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我已欠了一 ...
-
楚惊澜并没有跳崖。他只是单纯的想在崖边吹吹风。
一炷香前,他被宗主亲手扶起来后,便屏退了身边担忧他的小弟子们,独自一人前往问心崖边。
问心崖是天衍第二高峰,它的对面就是坐忘峰。楚惊澜站在崖顶,俯视山下,穿过层层云雾,那里就是寻常百姓家。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洒落在人间的另一条银河。
他忽然觉得,那些灯火离自己很远,远到仿佛隔着另一个世界。
他脖颈上的血痕已经干了,像是一条长而细密的蜈蚣绕在他颈侧,显得那洁白如玉的脖颈添了几分妖异。他面上泪痕已被风干,只显得那一双通红的大眼格外凄楚。
崖边风大,他紧了紧自己身上亲手被宗主披上的外袍,更近一步地靠近崖边,望着那万家灯火,仿佛入了迷。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灯火,久久没有动。
他想。那些灯火下面的人,会不会也有这样难堪的时候?
会不会也有人,被所有人看见自己最狼狈的模样?
会不会也有人,明明很疼,却只能装作没事?
一粒石子,被他的靴尖轻轻带过,咕咚一声跌落山崖。
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一样堵在胸口,久久挥之不去。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楚惊澜又向前走了一步,单纯想离那些嘈杂的声音远一点,崖边风大,他想让风吹散胸口那股几乎无法呼吸的闷痛。
就在此时——
“楚师兄!”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楚惊澜茫然回头,只见一名年轻弟子脸色惨白,朝他冲来。
“楚师兄,您,您可千万别想不开!”
楚惊澜愣住。“什么?”
那弟子却已经转身,朝远处大喊:
“快来人啊!”
“不好了!楚师兄要跳崖了!”
楚惊澜就那么一脸错愕地看着四周正在修炼的弟子纷纷停下,焦急的呼喊声在空旷的山谷回荡不息:
“不好了!楚师兄跳崖了!”
“快通知宗主!”
“楚师兄怎么会想不开!”
于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整个天衍宗都传遍了——人人敬仰的楚师兄,在一战败给岳凌天后,站上了问心崖。
而此时的楚惊澜,则一脸茫然地被请进了坐忘峰。
——
“惊澜拜见宗主。” 楚惊澜深深一揖,然后在一旁站定,不敢抬眼看岳明昭。
“坐。”岳明昭静静看了他片刻,问道,“颈上的伤口如何了?”
”已无大碍。“ 楚惊澜小声说,就听岳明昭轻轻叹了口气,“惊澜,抬起头,看着我。”
“方才弟子来报,说你站在问心崖边上。”岳明昭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整个宗门都在传你要跳崖。”
楚惊澜的睫毛颤了颤,嘴唇抿成一条线。
“弟子没有要跳崖。”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干涩,“弟子只是……只是想吹吹风。”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谁会信呢?一个上午刚被当众羞辱、被踩进泥水里的人,独自跑到百丈深的断崖边,说只是想吹吹风?
“我相信。”岳明昭点点头说。“我天衍宗五年来的首席弟子,岂会因为因为一场比试便舍弃性命。你不是那样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楚惊澜胸口那团鼓胀的酸涩。他喉头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却将它拼命忍住。
楚惊澜抿了抿嘴,眼眶很快又红了。他低声道:“惊澜今日,给宗门丢脸了。”
”只是输了一场比试而已,如何算丢脸呢?”
楚惊澜不答,只是勉励控制着自己胸口的起伏。
岳明昭没有立刻接话。他静静地看了楚惊澜片刻,缓缓问道:“惊澜,你觉得,我十五岁那年,丢脸吗?”
楚惊澜闻言一惊,猛地抬头:“不不,当然不是——”
“那为何,”岳明昭的声音不疾不徐,“你会觉得,一个人败了一场,就丢了脸?”
楚惊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岳明昭没有逼他,只是耐心地等着,目光温和而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过了很久,楚惊澜才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因为……因为不止是败。弟子被……被踩在泥里,却,却无还手之力……被,被所有人看着……我……”
他喉头一梗,再也说不下去。
“你是觉得,今日所受之为辱,是不是?”岳明昭问。
楚惊澜死死抿住嘴,拼命不让眼泪流下来,点了点头。
岳明昭看着他落泪,没有责备,没有说破,只是等他慢慢平复。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方才更低,更缓。
“惊澜,若有一人,十五岁那年全家被灭门,父母一夜之间丧命,幼弟自此流落。宗门上下二百余弟子被枭首,悬于门庭之前。此辱,比你今日所受如何?”
楚惊澜怔住了。
“你觉得,”岳明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仍旧是温和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重量,“他今日,是否也该站在问心崖?”
楚惊澜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宗主说的是谁。天衍宗前任宗主岳氏一门被修罗殿灭门的事,他入门时便听长老们隐约提过,但那些惨烈的细节,他是第一次听宗主亲口说出来。
岳宗主的语气那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正是因为太平静了,才让人更加心惊。
宗主在用自己最深的伤口,为他包扎今日的擦伤。
“宗主……”楚惊澜的声音哑了,“我……”
“惊澜。”岳明昭没有让他把道歉的话说出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今日落败,并不是你之过,你的剑法,在全仙盟中都是翘楚。你们之间差的不是修为,而是十年的生死血战。”
楚惊澜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一直紧绷的肩膀略略松了一些。
“但是,他人不愿与你切磋后出言相激,落败后独自去崖边引得宗门弟子议论师长担忧,这件事,你可认?”
楚惊澜被这一番话说得红了脸,宗主说得对,他确实让所有人担心了。
他起身道,“今日之事,是弟子之过。弟子会去戒律堂领责。”
“不必。”岳明昭看着他,“写一份思过书,七日后交给我。这七日内你便在静室养伤思过。”
楚惊澜点头应下。岳明昭看着低头不语的少年,缓缓道:“惊澜,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楚惊澜抬起袖子擦泪,点了点头。
“惊澜,你几次三番想要挑战凌天,到底是因为他修为高强,还是因为——他是我弟弟?”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楚惊澜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人轻轻点中了某个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心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那积蓄了许久的眼泪就这么无声地落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但眼泪本身就是回答。
岳明昭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了然。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证明给我看,是不是?”
楚惊澜的肩膀开始发抖。他拼命想忍住,却怎么也忍不住。那些个被他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心思,就这样被岳明昭一句话轻轻挑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恨自己今日的软弱,进门来一共不过说了不到三句话,眼泪却将这十年的都要流尽了。宗主十五岁执掌宗门,是何等刚强的男儿,自己如今这副样子被他看在眼里……可他越是想抑制住自己的泪水,泪水便越是决堤而下。
“惊澜,你不需要证明给我看。”岳明昭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你入门十年,每一个晨昏刻苦我都看在眼里。你站在首席这个位置上,从来没有辜负过它。即便没有今天这一场比试——你在我这里,也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证明的人。”
“你今日所受,是辱。你今日之念,是错。”岳明昭温和地看着他,“但惊澜,你仍是我看重之人。”
楚惊澜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脸,哭出了声。
岳明昭没有阻止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哭完。仿佛等一个强撑了太久的旱季,终于迎来了一场久违的,不用再撑下去的雨。
过了许久,楚惊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岳明昭这才重新开口,“惊澜,有一件事横亘在你我之间许久,既然到了今日,我们便把话说开。”
楚惊澜想到前几日那一夜枯坐,他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拳头,仿佛在听一个关于自己一生的判决。
“五年拜师帖,年年空白,你一直在等我,对不对?“岳明昭缓缓道。
楚惊澜点了点头。
他从椅子上起身,退后两步,撩起衣摆便想要跪下。
但是没能跪下去。
岳明昭在他屈膝的瞬间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挡住了他下跪的势头。
“惊澜。”岳明昭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我的剑法,我的修为,你想学的任何东西,我都可以教你。一招一式,倾囊相授,绝无保留。”
楚惊澜愣住了,他僵在原地。
岳明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楚,像是怕他听漏了任何一个字。
“但是,我不能做你的师尊。”
楚惊澜只觉得胸口被人轻轻捶了一下。有什么东西突然碎裂。
“为,为什么……”楚惊澜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带着困惑和一丝无法掩饰的失落。“是弟子不够好吗?”
“不,你很好。若收徒一事只凭资质,我会在你入门第一日便将你收入我门下。”岳明昭说,
“但正因你很好,我更不能轻易许下这样重的承诺。”
楚惊澜的眼神慢慢暗了下来。像是一簇在风中摇曳了很久的火苗,终于熄灭。
岳明昭抬眼,看着眼前这个无助的孩子道,
“惊澜,师徒之分不是一纸拜师帖,它意味着一生的羁绊。
“我已欠了一个孩子一生,所以,我无法再承担另一个身份的重量。”
“宗主立下规矩,从不收徒。是因为岳师兄吗……”
“是。”岳明昭点头,“惊澜,凌天是我的弟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也是我此生最珍视的人。
“可我,却将他丢了十年。
“整整十年,他一个人长大……”
岳明昭缓缓闭上眼。
“在我没能做好一个兄长之前,我不会再做他人的师尊。
“我已经亏欠了我的弟弟十年,不能再轻易许诺另一个孩子一辈子。
“我余下的一生,是要留给他的。”
看着失魂落魄的楚惊澜,岳明昭将手轻轻搭在他肩头拍了拍:
“惊澜,好孩子。这五年,不是我不知道。但也正因为如此,你的拜师帖上我迟迟没有落笔。”
“因为,若我明知不能做到,却为了成全你的心愿收下你,那才是真正辜负了你。”
楚惊澜话音里带出些哽咽,“那,宗主以后,永远都不会收徒了吗……”
“也许很多年之后,为了整个宗门的后继,我会通盘考量——但惊澜,目前的我,无法做此想。”岳明昭平静地说。
楚惊澜的泪默默流着,他忽然抬眼,“宗主,惊澜想问一句不敬的话。”
“你说。”
“若今日和我打斗之人不是岳师兄,而是其他弟子,宗主还会如此处理吗?“
“不会。”岳明昭缓缓说,语音带出一丝坚定。
“因为,如果他不是我的弟弟,根本不会成为如今这样。”
岳明昭抬眼看向楚惊澜,“惊澜,他如今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我迟到十年的责任与亏欠。”
无尽的酸涩在楚惊澜胸中划开,深沉如岩,无力消解。他直到此时仿佛才明白一件事——他仰望岳明昭的理由,恰恰就是岳明昭拒绝他的理由。
楚惊澜沉默良久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已经多了一些镇定。
“惊澜明白了。”
岳明昭看着他的神情沉声问:“修真一事路多险阻,你未来如何打算?”
楚惊澜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他的声音还带着沙哑,却不再颤抖:
“如宗主所言,人有缘份之分。那么惊澜,亦有本心之执。
“惊澜心中的师尊,永远有,且只有一位。不论他如何想,亦不论世事如何,这一点,无可改变。
他缓缓道,“宗门规定,弟子十八岁之后,若继续修行,必须拜入师门。”
他闭上眼,“待到那时,惊澜会认命。
“但在此之前,请允许惊澜,完全遵从本心吧。”
岳明昭沉默片刻。
“惊澜。我本想让你作为宗门的首席弟子多照看凌天。但既有这样的事,我也不做多求。
我只希望,未来的你不要因此而否定他,好吗?”
楚惊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眼前闪过演武场上的画面——那只靴子踩在自己肩头,泥水灌进领口,满场同门的目光和那片鸦雀无声的死寂。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烛火都跳了好几跳。
“宗主,惊澜不想骗您。若说此刻心里完全不怨,那是假的。今天的事,惊澜忘不了。”
他顿了顿。
“但宗主方才说——他如今的所作所为,是您迟到十年的亏欠。”
楚惊澜抬起头,看着岳明昭的眼睛。
“惊澜虽不知道他具体经历了什么,但能让宗主如此放不下的人,一定不只是今天踩在我肩上的那个人。
所以,惊澜不会否定他。”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
“您二人兄弟情谊,惊澜很是羡慕。自己虽得不到——但,更不愿毁掉。”
岳明昭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楚惊澜起身,对着岳明昭深深一揖。
“今日多谢宗主。惊澜先告退了。”
“惊澜。”
正要踏出门槛的楚惊澜回头,岳明昭看进他的眼睛里:
“今天这件事,不会成为你这一生的样子。不要急着用十六岁的今天,替自己的一生下结论。”
“你与凌天,都是一样。”
楚惊澜脚步一顿。他回身,向岳明昭深深一揖。
“是,惊澜记住了。”
他转身,推开房门。屋外的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带着后山松柏的气息。
思过崖的方向已经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山下的万家灯火还在亮着,一颗一颗,像是散落人间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