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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年卫风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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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卫风十五,卫晴、秦知玄十二三岁,那时卫晴还是县主。
北疆异族犯境,卫平威大将军携子卫风率军出征,三月平定叛乱。大军凯旋当日,长街两侧百姓夹道相迎
卫晴和娘亲早早站在宫外等哥哥和父亲,哥哥看到妹妹后宠溺的递过去一把长枪,卫晴牢牢抓住长枪哥哥往回一提就把卫晴带至身前马背上护着,卫夫人忍不住跺脚:“越来越没规矩了!”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骄傲
先帝子嗣立于殿口迎候。幼年世子秦知玄站在父亲三皇子宣王身侧
卫风戎装未卸,银甲染尘,却掩不住少年意气。卫风翻身下马向先帝行礼时,身后跟着的卫晴也像模像样地抱拳,引得先帝笑骂“卫家连女娃娃都是将军苗子”。
先帝在殿上当众封赏:卫平威封卫镇郡公,世袭罔替;卫风授骑都尉,监管禁军。
封赏之后,先帝目光落在卫风身上,含笑开口:“少年初赴沙场,胆识过人,少将可要什么奖赏”
“回陛下,末将已受都尉,无需再讨奖赏”卫风看了眼旁边端正的妹妹“但不知可否给小妹卫晴讨个小玩意儿”
“哦?卫小县主平时都喜欢什么”
“长鞭”小小身体声音却洪亮,也不畏
“哈哈哈哈,有卫家举族守护国土,何惧四海不宁”
“来人,赐金羽鞭”先帝龙颜大悦
“下月朕的小女儿宁柔公主册封,宫中设宴,朕晚年得此小女,素来疼惜,如今她也悄然长到了该择婿的年纪。京中不少世家勋贵,都想做朕的驸马,平威,届时把你家这两兄妹一同带来。”陛下这明显有想将公主许配给卫风之意
“是,陛下。”卫大将军也是自豪的躬身道
卫风还未反应,身后卫晴已经皱眉——又要多一个人来和她抢哥哥了。
大殿外秦知玄已经等候多时了
“卫风!”少年秦知玄从旁杀出,一把拽过卫风就走。
“怎么才出来啊,我都等你好久了,我这剑法总是不顺,你快帮我看看。”
再等卫晴捧着爱不释手的金羽鞭追出来,哥哥不用等公主抢走,就又被秦知玄抢走了
“爹!那个秦知玄有什么好的,总是缠着哥哥!”卫晴小脸通红,也不知是得了金羽鞭高兴的还是被世子气的
卫大将军看着少年们的背影没有多说,牵着晴儿回了府
公主殿
“公主,听说陛下心仪的驸马人选有着落了”
宁柔公主端坐案前,强装端庄,按捺住心底好奇:“是哪家世家公子?”
“是这次首战告捷的卫家小将军,卫风”
“什么?将军?”
“刚刚回宫复命,这会儿正和世子殿下在演武场比试呢”
“走,去看看”到底还是小孩心性,公教礼仪转眼就抛掷脑后
“公主!”
公主一路小跑,嘴里还念叨着“那么多世家公子偏偏选个将军,我倒要看看,整日里舞刀弄枪是不是一脸的疤粗鄙不堪。”
她悄悄躲在演武场花木一角,静静偷看场内少年切磋。
剑光交错间,秦知玄手中长剑不慎被卫风一招打飞,剑锋脱手,直直落在离公主不远处的树旁。公主猝不及防往后一摔,惊得低呼一声,又慌忙捂住嘴。
声响惊动场内二人,卫风与秦知玄同时看了过来。
卫风赶来蹲下安慰“姑娘没事吧”
少年既有将军气概,又谦逊知礼,散发出和睦的气息像太阳般温暖。公主被惊艳的说不出话来
“皇姐不在屋里绣花怎么跑这里来”秦知玄懒懒走来
“皇姐?”卫风疑惑
“对啊,她就是宁柔公主,皇爷爷最小的女儿。说起来下个月册封典礼你们也来的吧,那时候……”说着说着秦知玄又拉着卫风走远了
卫风被秦知玄拉着,侧身回头看了这娇嫩的公主面容如皎月般清澈明亮,卫风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公主房里的大丫鬟这才匆匆跑来扶起了公主,公主捂着胸口,心底涟漪乍起,久久不能恢复平静。
一份悸动,悄悄地在两人心里发了芽
公主册封之日,官家约定,待公主及笄后,再择吉日订婚,此时的林将军还是坐在后排恭敬给卫家道喜之人
此后,公主时常“偶遇”卫风。
她会让自己的宫女给卫风送一盏凉茶;会在宫宴上故意坐在能看见卫风的位置
但每次公主鼓起勇气想单独和卫风说两句话时,秦知玄总会“恰好”出现。
——“卫风!世子府新得了几匹骏马,你帮我挑挑!”
卫风被他拖走,回头冲公主歉意一笑。公主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少年远去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卫晴在旁幸灾乐祸:“公主殿下,要不你找秦知玄说理去?”
宁柔公主看着她护兄的小心思,捂着嘴轻笑逗她:“那我这一趟,到底是替自己争驸马,还是替你抢哥哥?”
卫晴小脸一扭,气鼓鼓道:“我果然还是不喜欢你!”
此后每每听闻卫将军又要出征,也牵动着深宫中的那颗心。
西北边陲的一场叛乱。仗打了七天七夜。卫家父子前去支援夺回了被叛军占据的镇子,遍地焦土。
卫风巡营查看伤亡,在一处坍塌的半截土墙下看见一个孩子。战乱,别人都在往外出逃时,他却想着进来搜刮些什么,想必已经饿了很久了。
那孩子看着比晴儿还小,瘦得像一把柴火,满脸烟灰,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了口的陶碗。他身边没有大人,周围横着几具尸体,看的人于心不忍。
卫风停下,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
孩子没有接。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防备地盯着他。
卫风没有催,把干粮搁在土墙上,转身继续巡营。
走出几十步,那孩子悄悄跟上,一直跟到夜晚河边扎寨。
此后三日,卫风不管去哪里,身后总缀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那孩子就蹲在远处看。他巡营,那孩子就隔着营地打转。他吃饭,那孩子就坐在帐外,也不说话。
卫风终于忍不住走过去,蹲下和他对视:“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那孩子低着头不吭声。
“还有亲人吗?”
摇头。
卫风看着他怀里抱的陶碗已经干裂,好像只是想抱着什么。也可能这是他仅有的东西。卫风沉默了一下,没有再问,只把自己喝水的皮囊解下来搁在碗旁边,起身走了。
当夜,营帐起了风,卫风掀帘看了一眼——那孩子蜷在帐外的避风处,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碗。
卫风站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亲兵说了句:“给他拿条毯子,别弄醒他。”
战况已分,卫大将军也从后军撤回,援军先一步准备回京,远远看见自家儿子的营帐外蹲着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正一本正经地学着卫风刚才练刀的样子,挥着一根枯树枝。
“这谁家的崽?”
卫风把经过说了一遍。
卫将军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打量。
但这么小的孩子,面黄肌瘦还有力气学招式,身子骨本就比寻常孩子硬朗。大将军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胛和手臂——骨架结实,不是养出来的,倒像是在颠沛流离中自己磨出来的。
“你叫什么”
“他们叫我二小子”声音像砂纸,不符合本该稚嫩年纪
卫大将军松开手站起身,对卫风说:“这小子是块料子。肩宽臂长,是天生的练武苗子。——能吃苦,能忍饥,能活命。收着吧,好好调教几年,说不定日后留在军中能顶大用。”
卫风也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随手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在墨川河边捡到的,就叫墨川吧”
墨川看着字
从此他有了名字。
那孩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没有起来。
“好好地你老磕头干嘛!”
趁着众人收拾之际,卫风带他去兵器架前挑趁手的家伙。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营里能用的制式兵器摆了一排。
卫风拿起一柄长刀递过去:“试试。”
那孩子接过来掂了掂,放了回去。
卫风又取下一杆枪:“这个呢?”
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
没有回答,走到了兵器架的边角。那里摞着一些不起眼的东西——一柄断过又补好的匕首,一把上了锈的袖箭。
卫风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途中他跟卫大将军说起此事,大将军沉默片刻
“暗器、匕首,是独行之器。乱世里摸爬滚打活下来的孩子,信不过刀枪剑戟,只信手里握得住的东西。”
回将军府后大将军亲自从那堆杂物里挑出了那孩子的第一套家伙:一把三寸的短匕,可以藏在靴筒里;一盘丈余的天蚕丝,细如发丝却可承一人之重;一副旧袖箭,修了修还能用。
接过这三样东西,跪下来又磕了一个头。
卫风在一旁看着直皱眉:“你怎么磕头像不要钱似的。”
卫晴从后面探出头来,啧了一声:“又来一个?”
她掰着手指头数:“上回捡了条瘸腿黄狗,现在还趴在马厩里养老。上上回捡了个独眼老夫,在伙房劈柴。不是我说,他又老弱又是独眼,你叫他去劈柴,到底是想帮他还是嘲讽他。”
卫风气笑了:“胡说八道什么。”
“我可没胡说。”卫晴绕着这孩子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将军府已经破败了,丫鬟买不起、杂役买不起,全靠在战场上捡。再捡下去,往后府上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卫家俸禄被克扣了。”
卫风挠了挠头。此生业障能消一点是一点。
往后的每一天都能看见墨川借着月色一遍一遍地练习袖箭的装填和击发。天蚕丝被他系在手腕上,绕了又解,解了又绕,直到十个指腹都磨出了血痕。刚开始卫晴还欢喜的当他的陪练,很快卫晴就跟他过不了两招了
他没有停下来。
墨川的武功见长得极快,那柄三寸短匕在他掌中翻飞如蝶,袖箭二十步内从不失手,天蚕丝能在暗夜中无声布下六处绊索而不惊动一盏灯。
期间,他依然是卫风身后的那道影子
有一日卫风从宫中回来,把墨川叫到跟前。
“你练的这一身本事,放出去都是顶尖的暗哨。天天跟在我后面可惜了。”
墨川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禁卫军暗影司正在挑人。专司宫禁暗卫,保护皇亲出入平安。我已经举荐了你。”
墨川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不去。”
这是卫风第一次听见墨川说“不”。
卫风按住他的肩膀,语气难得地认真:“墨川,听我说。暗影司是正经的禁卫编制,不是跟在我身后打杂。你在那里能独当一面,将来你有自己的路。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明天就去报到。”
“你总不能跟我一辈子。”
墨川没有说话。
第二天他听话去了。
墨川在暗影司待了两年。
两年里他做到了暗影司最年轻的百夫长,手下带了十三个暗哨。公主出宫进香,他随行护过三次。先帝微服私访,他在暗处挡过一次弩箭。禁卫统领拍着他的肩膀说,再磨几年,暗影司就是你的。
每次卫风进宫的时候,他都会“恰好”路过大殿外。不动声色地站一会儿,看着他还活着,看着他有时是和父亲进宫复命,有时是和秦知玄说笑。有时和公主找个缘由见一面。
直到那个红月之夜——他在暗影司值夜。
太子的人马包围世子府时,消息传到暗影司晚了半个时辰。墨川听到风声时,所有人都说:世子府已经围了,卫少将军往那边去了。
他扔下手中的兵符,往外冲。
宫门已闭。
禁卫军有铁律:值夜暗哨,无令擅出宫门者,斩。
他从暗影司冲到宫门前,守门的副统领拦住了他,压低了声音:“墨川,你疯了吗?外面今夜是什么局面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出去,宫里这边就全完了——你自己保不住,暗影司也要被你连累。”
墨川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那天夜里,他站在宣武门的城墙上,隔着一整座皇城的距离,看见了世子府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
那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他动不了。
他有天底下最快的袖箭,能取二十步内任何人的性命。但他离卫风太远了。隔了不知多少道城墙,隔了一扇他出不去的宫门。
他握着那把三寸短匕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他走出宫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墨川赶到世子府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低着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块干粮……到底怎么才能还你。”
卫风为护秦知玄身中数箭,
消息传到宫中时,公主正在绣房里挑选嫁衣的料子。
公主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坐了很久,桌上还有绣了一半的荷包
北疆驻守的诏书下来了。
秦知玄离京前最后一日,墨川找了过来。
他没有穿暗影司的官服,只着一身素衣,腰间别着那柄短匕,手腕上缠着天蚕丝。袖箭绑在小臂上,像是从卫风身边走出来时一模一样。
秦知玄看着他。
“暗影司放人了?”
“我辞了。”
秦知玄沉默片刻:“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北疆不比京城,苦寒三年,生死难料。”
墨川看着他,声音变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留下的东西不多。你是一件。”
两人看着对方,又像是看着自己的伤口
秦知玄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站了很久。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走吧。”
离京那日,公主站围城中,望着北方看了好久好久,是困在宫中的未亡人
北疆三年,太子派的死士、北疆草原上的伏兵——每一次刀刃逼近秦知玄咽喉之前,都先撞上那柄三寸短匕。他不允许有第二道宫墙出现在他和秦知玄之间。
秦知玄从来没说过一个谢字。墨川也从来没说过一个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