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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年关 老邓出院那 ...

  •   老邓出院那天,北京迎来了这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气象台发布了暴雪蓝色预警,全市中小学停了课,高速封了三条。顾姐在剧组群里连发五条消息,大意是“今天谁也别出门,排练取消,各自保命”。姜至只回了两个字:
      “接人。”
      他七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被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个倒计时的钟,告诉他今天有一件事必须要做。他站在衣柜前花了比平时多了一倍的时间挑衣服,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需要找到那件最厚的高领毛衣——不是给自己穿的,是给老邓。老邓出院需要保暖,他自己的羽绒服太薄,上次老邓回家路上冻得直咳嗽。他翻出那件去年买大了一号的深灰色羊毛高领,叠好放进袋子里,然后穿上自己最厚的那件黑色羽绒服,围上那条被习止渊围过的羊绒围巾,出门。
      楼道里的冷空气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看到楼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深灰色沃尔沃。车顶积了厚厚一层雪,雨刷器上结着冰碴,不知道在这里停了多久。驾驶座上的人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旁边杯托上另一个杯子正冒着热气,车窗玻璃被车内的暖风烘出了一层雾。
      “你等了多久?”他拉开车门。
      “不久。”习止渊把热豆浆递过去,发动了车子,“从你发微信说今天要去接老邓开始——大概四十分钟。”
      “我没给你发微信。”
      “你给顾姐发了,她截图给我。”
      “……顾姐下个月的奖金,这次是真的要砍了。”
      “你每次都说砍,上次给她涨了,上上次也涨了。”习止渊挂挡驶出小区,雨刷器把前挡风玻璃上新落的雪推开,露出外面白茫茫的世界,“老邓东西多,我的车后备箱比你的大。”
      姜至喝着豆浆懒得反驳。车里暖气很足,豆浆很热,前挡风玻璃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雪。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把一切都算好了。包括他会在出门前多带一件毛衣,包括老邓出院会有多少东西要搬,包括暴雪天开车比平时慢一倍,他发微信给顾姐时还没起床,这个人就已经从书店出发了。
      到医院的时候老邓已经收拾好了。他的东西比姜至想象的多——除了住院时带的两件换洗衣服,还有住院期间收到的各种慰问品:小秦送的车厘子还剩下半箱,阿回带的一盒无糖饼干,林远舟上次来留下的暖手宝,以及那盏阿回专门送来陪伴他的民国台灯。老邓穿好外套坐在床边,脸色比住院前好了不少,但姜至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床沿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些。
      “毛衣穿上。你的羽绒服太薄,外面零下十度。”姜至把毛衣递过去。老邓没推辞,乖乖套上,袖子长出来一小截盖住了他的手指。他低头看了看卷起的袖口:“你的?”
      “嗯。大了,正好给你穿。”
      老邓没有说谢谢。他认识姜至十一年,知道这个人在道具间最多放一盒胃药,不肯当面说任何一句软话。把一件全新的羊毛毛衣说成“自己的,大了”,就是在说——你是我老师,别冻着。
      习止渊从他手里接过行李袋和那盏台灯率先走出病房。阿回在后面拎着老邓的洗漱用品和半箱车厘子紧紧跟上。姜至和老邓并肩走在最后,走到电梯口时老邓停了一下。
      “等一下,忘了拿杯子。”他转身回病房,把床头柜上那只已经凉透的茶杯拿上,杯子是普通病房发的,不值钱。他把它拿起来时姜至站在门口看着,意识到老邓这个人对一只他用过的茶杯也不忍心撂下。
      从医院到东五环原本四十分钟车程,大雪天开了一个半小时。一路上收音机里不停播着路况信息和暴雪预警,习止渊开得很稳,每次刹车都提前轻踩,不顿不晃。老邓在后座裹着姜至的毛衣和一条毯子,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城市。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填这个空白,静得能把挡风玻璃上雪粒落下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快到老邓家楼下时,姜至回头看了一眼后座。老邓还是那颗头发花白、眉头微皱的脑袋,六十三岁,做了四十年道具,跟过十九个——现在加上姜至是二十个导演,修好过数以万计被人以为修不好的东西。他把自家楼下的路记住了,整个北京的道路好像都装在他心里。
      车停在单元楼下。阿回先下车扫掉楼道口新积的雪,然后回来扶老邓下车。老邓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步伐虽慢但稳当。他们那栋楼没有电梯,必须一步步爬上去。爬到四楼时老邓扶着扶手歇了一会儿,姜至想伸手扶他,被老邓摆手挡开。
      “不用,我自己能走。你们先上去,把东西放下。我慢慢来。”
      姜至没有动。他停在老邓上头几级台阶上站着。老邓终于抬起头,喘匀了气,看着面前这个人——三十岁,他认识这个人十一年了。刚来北京时清瘦内向,不善交际,如今仍是清瘦,仍是深居简出,但此刻正一言不发地挡在风口上替他拦着穿堂风。
      “小姜,你说你在水塔上站过很久没有跳,为什么?”
      “怕没人收尸。”
      “现在呢?”
      “现在觉得——跳了可惜,还没吃够麦师傅的排骨。”
      老邓笑了。不是微微弯眼那种弧度,是真心被击中的那种沙哑笑声,短促的,像冬天壁炉里一块柴突然迸出的火星。
      “你年轻时候不会说这种话,是那个开书店的教你的——不是你,是他用各种方法一点点撬开你的话匣子让你学会怎么把心里话拐着弯说出口。”
      姜至张了张嘴想否认,然后发现否认不了。习止渊没有教他。习止渊只是在他每一次说出真心话之后安静地接收,像他的书店接收一本被人翻旧了的书。久而久之,他就不再用刻薄话往回收自己的嘴了。
      爬到六楼,门已经开了——习止渊用老邓给的备用钥匙开的门。客厅还是那个被四十年收藏品塞得满满当当的样子,但姜至注意到工作台被整理过了,零件按大小重新排序,所有开着的抽屉都合上了,桌上的马克杯里插着一支新鲜的小雏菊。
      阿回说:“林姐昨天来帮忙的。她说老邓回来以后工作台要干净,不能一来就干活,得先养病。”老邓听了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茶几上那杯还温热的普洱茶上停了好几秒。
      老邓轻轻坐进工作台前那张旧椅子里,手指落在木头扶手上。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过那道被刻刀划出来的深痕——那是多年前他做一件道具有时限时完成,刀锋偏了猛磕下去的,指甲直接劈裂渗出血迹。姜至当时二话不说撕了自己的衬衫给他包扎,事后也没让他赔衬衫。此刻老邓又摸着那道痕迹,慢慢长叹出声。
      “年轻时候的旧伤了。这辈子修了那么多东西,有些东西还是修不好。但它在。”
      姜至没有回答。他走过去从茶几上拿起那杯温热的普洱,放进老邓手心里。然后他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所有人都能听见、但只有老邓知道是在回应那句“它在”的话。
      “修不好也留着。有了时间,就成了包浆。”
      从老邓家出来,三个人站在单元楼门口看雪。雪没有变小的意思,地上的积雪已经能没过脚踝。阿回说他要留下陪老邓吃晚饭——老邓他妻子已经买了一堆菜准备炖羊肉。姜至和习止渊把车里的最后一袋水果搬上楼,然后告辞。
      两个人迎着越来越密的雪,低头往外走。走到停车场时姜至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着习止渊。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然后把手伸过去——不是去牵习止渊的手,是把习止渊的大衣领子翻起来,把那条被风吹散的围巾重新裹好。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做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在公共场合替这个人整理衣物。
      “你今天开了四个小时车,换我。”
      “你有雪地驾驶经验吗?”
      “没有。所以你在副驾看着。”姜至拉开驾驶座的门,回头补了一句,“你累了,今天的事都是你在安排——接老邓,搬东西,联系林姐,给阿回发信息让他别紧张。现在换我。”
      习止渊看着他,然后绕过车头坐进副驾驶。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摘下擦的时候姜至发动了车子,在距离停车场出口不远的雪堆前第一次踩刹车——太急了,车轮滑了一下,两个人都往前冲了半寸。
      姜至低声骂了一句调整方向盘,然后换更轻柔的力道继续往前。习止渊没有批评他的雪地驾驶技术,只是默默把自己的座椅安全带重新拉紧,然后伸手把姜至这边的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一点,让暖风正好吹到他冻红的耳廓。
      “我刚开车那年在北京没雪地经验。那年冬天去怀柔采风,开的是我老师淘汰的一辆二手桑塔纳,在盘山路上打滑,横在路中间,差点冲下山崖。后来一个人开回北京,一路二挡慢慢挪,从那以后就不敢在大雪天开车。”
      “但你刚才还是上了驾驶座。”
      “因为你累了。”
      姜至没有答话。他在下一个红灯停车时轻轻踩下刹车,触地绵密柔软,车厢安安静静地停在白茫茫的大雪中。他腾出一只手拿起扶手箱上那个已经凉了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残茶,然后推门而出走进积雪的停车场。
      他没有叫习止渊下车,也没有解释自己在干什么。他走到路灯照得到的地方,弯腰在雪地上开始用手指画一个圆,圆的底部拖出一条弧线尾巴;然后他在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它没尾巴,但中央添了一道竖线,像是大地的瞳孔。然后他回头喊:
      “你下来。”
      习止渊推开副驾车门,被他召唤到雪地跟前。他看着地上两只歪歪扭扭的雪中象形符号,推了推眼镜:“这是什么?”
      “猫头鹰和陀螺。我在雪地里给你画你的图腾。”
      “……”
      “猫头鹰代表你——侧写师,晚上不睡觉,看谁都像在分析。陀螺代表书店老板——一直转,一直稳着,一直在我旁边。”
      习止渊低头看着那两只歪歪扭扭的涂鸦,很轻很轻地弯起了嘴角。“为什么猫头鹰没有尾巴?”
      “画歪了,别挑。”
      习止渊蹲下来,从旁边捡了根枯枝,在猫头鹰歪掉的尾巴位置添了三道短弧线,三道弧线一齐往外弯,像猫头鹰正在振翅起飞。然后他站起来把枯枝递到姜至手里:“陀螺少了一根绳。你不画,它转不起来。”
      姜至接过枯枝,弯腰在陀螺的底座下加了一条细线,末端向上扬,像一道被甩起来的鞭梢。两幅雪地涂鸦并排铺在路灯下,被新落的雪渐渐覆盖边缘,模糊了轮廓,但它们在消散之前,确确实实曾被人瞧见。然后他牵着习止渊的手,两个人转身回到车上,重新驶上被新雪覆盖的空荡街道。雪在车身后不紧不慢地下,车轮碾过一只模糊的陀螺和一只正在飞行的猫头鹰,越过那道被涂鸦标记的停车线,缓缓驶入长夜未尽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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