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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别走 小辞指尖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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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第八天,温鸢是被手心的温度弄醒的。
小辞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不是凉的。
温鸢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这几天她每次醒来先摸小辞的手,摸到的都是凉——从骨头里面往外透的凉,像握着一截冰凌。但今天不一样。
他左手小拇指的指尖,有一点点温。
不多。就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还没被风吹透的那种温。但温鸢一下就感觉到了。她在那种凉里面摸了七天,忽然碰到一点热,像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看到了一点火光。
她把小辞的手握紧了一些。
小辞还在睡,蜷着身体,灰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他的脸还是灰的,嘴唇干裂,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但呼吸比前几天平稳了一些。
固本培元丹,连着吃了五天,终于起了一点效。
温鸢没有叫醒他。她轻轻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自己下了床,去灶上热粥。
左臂的夹板又硬又闷,绑了快十天了。每天晚上沈青萝来换药的时候都说再等等,再等等。温鸢昨天洗了一下,水渗进夹板里面的棉布上,捂了一夜,到早上那块棉布有点发酸。
粥在灶上温着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三下,很急。
沈青萝。
温鸢开门的时候,沈青萝已经拎着药箱站在那里了。她今天来得很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有雾。
"把左手伸出来。"
温鸢伸手。沈青萝把夹板外面的绑带一圈一圈解开,动作很快。木夹板取下来的时候,温鸢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汗味,不好闻。
左臂露出来,皮肤上有几道压出来的红痕。沈青萝翻看了断骨的位置,用指腹按了按。
"长了。"她说,"骨头刚长住,没歪。"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厚夹板,是一副窄窄的竹片,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宽,薄得能微微弯折。
"今天开始换薄的。"沈青萝一边往温鸢手臂上缠纱布一边说,"厚夹板压太久了,肌肉会萎缩。换成薄的,再养半个月,应该能拆。"
"半个月?"温鸢有点意外。
沈青萝的语气像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枯脉弟子的骨头长得慢。半个月是快的了,你别想太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不停,纱布缠了两圈,把竹片固定好,打了个结。比厚夹板轻了不少,温鸢的手臂垂下去的时候不再那么沉了。
沈青萝收好药箱,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小辞。
"他怎么样?"
"今天早上手没那么凉了。"
沈青萝伸手摸了摸小辞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手指。
"指尖有一点温度了。"她说,"固本培元丹接着吃,每天一粒,别断。"
"他的食量——"
"你先别急食量。"沈青萝打断她,"他身体在往外泄精气,吃进去的东西留不住。丹药的作用是先补住底子,底子补住了,胃口自然会上来。你硬灌他吃,他肠胃受不了。"
温鸢"嗯"了一声。
沈青萝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今天岑清河应该会来。昨天没来,说明在忙。"
她推门出去了。
门板没"哐"一声。也许是她走的时候手放轻了。
小辞醒来的时候,粥已经凉了。
温鸢重新热了一遍,端到床边。小辞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迷蒙。他揉了揉眼睛,看到了温鸢手里的碗。
"姐姐。"
"粥好了,先吃。"
小辞今天自己端了碗。手还是抖,但抖得没前几天厉害。他两只手捧着碗,喝了一口,又一口。
温鸢坐在旁边,没有喂他。
他喝了小半碗,速度比前两天快一点。喝到一半,他抬头看窗外。
窗外下着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不大不小的秋雨。细细密密的,落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院子里的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灰色的天。
"下着雨。"小辞说。
温鸢愣了一下。
他以前说的都是单字。"不疼。""没有。""嗯。""不好。"最多两个字。"姐姐。""饿了。"
今天他说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嗯,下雨了。昨天夜里就下了。"
小辞又看了窗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到最后两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碗放在床头,然后做了一个温鸢没想到的动作。
他下了床。
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门口。
温鸢立刻站起来想拦,但他已经把门推开了。
雨打在他脸上,他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他站在门口,歪着头,往外看。
温鸢走过去,在他身后蹲下。她的左臂还不太方便,弯腰的时候夹板硌了一下肋骨。她没在意,把他的鞋从床边拿过来。
"穿上鞋。地上凉。"
小辞低头看她手里的鞋,伸出脚。温鸢一只一只给他穿上,系好带子。
然后他坐到了门槛上。
不是缩成一团蜷着的那种坐法。是正正经经地坐,两条小腿伸出去,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雨。
温鸢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也坐了下来。
门槛窄,两个人挤在一起。温鸢的右肩挨着小辞的左肩,他的骨头硌着她,比前几天更硌了——他瘦了。
雨丝飘进来,落在温鸢的脸上。凉凉的,带着泥土的腥气。院墙外面是一片竹林,竹叶被雨打得往下弯,碧绿碧绿的,被水洗得发亮。
小辞一直看。
他看雨,看竹林,看院墙外面那片雾蒙蒙的天。
"雨停了。"他说。
温鸢抬头看。雨确实小了,从密变稀,丝线的间隙越来越大。最后几滴挂在檐角,晃了晃,落下来。
"嗯,停了。"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一层,透出一丝不太亮的光。
小辞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左边是柴堆和水缸,右边是一小片泥地,角落里长着几棵野草。墙根底下有个缺了口的陶盆,不知道谁扔的,里面积了半盆雨水。
还有一棵树。
院子最里面的角落,一棵歪脖子桃树。
说"桃树"有些勉强。它矮矮的,主干歪向一边,像被人踩弯了没直回来。树皮粗糙,裂着一道一道的纹路。枝条稀稀拉拉的,叶子倒是不少,嫩绿中带点黄,被雨打得湿漉漉的。
这时候不是花期。桃树没有花,只有叶子。
但小辞走过去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湿泥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走到桃树前面,他停下来。
他看了很久。
温鸢在门槛上没有动。她不知道小辞在看什么。一棵歪脖子桃树,没什么好看的。归云宗后山到处都是树,比这棵好看的多了去了。
但小辞就一直看着它。
他的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什么。灰白的头发被风撩起来,露出一小截后颈。
然后他伸出手。
左手。
那只裂纹从手腕蔓延到中指指根的左手。裂纹暗沉沉的,嵌在皮肤底下。
他的手掌贴上了树干。
树皮粗糙,硌着他的掌心。他那只手瘦得皮包骨,手掌比温鸢的一半还小。贴在歪扭的树干上,像一片叶子贴在一面墙上。
然后裂纹亮了。
不是大亮。是很微弱的、像萤火虫尾巴上那一点的光。淡淡的银白色,从裂纹的缝隙里渗出来,一闪,又一闪。
温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光只亮了几息就灭了。像火柴划了一下没点着。
但小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笑了。
很淡。
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温鸢一直盯着他看,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他没有出声,只是嘴角那一点点弯。
他的眼睛还是灰扑扑的,脸上还是灰的,头发还是灰白的。那一点点笑浮在这张灰扑扑的脸上,像一片灰烬里亮了一粒火星。
这是小辞第一次笑。
从温鸢捡到他到现在,他哭过,抖过,蜷缩过,含糊地喊过"别走"。
但他从来没有笑过。
温鸢坐在门槛上,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笑了。
不是什么大笑,就是嘴角弯了一下。她低下头,拿袖子擦了一下脸——其实没有眼泪,也不知道擦什么。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去灶台。
"我再去煮点粥。"
小辞还在桃树旁边站着,手还贴在树干上。他没回头,但"嗯"了一声。
温鸢多加了半把米。粥比平时稠了一些。
午饭的时候,小辞吃了大半碗。
他坐在桌边,自己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喝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咽下去了。没有洒出来。
温鸢坐在对面,没有看他。她拿着抹布擦桌子,擦完了左边擦右边,擦完了桌面擦桌腿。其实桌子不脏,没什么好擦的。但她需要一个事情做,不然她的目光会一直落在小辞身上,怕他忽然又不吃了。
他吃完了,把碗放下。
"粥好喝。"
温鸢把抹布放下,端过他的碗去水缸那里洗。
"喜欢就多喝点。"
"嗯。"
小辞下了椅子,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他走得比前几天稳一些,不再扶着墙了。他走到墙角,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
温鸢洗完了碗回来,看到他蹲在门口的泥地上,拿着树枝在地上划。
她没有出声。她站在他身后,看着。
他画的不是圆圈了。
前几天他偶尔也拿树枝在地上划,但都是圆圈。一个接一个的圆圈,歪歪扭扭的,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画到一半就停了,丢掉树枝,缩回屋里。
但今天不一样。
他在画线。
一条竖线,从上往下,直直的。然后在竖线中间偏上的位置,画了两条斜线,一左一右。
两条斜线的角度不完全对称,线条也不太直。但那个形状——
倒着的"人"字。
不,不是倒着的人字。那个形状温鸢认得。她虽然修炼资质不好,但基本的识文断字还是有的。
那是"剑"字。
不是一个完整的剑字,没有下半部分的偏旁。但上面那几笔——竖,左边一撇,右边一捺——分明就是"剑"字的上半截。
小辞拿着树枝,在地上又画了一遍。这次线条比上次直了一点。
他停下来,歪着头看地上的字。
温鸢在他旁边蹲下来。
"小辞。"
"嗯。"
"你画的这是什么?"
小辞低头看了一会儿地上歪歪扭扭的线条。
"剑。"
温鸢的手指捏紧了树枝——她手里正好也捡了一根。她低头看那两个字,字写得很丑,结构不完整,但那个"剑"字,确实是剑。
他什么时候认识这个字的?
温鸢没教过他。他来归云宗之后,一直在养伤、睡觉、做噩梦、蜷在床角。他没有碰过书,没有人教他识字。
他退化成了一个七岁的孩子。连说话都磕磕绊绊的,"不疼""没有""姐姐"。他怎么会写"剑"?
"你认识这个字?"
小辞又看了一眼地上。
"认识。"
"谁教你的?"
他没回答。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翻找什么找不到的东西。
然后他说:"不知道。"
温鸢没有追问。她把树枝放下了。
小辞又拿起树枝,在"剑"字旁边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很直,比那个"剑"字的线条都直。
他看着横线看了一会儿,把树枝丢掉了。
"不好看。"他说。
温鸢把他拉起来。"进去坐会儿,地上凉。"
小辞没反抗,跟着她进去了。他坐在床上,把脚缩上来,抱着膝盖。温鸢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两口,又把杯子放在床头。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桃树在窗外看得见,光秃秃的枝条被风吹得微微晃。
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好看。"
温鸢不知道他说的是树还是什么。
"什么好看?"
"那个。"他伸手往窗外指了一下。
窗外的院子里,刚才他站着的那棵桃树旁边,墙根底下,冒出了一朵野花。很小,紫色的,只有指甲盖大。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的,孤零零地开在那里。
"这是花。"小辞说。
温鸢看了一眼那朵花。
就是一朵野花。后山到处都是,开在石缝里、烂泥里、树根底下。没人注意的那种。
"嗯,是花。"
小辞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
他不说话了,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窗外。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从温鸢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瘦得像一把刀。
温鸢坐在桌边,拿针线继续缝那件小褂子。缝了几针,抬头看一眼小辞。他还在看窗外。
他今天的眼睛不太一样。
前几天的眼睛是散的。没有焦距,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今天他的眼睛没那么散了。他在看那朵花,确实在看,目光是落在那朵花上的。
有一点点焦距回来了。
不多。就像指尖那一点温度一样,不多。
但有了。
下午的天色暗了一些,云又厚了。雨没再下,但风大了,院子里的桃树枝条被吹得"簌簌"响。
温鸢在灶上煮药。固本培元丹要温水送服,小辞每次吃药都皱眉,嫌苦。温鸢在药里加了一小勺蜂蜜,他皱的眉头就浅了一点。
药煮好了,她端进屋,放在桌上凉着。
小辞不在床上。
温鸢回头一看,他又跑到门槛上坐着了。这次手里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画了三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有的是"剑",有的是几条横线竖线交叉在一起,认不出是什么。
"药好了,先回来喝。"
小辞把树枝放在门槛上,站起来,乖乖进屋了。
他端起药碗,闻了一下,皱眉。
"苦。"
"加了蜂蜜的。"
"还是苦。"
"良药苦口。"
小辞看着她,像是没听过这句话。
温鸢把碗递到他嘴边。他撇了撇嘴,还是喝了。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来,又伸手去抓桌上的水杯。
"喝水。"
温鸢把水递给他。他喝了半杯,"哈"了一声。
"还要吗?"
他摇头。
然后他趴在桌上,把脸搁在手臂上,不说话了。
温鸢以为他困了,没去叫他。她把碗洗了,药箱归置好,针线拿出来继续缝褂子。
缝了两行,听到小辞的声音。
闷闷的,从手臂底下传出来的。
"姐姐。"
"嗯?"
"这棵桃树,好老了。"
温鸢停下针,看窗外那棵歪脖子树。
"不知道多少年了。我来的时候就长在那里。"
"它会长花吗?"
"会的。开春的时候会开花。"
"什么颜色的?"
"粉色的。"
小辞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他的脸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眼睛亮了一些。
"粉色的。"他重复了一遍。
"嗯,粉色的。"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傍晚的时候,岑清河来了。
他进门之前先在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温鸢从窗户看到他的影子映在纸窗上,站了好一阵子才敲门。
岑清河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扫了温鸢一眼,然后看到小辞在门槛上坐着。小辞的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正在地上画什么东西。
岑清河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小辞。
小辞没注意到他。他蹲在地上,树枝划着泥,画得很认真。他的左手裂纹露在外面,裂纹安安静静的,没有亮。
岑清河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
温鸢坐在桌边,也没有说话。她手里拿着针线,但没有缝,只是看着岑清河的背影。
岑清河看了很久。
久到天色又暗了一层。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进屋来。
"手怎么样了?"他问温鸢。
"换了薄夹板。"
他"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今天的状态比前几天差。脸色更白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他坐下来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左臂的袖口——那里面有因果锁链的反噬。
温鸢注意到了,没问。
岑清河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
"固本培元丹,还有半瓶。新的。"
温鸢看了看那个瓶子。
"今天刚吃了。"
"留着。早晚再换别的丹方,这个先备着。"岑清河停了一下,"我今天去查了后山的柴房。"
温鸢放下针线。
"徐安傍晚去劈柴,但柴房旁边的旧炭窑有被翻动过的痕迹。门上的封条被人换过。"
"什么时候?"
"不确定。封条是上个月贴的,但换过之后又被灰尘盖住了。至少有一到两周了。"
"里面有什么?"
"我没进去。"岑清河的声音很平,"门口有探查禁制的残留。他如果是在炭窑里藏东西,藏的不是寻常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小辞还在门槛上。他把树枝放在一边,正蹲着看地上那朵紫色的野花。他凑得很近,鼻子快要碰到花瓣了。
岑清河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
"他的精神好了些。"
"嗯。今天多吃了半碗粥。"
岑清河点点头。他没有走到门槛那边去,也没有叫小辞。他就站在窗边,又看了一眼那朵花,看了一眼蹲在花旁边的小孩子。
然后他从袖子里又取出一样东西——另一个瓷瓶,比第一个小,封口的蜡是红色的。
"这个是温养经脉的。"他把瓶子放在桌上,"每天睡前给他热一粒,用温水化开,抹在左手裂纹处。能不能起效不知道,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温鸢把两个瓷瓶收好。
岑清河已经走到门边了。
"客栈的记录,我托人去问了。三天之内应该有回音。"
"好。"
他推开门。外面的风吹进来,卷着一片湿叶子,落在门槛上。
小辞抬头看了温鸢一眼。
"那个人走了?"
"嗯,走了。"
"他是什么人?"
"是姐姐的朋友。"
小辞"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花。
岑清河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停住了。
温鸢听到他站在院子中间,大概是在看那棵歪脖子桃树。
然后脚步声继续了,出了院门,越来越远。
夜里又下雨了。
这次比白天大一些。雨点打在瓦片上,"噼啪噼啪"的,不均匀。有时候密集,有时候稀疏,像老天爷在犹豫要不要下到底。
温鸢给小辞喂了药,又用岑清河留下的温养经脉的丹药化了一粒,趁小辞不注意抹在他左手裂纹上。
丹药化开的时候有一点点温热,小辞缩了一下手。
"别动。"
"烫。"
"就一小会儿。"
温鸢用指腹把药液在裂纹处慢慢揉开。裂纹的纹路很细,像蛛网一样从手腕蔓延到手指。她揉得很轻,怕弄疼他。
药液渗进去,裂纹没有亮。温鸢不知道是起效了还是没起效,只能等。
小辞打了个哈欠,慢慢往被子里缩。
"睡觉。"
"嗯,睡吧。"
温鸢把灯拨暗了一些,自己也躺下了。她没有睡,侧着身,面朝小辞。
他在被子里蜷成一团,灰白的头发在暗光里显出一层淡淡的银色。
温鸢闭上眼睛,但没睡着。雨声在耳朵里响着,一下一下。她在想明天该给小辞煮什么粥,米缸里的米还够吃几天,岑清河查客栈的事有没有进展,裴映雪还会不会来。
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
小辞动了。
不是翻身那种动。是整个身体忽然绷紧了,像被人从睡梦中拽了一下。
温鸢立刻睁开眼。
小辞的眉头皱起来了。很紧,眉心挤出一个"川"字。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声音。
又是噩梦。
但这次的嗡嗡声比昨天小。
小辞在发抖。幅度比前两天轻一些,频率也没那么密。他的身体绷了一会儿,开始轻微地颤抖,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没有出冷汗。额头上有一点薄汗,但不是前两天那种一层层往外冒的冷汗。
温鸢伸手把他揽过来。
他的身体是僵的,但比前几次好——前几次他僵硬得像块石头,她的手几乎掰不动他。今天她的手搭上他的肩膀,稍微一用力,他就往她怀里倒了。
他倒过来的那一瞬间,温鸢听到他说了一句。
含糊的。闷在喉咙里。像是在梦里挣扎着说出来的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住。
"别走。"
两个字。
跟昨天一样的两个字。
但今天的语气不一样。昨天是那种害怕的、慌的、拼命抓住的语气。今天更像是——
像是一个人在梦里又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温鸢把他搂紧了。下巴抵在他头顶上,他的头发蹭着她的颈窝,细而凉,像一缕夜风。
她没有说"不怕",也没有说"我在"。昨天说了,今天她不说了。她只是抱着他,一只手拍他的后背,很慢,很轻。
他的抖慢慢停了。
比昨天停得快。
昨天抖了很久,从后半夜一直抖到天快亮。今天只抖了一小会儿——大概几十息,也许一百息。然后他的身体一点一点软下来,像绷紧的弓弦慢慢松了。
他的手指松开了被角,摸索了一下,找到了温鸢的衣角,攥住了。
攥得不紧。不像前两天那样指节发白地攥着。就那么轻轻捏着一角,像怕一松手就找不到她了。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嗡嗡声停了。
雨还在下。瓦片上"噼啪噼啪"的声音没停过,但不那么密了,有点稀稀落落的。
温鸢低头看他。他半张脸埋在她肩膀上,眼睛闭着,睫毛贴在脸颊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温热,一下一下打在她锁骨上。
他又睡着了。
不是那种昏沉的、被噩梦拖进去的睡。是安安静静的,像一盏灯慢慢暗下去。
温鸢没有松手。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连同自己这一角也盖了。屋里的灯快灭了,只剩最后一点豆大的光焰,摇摇晃晃。
她靠在床头,一只手搂着怀里的小孩,一只手搁在被子上。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最后一点灯焰吹灭了。
屋里彻底暗了。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点雨天的灰光。
小辞的手指还捏着她的衣角。
温鸢闭上了眼睛。
雨声在外面响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她想起今天白天小辞摸桃树的时候裂纹亮了一下。很微弱,像萤火。
又想起他蹲在地上写那个歪歪扭扭的"剑"字。
还想起他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很淡很淡的,像灰烬里的一粒火星。
不知道那粒火星能亮多久。
但今天,它亮了。
温鸢把小辞搂紧了一点。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