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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又是一年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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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沉。
楚惊澜独坐在居所之中,案上一灯如豆,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斜斜地投在素白的墙壁上。窗外有虫鸣,细碎而绵长,像在夜色深处断断续续地诉说着什么,听不真切,却又挥之不去。
他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灵纸。
纸面泛着极淡的青色微光,是宗门统一发放的选师帖,材质不算名贵,却承载着每一个内门弟子最沉重的期许。砚中墨已凉透了,墨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灰膜,像是一面许久不曾被人搅动的深潭。他执笔坐在案前,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之处,久久不曾落下。
又到一年一度宗门师生互择的日子了。而他自从有了择师名额之后,年年交上去的,都是同一份答案。
今年是第五年了。
夜色如墨,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这样坐了多久。
初坐时窗外尚有晚霞的余烬,后来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桂树的影子从东墙爬到西墙,又从西墙没入了整片的暗色里。
他没有动。
灯台里的灵油燃尽了最后一滴,灯芯轻轻爆了一下,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便彻底熄了。
无边无际的黑渗进来,将他整个人淹没在深沉的阴影中。
楚惊澜没有起身添灯,任由那黑暗深深拥抱着他。
他思绪飘渺,飞回到白天。
??
那是午后的演武场。日头正毒,青石板被晒得发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闷热从脚心往上窜。远处的山脊上蒸着一层颤巍巍的热浪,把天与山的边界都模糊成了一片。
他穿梭在一众初阶弟子中间。
??
那些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小的才五六岁,一个个握着剑,站得笔直,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可额头上的汗珠、微微发抖的膝盖、还有余光里偷偷瞟向他的眼神,都在出卖他们的紧张。
可他丝毫不觉得烦。人人都说,楚师兄这首席弟子好风度,从来愿意宽待后辈。其实不是他好脾性,而是,他总愿意等他们慢慢长大。
那些笨拙的、踉跄的、歪歪斜斜的剑招,在他看来就像一株株幼苗。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慢慢长大,长成参天大树。他是一个总愿意对孩子们抱有期待的师兄。
仿佛这样做了,就好像有人也会愿意这样等他一样。
他停在了一个小弟子面前。
那孩子比旁人更瘦小些,衣衫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他双手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握着剑的细嫩手指微微发抖,像是刚生出来的春藤,还没长结实。
??
“放松些。”楚惊澜俯下身,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一只容易受惊的幼鸟,“剑柄不是你的仇人,不必攥得这般紧。”
那孩子仰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盛着一种他极其熟悉的、小心翼翼的光。那光里有敬畏,有仰慕,还有一丝怯生生的不自信。
楚惊澜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认得这种目光。很多年前,他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那个人的。
“来,向我出剑。”他退后三步,将距离让得恰到好处。
小弟子深吸一口气,一剑刺来。剑锋歪了,偏出左肩足足五寸,连他衣角的边都没擦到。那孩子顿时涨红了脸,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
“无妨。再来。”
第二剑,剑尖抖了,在半空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弧线,力道轻飘飘的,连一只蜻蜓都惊不走。
“再来。”
第三剑,那孩子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力气都灌进了剑柄,不管不顾地朝前刺去。整个人被剑带着向前冲,脚步踉跄,重心尽失,像一只刚学飞的雏鸟扑腾着翅膀从枝头栽下来。
楚惊澜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
??
那孩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底的懊恼与自责被楚惊澜尽收眼底。他想到很多弟子曾经问过自己,楚师兄几十年难遇的天才,定不曾体会过我等凡人什么都得费力去做才勉强有个结果那种求而不得的心酸吧。
楚惊澜总是心里笑笑,求不得吗?他太清楚了。
他捡起那小弟子掉在地上的剑,仔细地拍去剑身上的尘土,然后弯下腰,将那柄剑轻轻放回小弟子手中,温声道:“是我出剑快了。方才那一式,剑尖当再低半寸。不急,慢慢来,我等得起。”
??
他等得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等得起。他对别人说等得起,可他自己呢?他又在等什么?又能等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风把那句话送了过来。
??
演武场另一头,几个歇息的内门弟子正聚在一棵大槐树下乘凉。他们的声音不大,被蝉鸣和剑声压了大半,可不知怎的,偏偏有几个字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
“宗主那个弟弟回来了……”
“就是那个穿黑衣的,整日独来独往……”
“听说宗主这段时间心思全在他身上……”
“可不是嘛,自己的亲弟弟找回来了,眼里哪里还有别人……”
??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他只觉得满树的蝉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齐齐掐断。演武场上忽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远处某个弟子挥剑带起的风声,孤零零的,像是旷野上一根被风吹动的枯草。
?
楚惊澜依旧维持着那温和的笑意。只是他手中握着的那柄剑,剑尖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粒石子,涟漪转瞬即逝,却终究不是无痕。
他把剑收回鞘中,转身望向演武场尽头的坐忘峰。那座山峰终年云雾缭绕,剑气冲霄,是整座天衍宗最高的地方,也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今年,是第十年了……
??
“师兄……师兄?“
小弟子轻声叫他,将他飘回天边的思绪拽回来。他于是轻轻拍拍小弟子的肩,“无妨,今日已有进益,这一式回去后自己再想想。”
他继续在演武场上走着,继续指导着那些年轻的弟子,继续微笑着、温和着、耐心着。可那道裂缝就那么敞在那里,任凉风肆无忌惮地往里灌。
直到他看见那道黑色的身影。
演武场的边缘,那位宗主的弟弟正从西侧的山道上经过。依旧是那身黑衣,依旧是独来独往,步伐不紧不慢,好像这世间的一切嘈杂与喧嚣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了他身前三尺之外。
楚惊澜就那么静静看着那个背影。
他什么都不必做,什么都不必证明,甚至连弟子的白衣都不屑于穿。他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不遵守任何人的规矩,不回应任何人的期待。
却,总有人要将天下所有的好,都捧在手心里,送给他。
他永远不需要像自己一样,寒来暑往披星戴月不敢懈怠,连续五年的首席弟子,宗门内不曾有败绩,只为能让一人多看自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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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远远见过宗主看他的眼神,只那一眼,便令他日常稳如泰山的握剑的手抖了一下。可笑的是,他偏生连升起任何情绪的资格都没有。
那可是宗主的亲弟弟啊。他想,自己在纠结些什么呢。
一阵虫鸣惊扰如墨的夜色。楚惊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手中的笔在黑暗里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竹制的笔杆被他不自觉的力道捏出了一道裂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落在青白的指节上,那几根手指因为攥得太紧而微微发抖。
他索性松开手,将笔搁在砚台上。
??
“惊澜,你天赋如此之高,若是再不拜师,只怕会耽误前程啊。“
“楚公子,南海派长老专程来拜会您,他们掌门天翁真人想要亲自收您为关门弟子。”
“惊澜。宗主早已立下过不收徒的规矩,你又何必如此执拗?宗门十二位长老,哪个不是当世高手,竟都不入你的眼吗?“
每一年,他将那份择师帖交上去的时候,都会收到这样如潮水般涌来的声音。而他则只会淡淡地回答,“非是为了他人,而是为了惊澜自己罢了。”
他说,“于此事上,惊澜不能做违心之举。”
新一年的择师帖在他手中摩挲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胸中升腾起。
他压不住。
像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又像是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走到半途才发现,路的尽头根本没有人在等。
他对自己说,楚惊澜,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世上生来就是有亲疏远近的,哪有道理可讲。血缘这种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的。
他懂。
他只是有些……堵得慌。
??
不同于其他弟子多出于修仙世家,楚家世代从军,多出镇守一方的大将。大哥楚云朗更是年纪轻轻便已驰骋沙场威名赫赫。他作为家中幼子,本来也该随着祖辈的脚印,保家卫国,马革裹尸。
直到六岁的他,看见那从天而降的一袭白衣。
那月辉下令天地低昂的那一剑。那宛如神祇的白衣胜雪。衣袂在夜风中微微翻动,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月华般的光。他永远记得那人的声音。
如山间清泉流过石隙,像松风穿过竹林。
??
那人说:“人生在世,不过斩妖除魔,护佑苍生而已。”
那时的他,见那一袭白衣的光华气度,恍惚间真以为是天人下凡了。
??
就那一眼。从此,他便立下了一生的志向。
可如今他站在这里,身后是十年漫长的时光,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纸,而那个白衣胜雪的人,依旧站在他够不到的云端上,目光也从不为他停留。
??
楚惊澜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月色从竹帘的这一侧移到了那一侧,久到窗外那棵老桂树的影子从窗前走过了大半个院子,久到远山的轮廓在天边微微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灰。
??
他最终还是重新提起了笔。
??
在满案清辉与半盏凉茶之间,在万籁俱寂与满腔心事之间,他在灵纸上交出了和过去四年一模一样的答案。
??
一张白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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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灭了那盏早已冷透的灯,天边已泛起淡淡的青白色。
??
一夜枯坐。
?
残存的月辉依旧静静地照着那张灵纸,照着纸上那道若有若无的折痕,照着折痕旁边,一滴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早已干涸的浅淡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