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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升温 大年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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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姜至是被一股焦味熏醒的。不是火灾那种焦,是食物在锅底待得太久而发出的绝望的焦。他睁开眼,身边的位置空了,枕头上有压痕但已经凉了。窗帘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阳光从昨天那一道缝里挤进来,正好照在他的眼皮上。
他翻了个身,单人床又发出了一声抗议的嘎吱。然后他听到楼下厨房里传来一阵极其克制的、压抑着情绪的动静——是锅铲被放下,水龙头打开,然后是习止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糊了。”
姜至穿着习止渊的拖鞋走下楼。厨房里,习止渊站在灶台前,围着一条深蓝色围裙,手里端着一只煎锅,锅里躺着一个边缘焦黑、中心还在顽强流动的煎蛋。旁边的盘子里已经摞了三个同样命运的失败品——第一个太生,第二个太老,第三个粘锅粘成一幅抽象派油画。垃圾桶里还有至少四五个蛋壳。
“你在干什么?”
“做早饭。”习止渊推了推眼镜,表情是那种“我已经分析了所有变量但实验结果仍然偏离预期”的困惑,“你昨天说梦话的时候提到‘我妈做的煎蛋,焦边的,中间是溏心的’。我按照你描述的参数操作——油温一百八十度下蛋,三十秒转小火,边缘焦化时间控制在四十五秒。但每次翻面的时候蛋黄就破了。”
姜至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看着前犯罪侧写师站在一堆煎蛋残骸中间,眼镜片上沾了一小点油星,围裙口袋上插着一支笔和一张写满了煎蛋实验数据的便签条。
“你的实验数据列的变量有哪一种是我妈做饭从来不考虑的?”
“……火候和翻面的角度。”
“我妈不认识那些字。她的翻面是手腕一抖,不是计算抛体运动公式。让开,我煎给你看——不是给你煎,是演示。你负责看。”
姜至挤到灶台前,熟练地磕蛋下锅,手腕一抖翻面,出锅。丢进习止渊的盘子里。焦边,溏心,完美。
“你磕蛋用的是单手。蛋壳没有掉进锅里。翻面用的是腕力,锅铲角度大约三十度,但没有特意量角度——是惯性。”
“对。这就叫你被我妈附体了。”姜至把锅铲塞回习止渊手里,从盘子里夹起自己煎的那个蛋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补充,“这顿算我的,你欠我一顿,下次你做。”
“明天。”
“明天你不许进厨房。厨房重地,侧写师免入。你去泡茶——泡茶你行。”
习止渊低头看着那枚完美的煎蛋,然后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吃之前他先说了一句“焦边是美拉德反应的产物,理论上比均匀受热更香”,然后咬下去,嚼了嚼,眼睛微微眯起来。那是侧写师在品尝证据时才会出现的表情——不是分析,是确认。确认这确实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煎蛋。
大年初三,两个人去了护城河。
不是上次跨河大桥那段,是更偏的一段,靠近老城区,河堤上有条窄窄的步行道,路两边种着光秃秃的槐树。雪停了,但地上的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姜至走在前面,穿的是习止渊那件深棕色麂皮夹克——他自己的外套昨晚洗了还没干,出门时习止渊把夹克递给他,说“这件肩宽更适合你”。姜至穿上发现确实合适,然后意识到习止渊的衣柜里可能有一半的衣服都不是按他自己的尺码买的。
“你是不是所有的衣服都比自己小一号?”他拉上拉链。
“那件夹克是前年在上海书展买的。当时试了XL,觉得肩宽,换了L。买回来发现L太大,一直放着。”
“所以你买了一件不穿的外套放了两年。”
“不是不穿。是没找到合适的人穿。”
姜至低头把冻红的耳朵往夹克领子里缩了缩。他说的是外套。但姜至听到的显然不只是外套。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河堤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姜至在一个废弃的旧码头边停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扁石片,侧身甩腕,石片在水面上弹了三下,沉了。
“你还会打水漂。”习止渊在旁边看着。
“我爸教的。不是我爸主动教的——是他自己在那里打水漂,我站在旁边偷看。他打完了走了,我捡起他扔的石头,自己练了一个下午。后来我能打出五个。他从来不知道。”
他又捡起一块石片塞进习止渊手里。“试试。”
习止渊掂了掂石片的重量,用食指在表面摸了一圈——测厚薄、测边缘弧度、测重心。他侧身出手,石片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沉了。他微微皱眉又拿起一片调整角度后再次出手。
石片在水面上弹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沉了。
“你第一次打出了两下。第二次看了一遍就能打五下。”
“角度。你甩腕的幅度大约四十五度,出手点偏低,石片入水角度约二十度。我调整了出手点。”
“你这种人,果然不适合进厨房——但适合在河边打水漂。再来,这次赌点什么。”
“赌什么?”
“你输了今晚你洗碗,我输了今晚我洗碗。反正刚才早饭是我做的。”姜至侧身出手,石片弹了六下。
习止渊没有立刻接。他弯腰在河滩上挑了很久,最后挑了一片不起眼的灰黑色扁石,用拇指摩挲了几下边缘,侧身甩腕。石片出手的姿势和姜至一模一样——不是侧写师的分析式复刻,是他在那一瞬间完全放弃分析,只凭直觉复制了他看到的动作。石片在水面上弹了七下。然后他没有去看水面,而是转头看着姜至。
“我赢了,今晚你洗碗。”
姜至看着那片石片沉下去的位置,环纹一圈一圈荡开,和冰凉的河水混在一起,最终消失在河面的灰蓝色里。然后他转身一把拽住习止渊的围巾把他拉近,在零下的河风里给了一个短暂但用力的吻,分开后说了一句“七下就七下”,然后松开围巾继续往前走,耳朵尖红得能点烟。
习止渊站在河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被拽过的围巾,推了推眼镜,然后跟上去,和他并肩走在雪地上。两排脚印在白色的河堤上延伸,一排深,一排浅,一排放肆一排稳。深的那排偶尔会故意踩到浅的那排旁边,把它吞掉;浅的那排偶尔也会故意偏离方向,撞一下深的那排。然后两排脚印继续并行,不再互相踩踏,只是挨在一起。
回到书店时天色已暗,风铃还没响完,姜至忽然想起老邓那句没说完的话——“他也会是比我更好的……”——他当时不知道那个省略号里该填什么,现在他知道了。老邓说的不是“更好的侧写师”,是“更好的伴侣”。一个能接住你的创伤、看穿你的防备、陪你在河边打水漂的人。一个在他身边你不需要当最好的人。只需要当姜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