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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来日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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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饭啦~开饭啦~”
随着午时一到,三声钟声响起,身着白色道袍的弟子们纷纷放下手中刀剑,成群结队鱼贯而入地涌入百味轩。这大概是所有弟子们每日最快乐的时候,毕竟天衍宗的膳食同功法一样在正道仙盟中均属于翘楚,每日弟子们最期待的便是这各种珍馐美味。
此刻正值午膳时分,天衍宗内门弟子几乎齐聚于此,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目光频频瞟向大殿中最主位那张圆桌。那里,一名气度超然、丰神俊朗的白衣少年携剑而坐,他身边的其他弟子们频频起身,举杯敬茶,似是在为他道贺。
在圆桌之外进不去主殿的弟子们也在纷纷议论着:
“今日是楚师兄的出关第一日,我一会儿定要亲自敬他一杯茶!”
“楚师兄如今才十六岁,便已成功结丹,是我正道仙盟此届第一个达此境界的弟子!“
“整整五年的首席弟子,全仙盟内无败绩,楚师兄真是我天衍宗的骄傲!”
“尽管宗主从不收徒,但我听说,楚师兄的剑法可是得到过宗主本人的真传呢。“
“恭喜楚师兄!贺喜楚师兄!”
艳羡的道贺声如潮水般涌来,楚惊澜此时正坐在正中的主位上,白衣上的淡蓝色花纹纤尘不染,袖口的银线云纹在灵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三月闭关,他的修为从金丹中期一跃至金丹圆满,这在年轻一代中,已是足以傲视群伦的成就。
此刻他端着茶盏,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听着周围师弟们的恭贺之词。
“对了,”他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地问道,“我闭关这几月,宗门可有什么新鲜事?”
话音落下,周围的喧嚣声忽然低了几度。几个弟子对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那个圆脸弟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楚师兄还不知道吧?宗主他……他弟弟回来了。”
“什么?“楚惊澜诧异。
尽管当年岳家一夜之间被灭一事在整个宗门讳莫如深,但多少还是会有些传闻出来。有流言说那宗主的弟弟也已死在那场战役中,尸骨不存;还有的说是被宗门偷偷送入民间,远离纷争;更有可怖的流言说那弟弟是被魔教抓走,炼成了百毒不侵的妖魔。
楚惊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弟弟?”他挑眉,“宗主竟真有个弟弟?”
“千真万确,”另一个瘦高弟子接过话头,眼中带着几分八卦的光芒,“听说是宗主失散多年的亲弟弟,自小流落在外,前几日才被宗主亲自找回来的。我看宗主那样子,竟是对这个弟弟宝贝得紧。”
楚惊澜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动声色地问:“哦?这位宗主之弟,叫什么名字?”
“岳凌天。”
凌天……楚惊澜的指尖猛地一停。他曾偶然在宗主起居录中见过这两个字,写在一张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旧纸笺上。原来,那不是宗主的敌人,也不是故人。
是他的弟弟。
楚惊澜重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微凉的茶,忽然觉得这杯庆祝他出关的灵茶,有些不是滋味。
“他现在在何处?”楚惊澜问。
圆脸弟子下意识地大殿的一角瞥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他……就在这里。”
楚惊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了那个一直被所有人刻意忽略的角落。
百味轩大殿的最深处,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衣,在一众白衣弟子中间,黑得像一滴落入雪地的墨。他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他面前的桌上只摆了一碗素面和几碟小菜,与周围弟子们琳琅满目的灵食相比,简陋得近乎寒酸。
但真正让楚惊澜在意的,是他周围的座位。以那张桌子为圆心,整整五排的座位空无一人。那些白衣弟子们宁可挤在远处的桌旁摩肩接踵,也不愿意靠近那个角落半步,仿佛那里蹲着的不是一个同门弟子,而是一头随时会暴起噬人的凶兽。
只有一个例外。
在三排之外,一个青衣少年正埋头啃着一只油光发亮的鸡腿。他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嘴角挂着一抹油渍。他坐的位置很微妙——不算近,不算远,刚好卡在所有人都不敢靠近的边缘线上,像是一只蹲在雷池边沿试探的小兽。
楚惊澜眯起了眼睛。
“楚师兄,”瘦高弟子见他盯着那个方向看,连忙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人就是岳凌天。你可千万别……别去招惹他。”
“招惹?”楚惊澜似笑非笑地转过头来,“怎么,他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修了什么绝世魔功?”
瘦高弟子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四下望了一圈,才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他是从魔教回来的。”
“魔教?修罗殿?”楚惊澜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度,随即又压了回去,“说清楚。”
几个弟子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那个圆脸弟子壮着胆子开了口:“楚师兄有所不知,这岳凌天是被宗主从修罗殿里捞出来的。不知修的什么邪门功法,偏偏听说宗主还对他宝贝的紧。”
楚惊澜的眉梢越挑越高。
“你是说,宗主很护着他?”
“何止是护着,”瘦高弟子摇了摇头,语气复杂,“宗主对他简直是……纵容。他从不穿内门弟子的白衣,整天一身黑衣在宗门里晃悠,也不跟任何人来往,每天就待在演武场最西边的那个角落练剑。那练剑时的一身杀气,弟子们也只敢远远看着,哪有人敢上去搭话。”
“最离谱的是,”圆脸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几乎变成了气声,“有一次宗主亲自来给他送饭,他不吃。宗主就站在那里等着,等了整整一个时辰,这事儿好多弟子都看到了。最后他把饭接过去,当着宗主的面倒进了垃圾桶。”
楚惊澜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太清楚宗主的为人,那一袭白衣高山仰止,是他十年的希冀与期盼。
他拼命努力,只想为了那在云端俯瞰众生的人能多看他一眼。奈何宗主早早就立下了从不收徒的规矩。
而如今……
一股酸涩滚烫带着刺的东西在胸口翻涌起来。楚惊澜起身:
“我去会会他。”
“楚师兄!”圆脸弟子脸色大变,伸手想拦他,却被楚惊澜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怎么?”楚惊澜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作为宗门首席弟子,去向新来的同门打个招呼,有何疑问?
百味轩内,原本喧闹的人声,随着楚惊澜迈步,渐渐安静下来。嘈杂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所有的交谈声、碗筷声、咀嚼声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连后厨里煮着灵食锅子的咕嘟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只见他一袭白衣,衣袂轻扬。所有弟子自觉分列两侧,让出一条路。
而路的尽头,却是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角落里。
黑衣少年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夹起一根面条,仿佛整个饭堂与他毫无关系。
周围空出了整整五排桌椅,像一座无人敢靠近的孤岛。
唯有离他三排的位置,一个青衣少年抱着鸡腿,小口小口啃着,时不时偷偷抬眼瞄向那边,又赶紧低下头。
楚惊澜目光扫过那抹青色身影,眉梢微扬。
"那是岁安吗?"
另一人接道:"正是。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别人都躲着岳凌天,他倒天天往附近跑。"
"笨呗,咱们这位小师弟那是出了名的‘天才’,最简单的基础剑法学了三年还没学会,咱们天衍宗何时有过这样的人才?就这样的‘小天才’,哪里分得清好赖人。"
林岁安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耳朵微微一红,把鸡腿抱得更紧了些,默默往后缩了缩。
楚惊澜没有在意,只是径直朝角落走去。每走一步,百味轩便安静一分。
直到他站定在岳凌天桌前。
那黑衣少年依旧低着头,慢悠悠夹着自己面前那碗面,面对这浩浩荡荡冲他走来的声势,像是根本没留意面前站了个人。
楚惊澜静静看了他片刻,抱拳开口:"师兄好,久闻大名。"
如石子投入死水,不惊起一丝波澜。
眼前的黑衣少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夹起碗边的一根菜。
楚惊澜神色未变,又道:
"在下楚惊澜。听闻师兄初回宗门,我闭关方出,今日特来认识一番。"
……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后面一众弟子都屏住了呼吸。林岁安也终于停止了啃鸡腿,眼睛悄悄望了过来。
终于,岳凌天夹完最后一块菜,才像是终于发现桌前站着个人一般,缓缓抬起头。
他侧着头,淡淡扫了楚惊澜一眼。那一眼,如霜浸雪。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四周弟子的议论声悄然响起,窸窸窣窣散落大殿:
“好生无礼,竟然对楚师兄视而不见。”
“魔教的人,连基本礼数都没有吗?”
有亲近的弟子轻轻扯了扯楚惊澜的袖子,“师兄,魔教来的人怕是不懂得我正道的礼数,我们不如回去吧。”
“无妨。”楚惊澜却大方道,“岳师兄刚回我宗门,自有不适应的地方。不知我正道宗门不同于外界,一向以礼数为先。但师兄日后若有不明白的地方,自可向惊澜询问,惊澜定知无不言。不知师兄意下如何?”
楚惊澜噙着那抹淡笑看向岳凌天,却见岳凌天不紧不慢地吃完最后一碟小菜。
然后轻轻一声,放下筷子。
他站起身,直直向外走。两人肩线一错,楚惊澜被硬生生逼退半步。
岳凌天全程面无表情,只在绕开楚惊澜的时候,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像绕开一根柱子。
“你!”楚惊澜胸口起伏,“师兄果然无礼至此吗?”
岳凌天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他任由灿烂的艳阳铺在自己脸上,然后淡淡道:
“正道的狗吠声,也这样吵。”
楚惊澜勃然变色。
他眼中的温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入骨的彻骨剑意。他没有退后,反而上前了一步,正道天骄的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岳师兄果真如传闻中一般,张狂得不可一世。” 楚惊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般在众人耳畔炸响,他右手缓缓握住剑柄,指尖因为极度的隐忍而微微发白。
岳凌天慢悠悠回身,双手环抱,一只脚踩上一旁的凳子边缘。他偏了头,终于肯正视一般,上下扫过楚惊澜一眼。
百味轩内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所有弟子刹那间噤若寒蝉,只等这两人之间大战一触即发。
却忽然听得“吧嗒”一声,一个色泽金黄香喷喷的啃了一半的鸡腿忽然不知从哪里滚出,恰好滚在两人中间。
剑拔弩张的二人,由一只肥而不腻的喷香鸡腿划出了楚河汉界。
却听得“哎呦”一声,一个青衣少年缓缓从旁边桌子冒出头。他揉揉自己被磕疼的脑袋,小声道,“对,对不起师兄……是,是我的鸡腿。”
原来是林岁安看得过于入迷,手中鸡腿一个没拿住滚落在地。
满大殿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在林岁安身上。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缩缩肩膀,想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原点。
楚惊澜此时尽管气得胸口起伏,却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领,从容道,“来日方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强行压下,面上又挂上那份矜贵的淡笑:
“惊澜有的是时间,慢慢同师兄讨教。”
说罢就此转身,一袭白衣向岳凌天相反的方向飘然而去。他身后的两列弟子大气也不敢出,随着他一路离开。
人群如潮水散去。岳凌天抬头看了看正午的艳阳,继续向演武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