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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体温 除夕前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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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三天,北京变成了一座空城。
外地人走了,本地人窝在家里,连文创街区平时雷打不动排队买奶茶的年轻人都消失了,整条街只剩风和一个穿了三个冬天没换的旧红灯笼。至暗剧场放了年假,顾姐在放假前最后一天给大家发了年终奖——用红包包的现金,每人还附了一张手写的新年贺卡。
小秦拿到红包的时候当着全团的面拆开数了一遍,发出一声能把排练厅铁皮屋顶掀飞的尖叫,然后扑过去抱住顾姐,被顾姐一脸嫌弃地推开:“别抱我,抱你姜导去,钱是他从自己账上划的。”小秦转头看向导演位,姜至正低头整理剧本,头也没抬:“别过来。红包拿了就好好过年。”
“姜导,你过年去哪儿?”
“书店。”
“你过年也泡书店?书店老板不回家过年吗?”
“他不回。”姜至合上剧本站起来,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两圈,“他家就是书店。”
这是实话。
习止渊的母亲在父亲牺牲后去了南方跟他姐姐住,过年期间老太太和几个老姐妹报了去三亚的旅行团,初二才回来。习止渊说他就不跟着去三亚添乱了,留在北京看店。
“过年没人来书店,正好整理书架。”姜至当时听完这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除夕过来。”习止渊说好。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你一个人过年会不会孤单”,没有“谢谢你陪我”。就一个好字,安静地接住了姜至所有的未尽之言。
除夕那天,姜至下午三点就到了书店。他推开门的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左手推门,右手已经在解围巾,动作行云流水。但今天进门之后他愣住了。
书店变了样。不是大动干戈的装修,是每一个角落都被人悄悄塞进了一点年味——窗台上多了一盆水仙,茶几上铺了一块红色桌布(姜至认得那块布,是上次他和习止渊逛潘家园时随手摸了一下说“这个红不艳俗”的那块,他没买,习止渊也没说买了,但此刻它铺在茶几上),书架顶上挂了两盏小小的红灯笼。天还没黑,红灯笼还没通电,但光是它们的存在就让整个书店的温度凭空升了两度。
“你什么时候布置的?”
“昨晚,”习止渊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穿了一件姜至没见过的深红色毛衣,不是正红,是暗红,像陈年普洱泡到第七泡的颜色。姜至盯着那件毛衣看了片刻,然后把围巾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你换风格了。”
“林姐送的。她说我衣柜里全是灰蓝黑,需要一点‘喜庆元素’。我告诉她我不过年。她说今年不一样——有人来。”
姜至没有反驳“有人来”这三个字,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发现茶几上除了红色桌布,还摆了一盘瓜子、一盘花生酥,以及两个对他口味的杯子——一杯是他惯用的白瓷杯,另一杯是他上次在习止渊家用过的那个深蓝色马克杯。他把两个杯子端起来看了一眼:“你连我上次在你家用哪个杯子都记住了。”
“不是记住。是你走以后我把那个杯子收在柜子里了,没给别人用。”
姜至把马克杯放回茶几,靠进沙发里,看着头顶那两盏还没点亮的小红灯笼。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他从没想过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明年过年,我来贴对联。”
习止渊从柜台后走出来,递了杯新泡的白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好。你写上联,我写下联。横批让林姐写——她字最好。”
“为什么不让我写横批?”
“你会写‘闭嘴’。”
姜至差点把茶呛进鼻子里。他咳了两声,然后忍不住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收着的、一瞬即逝的笑。是因为对方猜中了他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包括他准备在横批上写的那两个字。
下午四点,距离年夜饭还有一段时间。窗外开始有人零零星星地放鞭炮,不远不近的闷响从街巷深处传过来,像冬天在打嗝。姜至把林远舟送来的饺子端进书店后间的小厨房里蒸上,趁习止渊去接电话的间隙,开始做一些他自以为不会被发现的小动作。
他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自己亲手写的贺年卡,夹进《空的空间》扉页——和以前那些便签条放在一起;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小包茶叶,大吉岭红茶,是顾姐一个朋友从印度带回来的。习止渊不喝咖啡不喝红茶,但姜至注意到他偶尔会在写稿写累了的时候泡一杯某种深色的茶——不是普洱,茶汤偏红,闻起来有花果香。他悄悄把茶包放在柜台抽屉的最外面,压在习止渊惯用的钢笔下面。
做完这些,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厨房去盯蒸饺子的火候。饺子是林远舟昨天送来的,她休假回河北老家前特意包了满满两大盒,一盒是猪肉白菜,一盒是韭菜鸡蛋,保温袋外面贴了张纸条——“姜导吃肉,习哥吃素。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不告诉你。”虽然把姜至的口味搞反了,但姜至看着纸条上那个“习哥”的称呼,决定不追究。
晚上六点半,天已经全黑了。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文创街区沿河的几栋居民楼陆续亮起了年夜饭的灯光。两个人把年夜饭摆在了书店中央那张最大的阅读桌上——没有电视机,没有春晚的背景音,只有满墙的书和两盏刚点亮的小红灯笼。
桌上的菜倒是出乎姜至预料的丰盛:麦师傅提前做好送来的红烧排骨和清蒸鲈鱼,林远舟包的两种饺子,习止渊自己拌的一盆拍黄瓜,以及姜至唯一会做的菜——
西红柿炒鸡蛋。
这道菜姜至从大学就开始做,做了十来年,味道稳定地维持在“能吃”和“还行”之间。但今天这道不是他做的。他下午在厨房里被习止渊支开去接电话,回来炒锅里的西红柿炒蛋已经熟了。
他尝了一口,然后对着锅铲沉默了好几秒——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看你做过一次。上次你来我家,说饿了,自己开冰箱拿了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整个过程大约四分钟。盐放了小半勺,糖放了一勺。你放的顺序是蛋先下,盛出来,再炒西红柿,最后蛋回锅。”习止渊把菜盛进盘子里,“蛋是嫩的。你火候掌握得很好——但锅太热,油温偏高,所以边角有一点焦。这次我调低了十度。”
姜至当时没说别的。此刻在年夜饭桌上,他夹了第一筷子就是西红柿炒蛋,嚼完之后放下筷子:“你放的盐比我上次少,糖多了一点点。”
“你上次盐放多了。”
“上次是半夜饿了,味觉不灵敏。”
“所以你是怪自己味觉的问题,而不是怪我没复制到位。”
“我没在怪你,我在说你做得比我好——行了吧。”
习止渊夹了一块拍黄瓜,咬下去,低头看碗时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晚饭吃完,两个人都没急着收拾碗筷,只是把桌上的空盘子推到一边,茶壶挪到中间,继续喝不知道第几杯茶。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隔着玻璃看不真切,但五颜六色的光时不时把书店的角落照得明明暗暗。
姜至靠在沙发上,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搭在茶几边缘,姿态比任何时候都松懈。他看着天花板说了一段话,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篇和自己无关的旧档案。
“以前过年,我一个人在排练厅。有一年排到凌晨,饿了,去便利店买速冻饺子。店员问我一个人过年啊,我说不是,我不过年。那年小秦刚进团,排练完没走,偷偷在我桌上放了盒她妈包的饺子。第二天我看到,假装没看到。排练的时候骂了她三次走位不准。她没哭——她说她知道我吃饺子了,因为盒子空了。”
他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看向茶几上那个已经吃空的饺子盒:
“今天是这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和我一起过除夕。两个人,一张桌子,四个菜,四盒饺子。还有你偷师的一盘西红柿炒蛋——不是偷师,你是偷看我做菜然后改良了。”
“不是偷看,是观察。”习止渊放下茶杯更正道。
姜至侧过头,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暖黄色的灯光把他深红色的毛衣染得更深,摘下眼镜后的眼睛被光浸得褪去锐利只留温度,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一种被岁月和茶共同浸泡出来的沉着。
他们之间还没有任何命名的关系——不是情侣,不是伴侣,不是同居,不是任何一种能被放进表格里打勾的分类。但此刻他们就坐在这张沙发上,一起度过了这个被姜至放弃过十年的节日。窗外烟花炸开,除夕的除夕终于过了。
他站起来,从茶几下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很旧,硬纸壳的,边角磨出了白痕。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本保存完好但显然被翻过无数次的旧版《空的空间》。扉页上夹着他们之间所有的便签条,正面是习止渊的字——“你那天翻到这一页停了十七秒”,背面是“排骨”,下面是“然后呢”,下面又是“然后,谢幕”。下面是新的:“姜至,我爱你。”下面是:“知道了。”
一共四十七张。从去年深秋到今年深冬,整整一年,每张便签都被留着。他的信条是“我不需要任何人”,却被面前这个人亲手推翻——“第一次你把茶放偏了一点开始,我就在写你的侧写。后来我对自己说——这个人,我需要他比需要我的侧写能力更多。你是第一个让我忘记观察距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今天除夕,我把所有便签还给你。不是结束,是想让你知道——以后每一个除夕,我都在。”
他在沙发上变换了姿势,不是靠在扶手上,是面向习止渊坐在沙发上,膝盖碰到他的膝盖。习止渊低头看便签条时没戴眼镜,抬眼时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投下的阴影。便签盒静静躺在两人之间,像一个已经开启的童话,不需要读字,只需要目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第一次见面喝了两口就走的杯子的杯口转向里面吗?”姜至说,“不是还,是我想再来的意思。我当时没走,在车里坐了十五分钟看书店的灯灭没灭。”
“我看到你的车了。”习止渊也坐直,膝盖没有退开,反而往前挪了两厘米,两个人膝盖轻轻抵到一起,“你熄了火没开灯,但尾气管在冒白气。十五分钟。我在柜台后面从窗帘缝里看了一刻钟。”
他抬手把他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从太阳穴沿着耳廓轻轻拂过下颌线,没有收回,而是停在他瘦削的下颌角上。拇指触到他皮肤下因紧张而略微绷紧的咬肌,没有按,只是感受着指腹下那一点细微的颤动。
“所以现在——你还觉得没有人看见你吗。”
他没有回答,直接凑过去吻住面前的人。不是感激,不是回应,是答案。嘴唇相接的瞬间他闭上眼睛,第一次接吻时没有闭。习止渊托着他下颌的手反被他的双手抓住按在沙发上,十指扣进他的指缝,两个人的掌纹在发力中严丝合缝地贴紧。姜至跨坐压在他腿上,把他抵进沙发靠背,习止渊顺从地向后靠,给面前的人足够的空间和主动权,但他的手很诚实——另一只手从后腰抚上姜至瘦削的脊椎线条转而在肩胛骨间一寸寸慢慢收拢。
茶水被打翻,在地板上漫成一小片琥珀色的湖。红色桌面皱起一角,花生酥被碰掉一颗滚进沙发底下。暖气片发出咝咝的水流声,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响——
姜至听到习止渊的心跳了,比正常人慢,但比平时快了很多,或他自己的心跳更快。他分不清。他的毛衣下摆被从腰带里抽出来,习止渊的手没有探进去,只用指尖在羊毛面料上来回摩挲。毛衣是他在排练厅也穿的那件黑色高领,习止渊的手指沿着领口边缘慢慢往里滑,指腹摩挲他的锁骨窝——那一小块皮肤比想象中更软更敏感。他轻哼一声低下头咬了一口习止渊下巴上新生的胡茬,然后退开些许,嘴角还有水光。
“这算我看见你了。以后每一个除夕,你也这样看我。”
习止渊没有用言语回答。他们的动作不再急促,但仍带着滚烫的余韵——他仰头把嘴唇落在他鼻尖上,然后是左边眼皮,那上面有一道很淡的疤痕。是排练时被道具砸的。他没有解释过这道疤的来源,但习止渊准确辨出它愈合的年份。他在第三道吻上他喉结的凸起时停在那里,没有往外看,只是闭着眼,感受他的脉搏一下一下敲在自己嘴唇上。
“你的心跳,比我算的频次高了二十,”他说,声音有些闷,带着刚接完吻的微哑。
“你在算我心跳?”
“没有,把数据都忘了。只有你在我面前的时候。”
窗外烟花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深夜的文创街区恢复了彻底的安静,整个世界只剩下暖气片的咝咝声,以及两个人缓慢放平的呼吸。茶几上的那堆便签被碰散了几张,花生酥还滚在沙发底下,碗筷还没收拾,茶水在地板上已经晾凉。但没有人急着去整理——他把脸埋在习止渊肩胛上方那片毛衣里,羊毛纤维在他的鼻尖上来回轻蹭。
习止渊的手指从姜至的锁骨窝往上移,指腹沿着他喉结的弧度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他后颈的发际线处。那个地方是姜至全身最敏感的部位之一——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习止渊知道。他第一次注意到是在排练厅,姜至骂完人之后靠在后台墙上,无意识地用手揉自己的后颈,揉完之后表情明显松弛了几分。侧写师的职业病让他记住了这个细节,而此刻他把这个细节还给了它的主人。
姜至的呼吸明显乱了半拍。他撑着沙发靠背的手臂微微发软,但他没有退开,而是低头把额头抵在习止渊的锁骨上,闷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发现这里的?”
“第三次去排练厅。你骂完灯光师靠在墙上揉后颈,连续揉了三次。每次间隔大约四分钟。”
“那你不早说?”
“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现在找到了。”
姜至抬起头,跨坐在习止渊腿上的姿势让他的视线比平时高出一截,他低头看着这个被自己摁在沙发上的男人——眼镜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掉了,暗红色毛衣的领口被扯歪了一点,锁骨上方有一道被他不小心抓出来的红痕。但他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好像被推倒、被跨坐、被抓出痕迹都是他预料之中的事。这种从容让姜至很不爽,又让他很想看看这层从容底下到底藏了多少没说过的话。
“你上次说——你对我的侧写出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钝角。”他的拇指按在习止渊锁骨上那道红痕旁边,力道很轻,像在摩挲一件老邓刚修复好的旧瓷器,“那个钝角,现在还在吗?”
“还在,越来越大。”习止渊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他腰侧,隔着黑色毛衣的羊毛面料轻轻握住那一截瘦得过分的腰线。他没有往下拉,也没有往上推,只是握着,像一个测量员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准确的基准点,“以前我以为钝角是误差。后来发现不是——是你身上所有我无法预测的部分。你在我沙发上睡着的时候会蜷成什么角度,你吃到讨厌的菜会先挑到盘子边缘再偷偷扔掉,你被我猜中一句话之后会沉默几秒然后嘴硬反驳——这些都不在我的侧写公式里。它们是你给我的,不在任何公式里。”
姜至低头看着习止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身体的语言比任何对白都更直接——习止渊的手指在姜至后腰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每次画到第三圈就停下来,过一会儿再重新开始,像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解码的循环程序。
姜至的左手插在他脑后已经有些花白的短发里——不是全白,是鬓角夹杂着几根银丝,在暖黄色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指尖摸得到。比别处的头发硬一点,像这个人,把最温柔的部分埋在发根,面上只留一层不动声色的冷调。
他低头吻住他,不是刚才那种急促的、带着牙齿磕碰的吻法——他先吻的是他左边那几根白发,然后是太阳穴靠近眼眶边缘那块薄而敏感的皮肤,他感觉到对方身体微微绷紧复而缓缓放松,像是卸掉了某种经年沉默的防御。然后第二吻落在唇上,习止渊回应他的方式不是夺回主动权,而是保持着被他压在沙发上的姿势,双手沿着他的腰线往上,掌心贴着他的肋骨,拇指在他的胸腔两侧轻轻按压,感受他心率的频率。
外面又开始下雪——细碎的雪粒打在落地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书店里关了吊灯只剩沙发旁边那盏民国台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轮廓投在书架上,像一道被墨水晕染开的双人画。习止渊忽然收紧了手臂,抱着他从沙发起身,往楼梯方向迈去。姜至在他怀里,指尖攥着他毛衣的后领,嘴上却不肯停止刻薄。
“你二楼那间卧室的床是单人床,你睡哪儿?”
“我睡楼下沙发,”习止渊的呼吸落在他的耳廓,嗓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带着刚接完吻的沙哑。
“所以你现在是要把我放你床上然后自己下去睡沙发?”
他们走到楼梯中间那一级,台灯的余光斜斜切过来正好照在姜至手上——他正抓着习止渊的衣领。两个人的身体在狭窄的木楼梯上近得像两排书架间夹着的一本不能出借的珍本。习止渊没有再往上走,他的背抵着墙壁,两个人在楼梯拐角处贴在一起,接吻的间隙里他哑声问:“你想让我睡哪儿。”
姜至没有回答。他伸手按开了二楼走廊的灯开关——那是他第一次来习止渊家就知道在哪里的开关。然后他推开卧室的门,回头看了习止渊一眼。那个眼神不是邀请,是确认。
“你的床。两个人。”
姜至是在一种他无法立刻辨认的触感中醒过来的。
不是闹钟,不是茶声,不是任何他习惯的唤醒方式——是一条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手掌贴在他胸口正中央,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像在测他的心跳。他花了将近好几秒才完成今天早上的第一次系统自检。
第一,他在习止渊的床上。第二,这张床确实是单人床——一米二的宽度容下两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设计上需要两人以极高的亲密度贴在一起。此刻习止渊的前胸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呼吸均匀而绵长,但贴在他胸口的那只手的手指正以每几秒一圈的频率轻轻画着圈。
“……你在干什么?”声音还糊着。
“测心率。你醒之前是五十二,现在是六十八。你在做梦中梦。第一层是排练,你在台上骂小周,骂到一半忽然不会说话;第二层是我去书店找你,你没去书店,去了护城河。你在梦里喊了我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梦到什么?”
“你刚才半醒的时候说了一句‘习止渊你别站那么远’。然后翻了个身把我拽回去。”习止渊的声音在清晨的微光里比平时更沉,像没过滤过的普洱,还带着睡意未消的颗粒感,“我没有站远。整晚都在。”
姜至翻了个身。单人床因为这个动作发出了一声危险的嘎吱响,但他没管。他们现在面对面侧躺着,鼻尖几乎是贴在一起的。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习止渊脸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细线。
“……我以前睡觉不让人碰。有人在我旁边一米之内,我会醒。你在医院走廊那次是怎么靠着我睡着的?”
“没睡着。”习止渊抬眸,目光在近距离里显得格外深浓,“你靠着我,我舍不得睡。后来你呼吸变慢,我才闭眼。大约在你入睡后三分钟。”
“你躺在我身边一整晚,没睡。”
“睡了。只是比你晚,比你醒得早。”
姜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习止渊额前那几根被睡乱的白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动作比平时任何的导演指令都更轻,那道被道具砸出的疤痕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凸起,泛着比周围皮肤更浅的粉白色。
“以后别数我心跳。你数了,我就不能假装自己很镇定。”
“你从来不用假装镇定。你是舞台上最镇定的人,是我在这里唯一不用分析心率的人。”
“那现在为什么还测?”
“不是测。”习止渊按住他的手指贴在胸口,让他感受皮肤下那颗沉稳跳动的器官正以与侧写师的理性完全不符的速度撞着他的掌根,“是想让心跳被你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