

      岳凌天被拖进地牢的时候,后背的伤还没处理,混着盐水的血把粗布衣裳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每动一下都像被重新撕开一次。

      整整七日的监禁,只有一碗清水,意识反复地沉入黑暗又浮上来。

      然而他终究没有死。

      有人在第七天的夜里推开了地牢的门。他烧得神志不清,只记得自己被一双手抱了起来,他靠在那个人的胸口,闻到了淡淡的墨香——和被鞭子抽的那天,那根墨色羽毛的气味一样。

      那人抱着他走了一段路。他迷迷糊糊地听见头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

      “记住。你救不了别人。”

      他被人放在了一张硬榻上,粗糙的手掌覆上他滚烫的额头。

      “弱者唯一的价值,就是成为强者活下去的垫脚石。”

      那人说,修罗殿里,心软是罪。是要用自己的生死来赎的罪。

      烛火忽然爆了一下,将岳凌天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岳凌天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白印。蜡泪沿着烛身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了一小滩温热的苍白。

      那片白又漫开了。这一次,他十二岁了。

      修罗殿到了一定年纪,就要上生死战了。不是对练,不是比试,是真正的死斗。两个人站在擂台上,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下来。

      和他对战的那个人叫方渐,比他大一岁,打了一手好暗器。方渐在开战前对他笑了一下,对他说:“天哥,即然非打不可,我们就都尽力吧。”

      话音说完,他的暗器便像暴雨一样铺天盖地地砸过来,每一件都奔着要害去。

      岳凌天左臂上被钉了三个窟窿,最险的一枚飞镖擦着心脏刺过去,有一枚离心脏只差半寸。

      二十招之后,他的刀尖抵在了方渐的咽喉上。方渐跪在那里,嘴角挂着血沫,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的暗器已经用完了,袖口空空空荡荡。

      只需要再往前进一寸。胜负就分了。只需要一寸。

      方渐没有闭眼。他跪在那里,仰头看着岳凌天,眼神里不是求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

      他的嘴唇动了动,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天哥,我早就知道打不过你……” 他说着,流下一行血泪。

      “但你知道吗,我妹妹还在外面,我要是死了,她就没人管了。你能不能——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

      然后他看着岳凌天的刀,闭上了眼睛。

      岳凌天手中的刀停住了。只是那么一刹。

      那一刹那,方渐的眼睛忽然睁开,眼底的软弱一扫而空,剩下的是一双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短匕,泛着淬了毒的幽蓝,朝岳凌天的咽喉直直捅去。

      那一刀朝着岳凌天的咽喉直直捅来,带着破风声,带着方渐最后一丝力气和一个人为了活命能逼出的全部狠辣。

      岳凌天偏了一下头。

      那一刀没有割开他的喉咙,却深深地插进了他的左肩。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他反手一刀。

      方渐的头颅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擂台边缘。

      那一战,他活着走下了擂台。左肩上的伤口三个月才长好后,他方才从旁人口中听说,方渐根本没有妹妹。

      在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手就已经按在靴筒的匕首上了。

      从头到尾,都是设计好的。

      那一袭熟悉的黑袍来看他的时候,他正对着墙发呆。然后只觉得后颈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捏住,整个人被拖了出去。

      这一次,是那个人亲手责罚的他。

      那人一鞭鞭抽下去,像是要把这世界上最深的道理用血和泪,一字一句深深地刻进他的骨头里。

      他说:
      “你的弱点,就在于心软。它会在未来,害死你。”

      鞭子如雨点一般落下来,夹杂着那人恨铁不成钢一般的斥责教训:

      “岳凌天,你是一名修罗战士。除了意志上的打垮,必须有肉身上的消灭。

      鞭子“啪”地一声摔落在地。岳凌天只听见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幽深遥远,仿佛九幽冥殿之上冷冷的判官:

      “记住了——任何没有被彻底解决的敌意,都会在未来,杀死你。”

      这句话,随着自己的无数次濒临生死和深可见骨的鞭痕一起,被深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后来,旧伤叠新伤,伤口愈合了又被重新撕开。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在生死场上犹豫过。
      因为,每一个倒在他刀下的人,再没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岳凌天收回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的纸笺上。月光已经从案头移到了墙角,烛火快燃尽了,摇曳的光影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握着笔的时候,忽然觉得重过手中刀。

      墨迹在素白的纸面上洇开,一笔一画,写得极慢。仿佛每一笔落下去的时候,都带着那个八岁孩子的心跳、方渐被斩落时的眼神,那人给予的如雨点一般的鞭子,和他自己浑身数不清的伤痕。

      他终是在那张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搁下笔,他将纸笺翻过来扣在桌上,缓缓闭上眼,任由那冰雪一般的月光浸透透全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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