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刃》烛影摇红tt

12、第 12 章 这样蠢笨的

　　岳凌天穿过窃窃私语的弟子们回房时，太阳尚未落山，淡淡的余晖为他整个人勾勒了一层金边。

　　满打满算，他住在回春涧药庐旁的这间小院里已有七日。顾云止问他居所的要求时，他只说了两个字：清净。这回春涧西侧的小院远离人群，恰合他意。

　　他每日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地练剑，沉浸于功法的境界中。岳明昭为人暂且不论，他正道战神的名头却是实打实的。无论是剑法还是内功，越同他接触越能发觉此人的功法深不可测，“棠棣同心”这父亲同他的师兄谢师伯所创的二十四式剑法，看起来平平无奇，在岳明昭手中却能有一百八十般变化。

　　只是他始终不同意自己所加的凛冽剑气，这一日，岳明昭第三次打断他的剑法后，令他提早收剑，再回去仔细研读剑诀。

　　岳凌天在踏入院门之前，便已察觉到了异样。

　　并非杀气，亦非埋伏——那声响实在太细碎了，细碎到不像是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刺客会发出的动静。他屏息，剑鞘中的寒铁已悄然出鞘半寸，脚步无声地绕过影壁。

　　然后他看见了。

　　灶房的屋檐下，一个青衣少年正趴在地上。

　　那少年趴得极为投入，脸颊几乎贴上了墙根的青砖缝。他似乎正在看什么东西，看得目不转睛，嘴里还念念有词。岳凌天凝神听了片刻，听见那人在说：“……走错了走错了，那边是你家吗你就拐？它们都往左，就你往右，你犟什么犟？”

　　岳凌天的剑，无声地落回了鞘中。

　　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确认这个人的确是在跟一队蚂蚁说话，并且在认真地为其中一只蚂蚁的路线问题而忧心忡忡。

　　“……你是谁？”他终于开口。

　　那青衣少年猛地弹了起来。

　　他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哎呦”一声捂住脑袋，眼泪都快出来了，却先慌忙转过身来作了个揖，语无伦次地说：“我、我……我叫林岁安！那个、师兄你别误会，我不是坏人，我是奉师父之命来给你送药的！”

　　岳凌天没有接话。

　　他认出了他，是那个在长英殿偷听他和岳明昭说话，在晚上递给过他一件御寒衣服的小蠢货。他是顾云止的徒弟。

　　顾云止医剑双修，何等惊才艳绝。岳凌天早在修罗殿时便已听过他“回春剑”的名号。圣手如他，又怎么会收下这样一个蠢笨贪玩的徒弟？这样的家伙，在修罗殿绝活不过三日。

　　岳凌天越过林岁安的肩膀，看见了石桌上那个食盒。

　　那个食盒，他认得。

　　原来是他。

　　这七日，岳凌天能够察觉到，院落里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他早出晚归，院落的景致却每日都有变化。先是石桌上准时出现的食盒，内盛汤药，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写着“哥哥的药，喝完放着，我明天拿走”，落款处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第一日，他浅抿一口，便将剩下的药全倒掉了。但第二日，食盒依旧准时出现，药碗旁多了一小碟蜜饯，纸条上的字换成了：“蜜饯分你吃，药不苦！”

　　岳凌天看了一眼，依旧轻轻端起药碗，盒内蜜饯纹丝不动。

　　可这送药的人似乎并不在意蜜饯吃没吃。第三日换成了腌梅子，第四日是糖渍杏干，第五日竟是一小包桂花糖。

　　每一日，字条上都有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除此之外，这个院子也在悄然改变。石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粗陶小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搭配得毫无章法，却新鲜得仿佛还带着晨露。再后来，台阶上多了一个蒲草编的垫子，针脚粗陋，像是自己做的。

　　以岳凌天的眼力，任何环境的细微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不过，他并没有兴趣探知这些无聊举动背后的人是谁，直到今天。

　　“师父说，哥哥会住在这里，但是师父他嫌我吵，不让我来打扰你。我、我今日课业完成得早，”林岁安揉着后脑勺，话却越说越慢，“所以就来送药，见你不在，我就……我就看了一会儿蚂蚁……”

　　“哥哥，”林岁安忽然凑近一步，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在演武场看到你了！你那一剑好厉害，师兄们都说你能一剑穿云，我之前还不信，可是……”

　　岳凌天并没有理他，看着眼前的少年雀跃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身后的食盒上。

　　少年似乎发现了他的目光，“哎呀”一声将药碗从食盒中拿出来就要捧给岳凌天。忽然，他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从一旁的碟子中拿起一颗桂花糖，轻轻地放入药碗中。

　　“这样就没那么苦了，哥哥试试。”

　　林岁安仰着脸看着岳凌天，满是希冀的目光。岳凌天从他手中接过药碗，轻抿一口。

　　然后在林岁安的笑意中，他将药碗倾斜，全部倒入了台阶下。

　　林岁安的笑意缓缓僵在脸上，面对将碗搁在桌上的岳凌天，他小声道，“还是，很苦吗……”

　　他想了想，缓缓道，“那我把桂花糖放这里，哥哥想吃的时候再吃……”

　　他说着提起食盒就要离开，一阵风动，屋檐下响起清脆的铃声。

　　林岁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着屋檐下：“哥哥，你看风铃！”

　　岳凌天缓缓抬头。屋檐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青瓷风铃，釉色清透，风过时，有细微如碎玉的声响。

　　“是我在集市上看到的，觉得它好漂亮，就挂在这里啦。”林岁安语气里带了些雀跃，“我还给哥哥房间带了一个小的，我能进去摆一下——”

　　他说着就抬脚要往屋里走。

　　一道寒气无声而至。

　　林岁安只觉得胸膛被什么无形之物猛然一撞，呼吸骤然凝滞，整个人向后跌去，摔坐在台阶上。

　　他茫然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冷得像浸过寒潭的眼睛。

　　“离我远点。”

　　林岁安愣在原地，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手撑着地面，被石阶磨破了皮，渗出一丝血。
　　岳凌天转过身，目光又落到那个挂在屋檐下的风铃上。

　　风恰好在那一刻吹过，青瓷轻轻相撞，叮咚一声，细碎清亮。

　　他顿了一下。

　　“拿走。”

　　岳凌天转身进屋，门在林岁安面前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风仿佛也安静了一刹，门外一阵风铃的声响过后，是极轻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