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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我只打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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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明昭推开书房门,将岳凌天让了进去,反手将门关紧。
他在桌案后坐下,抬眼看着站在屋子中央的黑衣少年,面色沉静如水。
岳明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
“说吧,怎么回事。”
岳凌天双手抱臂,挑了挑眉。他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没怎么回事。就看他不顺眼。”
岳明昭的目光没有移开:“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岳凌天耸了耸肩,眼底全是理所当然的坦然: “他打不过我,活该如此。”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分。
“你的意思是,”岳明昭缓缓开口,“你比他强,就可以随意辱人?”
“不然呢?”岳凌天几乎是脱口而出,“自然法则,理当如此。弱者,就该被强者踩在脚下。”
岳明昭深深地看着他,忽然点了点头。
“好。”
话音刚落,岳明昭身形骤动。
岳凌天瞳孔猛地一缩想要动身,但岳明昭的身法太快——那只手仿佛算准了他所有退路,迅疾如电,一把扣住他的肩膀。下一刻,天旋地转,岳凌天整个人被直直摁在了桌上。
岳凌天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双手被反剪在背后,而身后那处由于姿势的原因被顶到最高。
“岳明昭!”岳凌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怒,“你……你干什么?”
岳凌天拼命地挣扎着,但岳明昭的手稳如泰山,压得他动弹不得。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感觉到岳明昭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对准的恰是他此时身后的最高处。
岳凌天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不是没挨过打。在修罗殿,鞭子、棍棒、刀伤剑伤如家常便饭,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现在的他,正以一个极为危险的姿势被人摁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身后那只手随时可能……
屈辱和羞耻同时涌上来,岳凌天眼眶发红。
“干什么?”岳明昭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急不缓:
“如今我强你弱,你在我手下,又如何说?”
岳凌天气得浑身发抖:“岳明昭,你欺人太甚!你——士可杀不可——”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岳凌天忽然僵住了。他想到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硬生生将最后一个字吞了下去。
岳明昭感受到了掌下那具紧绷的身体一瞬间的僵住。他顿了顿,松开了手。
岳凌天立刻弹了起来,退开三步,背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岳明昭,像一匹被逼到墙角的孤狼。
岳明昭重新在岳凌天对面坐了下来,姿态沉稳,语气如常。
“现在,可以好好说了吗?”
“他活该!“岳凌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却依旧倔强:“所有试图挑衅我的人,都是这个下场!”
“凌天,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只会让所有人越来越畏惧你。”
“让人惧我有何不好?”岳凌天冷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锋芒,“我求之不得!”
岳明昭没有接话。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岳凌天,看了很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岳凌天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满是讥讽,仿佛看透一切的淡薄。他看着岳明昭问道:
“岳明昭,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不是。”
岳明昭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岳明昭看着他,语气清晰而郑重:“同门切磋,比武会试,很好。”
“遭遇挑衅,出手教训,也可以。”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沉下去:
“但,胜负已分后辱人,不可以。”
岳凌天冷哼一声,下颌线紧紧绷住:
“他三番五次招惹我。我若不一次将他打服,定然后患无穷。必得斩草除根,让后来人再不敢来挑衅!”
此言一出,岳明昭微微一愣。他抬眼看着岳凌天,良久,他缓缓道:
“凌天,”他说,“你说得有理。”
岳凌天愣住了,又听岳明昭缓缓道:
“在修罗殿时,你若非如此处理,未必能撑到现在。更何谈,这样同我站着说话。”岳明昭的声音低下来,“哥哥不想否认你所走过的路。你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若是换了我,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但是,”岳明昭话锋一转,“我想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他微微倾身,目光与岳凌天平齐。
“这里不是修罗殿。”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所以不要认定,所有曾经挑战过你的人,一定会变成你的敌人。”
岳凌天没有说话,那眼神冷厉,分明在问,有何区别?
岳明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说道:“当年我接任宗主,仙盟之中反对我的人,又何止像今日的一个楚惊澜。”
岳凌天抬起头,目光锐利。
岳明昭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如水,却有着千钧之重:“若按你的道理,他们今日都该死。”
一句话,石破天惊。
岳凌天哑住了。他似是在揣测着,十五岁的岳明昭继任宗主,面临的是怎样狼群环伺,虎视眈眈的局面。
“可这些人里,有人后来成了长老。”岳明昭的声音不疾不徐,“有人后来成了朋友。还有人——”
他停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为我挡过剑。”
堂内安静极了,风穿过窗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岳明昭站起身,走到岳凌天面前。他比岳凌天高出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眸说:
“凌天,把人打怕,他会躲着你。把人打服,他会顺着你。”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看进岳凌天的眼睛里。
“可这两种,都不是信服。”
岳凌天的嘴唇轻轻抿紧。
“凌天,”岳明昭的声音很轻,温声说: “他是你的对手,而不是你的仇敌——”
“你又为什么,要让他失去站起来的资格?”
岳凌天不说话了。他冷哼一声,将脸别了过去。
“当初你同我学剑时,约法三章。”岳明昭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 “我说过,若你越界,我会以门规处罚你——此话还做得数吗?”
岳凌天的目光从刀柄上移开,落在岳明昭脸上。
“你有话直说。”
“此事我必须得给宗门一个交代。”岳明昭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笃定,
“凌天,你此事越界,需要受门规处罚。”
岳凌天冷笑了一声,“为了你的宗门子弟罚我?”
“不。”岳明昭摇头,目光沉静如水,“他人怎样,与我无关。但是凌天,我需要告诉你,力量的边界在哪里。"
眼见岳凌天冷哼不答,岳明昭负手而立道:
“第一,闭门思过七日,这期间不得去演武场。”
如石沉大海,岳凌天面无表情。
“第二,就此事写一份思过书,七日后交给我。”
“思过书?“岳凌天冷笑道,”岳明昭,让我写,你就不怕自取其辱?”
岳明昭缓缓转过身,看着他道:
“你可以写,写什么都可以。但你写出来的东西,归我看。”
岳凌天翻了个白眼,又听岳明昭道,
“第三——”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岳凌天腰间那柄刀上。
“收刀七日。”
岳凌天几乎是一瞬间炸了起来,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凭什么?”
“凭你如今,出刀已炉火纯青,但收刀尚需火候。"
岳明昭顿了顿,“既如此。我先替你收七天。"
“你要让我任人宰割吗?”岳凌天陡然收手,那腰中刀柄被他攥紧,发出一声轻吟。
岳明昭看了他半晌,看那少年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得不肯低头。
岳明昭低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你执意不肯吗?”
“除非我死。”岳凌天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否则,刀不离身。”
他倔强地望向岳明昭。两人对视,一个平静如渊,一个锋锐如刃。
空气几乎凝固。
“既如此——”
岳明昭转身,从桌案上拿起一样东西。岳凌天定睛看去,发现那是一根乌黑的楠木戒尺。
岳明昭的声音没有波澜,“你便替它受过。”
岳凌天的目光落在那柄戒尺上,瞳孔微微收缩:“你什么意思?”
“收刀七日和三下戒尺,你自己选。”
岳凌天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岳明昭,“岳明昭,你觉得,我是任人拿捏的吗?”
“你当然不是。”岳明昭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轻慢,“所以,我不会替你选。”
他顿了顿,“我只负责告诉你,哪一种,是你需要承担的后果。”
岳凌天沉默了。电光火石之间,他心绪万千。
他想拔腿就走,可又想起那时同岳明昭的约法三章。这段时日,学剑的种种在他眼前飞速掠过。这段时日,他披星戴月地练剑,从不曾懈怠。凭心而论,岳明昭教他确实算尽心尽力,毫不藏私。而他这几日琢磨下来,那套剑法已经渐入佳境,在他手中竟慢慢有变幻莫测的迹象。若是在此功亏一篑……他又想到岳明昭赶来时,那弟子们望向他这个宗主的众目睽睽,窃窃私语……
岳凌天终是缓缓伸出了手,冷声道,“岳明昭,这次,就算我给你个面子。”
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岳明昭没有立刻打下来。他伸手,轻轻捏住了岳凌天的指尖。
他细细地看过去。
那是一只少年人的手,瘦骨嶙峋,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布满了厚厚的茧子,掌心和手背都是细密的伤疤。他细细地看去,仿佛要通过这只手上的累累伤痕,体味出它主人的十年彻骨磨难。
这样一双曾沾满鲜血的手。如今正摊开在他的面前,毫无防备。
岳明昭轻轻地捏住他的指尖,轻到岳凌天几乎感觉不到力道。岳明昭的手指温热干燥,捏上来的一瞬间不像是在制住,倒像是在扶住。
然后,他将自己的手掌轻轻垫在那只手下面。
“我只打三下,”岳明昭的声音低下来, “作为提点。你要记得,以后不可再犯。”
指尖被攥紧的那一刹那,岳凌天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受。仿佛连同指尖被一起轻轻攥紧的,还有自己的心脏。他忽然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然后,第一记戒尺落了下来。
“一。”
乌黑的戒尺落在掌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疼痛像一道闪电,从掌心窜上手臂,然后直直地劈进心口。
“不可恃强凌弱,以力压人。”
那疼痛并不剧烈,比起刀伤剑伤简直不值一提。但它落在掌心的刹那,岳凌天下意识地想缩手,却被岳明昭紧紧捏住。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将他定在原地。
心跳声忽然在他耳边放大。
第二记戒尺落下。
“二。”
“不可折辱他人,断人尊严。”
掌心已经开始发烫,那种灼热的痛感一层一层地叠加。岳凌天咬住了下唇,他竟发现自己的眼眶略微发酸。
这是怎么了,自己什么打没挨过?修罗殿里,鞭子抽断过骨头,刀锋划过脊背,他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只是两下戒尺,怎么就……他死死咬牙,将一切情绪刹那切断。
最后一记戒尺落下。
“三。”
岳明昭拿着戒尺举在半空的手停住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
“不可忘记——“ 他说,
“力量的边界,在人心。”
“啪。”
最后一下戒尺落定。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那只攥着少年指尖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
岳明昭依旧托着岳凌天的左手,掌心向上。那只白净修长的手,此刻已经泛起了一层薄红,几道戒尺印子清晰地横在掌心,随着主人略显急促的呼吸,指尖还在极轻地发着颤。
岳明昭低头看着那只手,连带着那只手上自己给予的红痕。
他看了良久,拇指轻轻停在岳凌天掌缘,想要进一步触碰轻抚,却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岳明昭缓缓松开手,低声道:“凌天,刀锋过锐,总有一天会割伤自己。”
他抬眼,“哥哥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在岳明昭松开的瞬间,岳凌天迅速收回手,快得像被烫到了一样。
他将那只手背到身后,手指蜷缩起来,掌心的灼热还在跳动,更剧烈的却是胸口的起伏。
他侧头看向地面。
岳明昭将戒尺放回桌上,那一声轻微的碰撞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去吧。”
岳凌天拔腿就走,却在出门时差点与一名闯进来的弟子撞个满怀。
只听那弟子跌跌撞撞道,“宗主,宗主不好了!楚师兄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