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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指认 裴映雪指认 ...

  •   第九天清晨,温鸢是被桃树上的鸟吵醒的。
      她侧过身,左手臂的薄夹板硌在枕头上,有些不舒服。伤口结了薄痂,最浅的那条已经不怎么疼了。她慢慢坐起来,小辞还蜷在被子里,灰白的头发散在枕上,睡得很安静。
      昨天夜里没有做噩梦。
      温鸢松了口气。她掀开被子,小心避开左臂,下床去灶台烧水。白粥里加了一点碎红枣,煮烂了盛进小碗里,搁到窗台上晾。
      小辞是被粥的甜味熏醒的。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灰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温鸢过去帮他理头发,他乖乖坐着,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粥,好喝。"他说。
      "今天有红枣。"
      小辞点点头,端起碗慢慢喝。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裂纹断口处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和前几天比没有变化。温鸢盯着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她不知道这种"没有变化"是好是坏。
      岑清河是近午来的。他推门的时候没像往常那样先敲门,进来就反手把门合上,站在门口定了一瞬。温鸢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好——比上次更差了。左右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暗红色的光像烧过又压下去的炭痕,隐隐约约的。
      "怎么了?"温鸢放下手里的药布。
      岑清河在桌边坐下,没急着说话。他灌了一口温鸢倒给他的凉水,才开口。
      "陈安。"
      温鸢愣了一下:"谁?"
      "他入宗之前,在山下云来客栈留过一夜。我昨天下山查的,掌柜还记得。登记的名字叫陈安,不是徐安。"
      温鸢慢慢坐直了。
      岑清河把水碗搁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引荐人死了八年,入宗名字和客栈名字不一样。这人换过身份。他不是普通的杂役弟子。"
      "还有别的。"
      岑清河顿了顿:"我又去了炭窑。"
      温鸢看着他。岑清河的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
      "窑里有人待过的痕迹。地上有纸灰,烧得很碎,看不清原来写了什么。壁上有蜡封的残渣,那种蜡不是寻常蜡烛的蜡,入火不化,烧完留一层硬壳。有人在里面处理过什么。"
      "传信?"
      "有可能。纸灰是密信的灰,蜡封是九幽殿惯用的封缄手法。"
      温鸢的手指攥紧了药布的边角。她想起徐安那一张老实巴交的脸,每天傍晚去劈柴,路过桃树会朝她点个头。那张脸下面藏着什么?
      "我找不到证据。"岑清河说,"纸灰碎了,蜡封残渣也散了。就算拿去给执法堂看,也查不出东西。"
      "那怎么办?"
      "等着。他会露马脚的。这种人急着交差,越急越容易出错。"
      岑清河起身要走,忽然转头看了温鸢一眼:"这几天他来找过你没有?"
      "没有。"
      "如果有,不要表现出来。照常相处,什么都不知道。"
      温鸢点了点头。
      岑清河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还有一件事。炭窑旁边的柴房,他最近去得很勤。比你搬来之前更勤。"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远了。
      温鸢站在桌边,好一会儿没动。
      下午她去溪边打水。桃树离后山水源不远,来回大约两刻钟。她把小辞留在屋里,嘱咐他别出门。小辞看着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姐姐,去。"
      "我很快回来。"
      她提着木桶往溪边走。左臂不太使得上力,水桶只装了半桶。初夏的山风带着草木气,溪水清亮,倒映着天上的碎云。
      她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水很凉。
      温鸢回去的时候,看到了徐安。
      他站在桃树院子的篱笆外面,正朝屋里探头。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挂起笑来。那种笑温鸢见过很多次——老实人见人就笑的那种,眼睛弯弯的,看着毫无攻击性。
      "温姑娘打水回来了?"
      "嗯。"
      "这天热,我顺道给你送一瓢水,省得你跑一趟。"
      温鸢注意到他手里没有瓢,也没有水桶。
      她没说什么,侧身从篱笆门口进去。徐安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这小娃娃怪可怜的,一个人在家,也没人陪着。"
      温鸢心里一紧。她回头看了徐安一眼。他的表情很平常,只是随口说的样子。
      "多谢关心。"温鸢说。
      徐安笑着走了。
      温鸢进了屋。小辞坐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没有看温鸢。
      "小辞?"
      小辞抬起头来。
      温鸢愣住了。
      小辞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时那种茫然的空白,也不是昨晚做噩梦时惊慌的样子。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很冷,很静,像冰面。那双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没有温度。
      温鸢后退了半步。
      然后小辞眨了一下眼。那种冰冷的神情散去了,像水面被风吹皱又恢复平静。他变回了那个灰白头发的小孩,歪着头看她。
      "姐姐,水。"
      温鸢走到床边,蹲下来摸他的脸。他额头冰凉,没有发热。左手的裂纹断口处,光亮比早上亮了一丝——非常细微的差别,但温鸢确定看到了。
      "刚才那个人来过?"
      小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徐安,来过吗?"
      "没有。"小辞说。
      温鸢盯着他看了很久。小辞的表情很平淡,什么都看不出来。他说"没有"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样轻。
      温鸢把水端给他喝。她没有再问。
      她不知道小辞刚才经历了什么。
      她不知道徐安在小辞面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不知道那几刻钟里,这个退化成孩子的剑尊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小辞的裂纹断口,亮了一下。
      黄昏的时候,裴映雪来了。
      这次她没有空手。竹篮里搁着一盒桂花糕,用油纸包着,热气还没散尽。她穿了一身浅紫色的道袍,头发用银簪绾起来,看着比上次更精神。
      "来看你们。"裴映雪把竹篮放在桌上,目光扫了一眼小辞。
      小辞正坐在窗边,看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野花。裴映雪上次来的时候他还在发抖,这次安静了许多,只是瘦得厉害。灰白的头发在夕阳里泛着冷光。
      裴映雪走到他跟前蹲下。
      "小辞,还记得我吗?"
      小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盆野花上。
      裴映雪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她走回桌边,对温鸢说:"固本培元起效了?比上次好些。"
      "嗯,好了一点。"
      "那就好。"
      温鸢给裴映雪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桌边,小辞在窗台上安静地待着。院子里桃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裴映雪吃了一块桂花糕,忽然放下筷子。
      "温鸢师妹。"
      "嗯?"
      "有个人你要小心。"
      温鸢的手停在半空。
      裴映雪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新来的杂役弟子,叫什么来着——徐安?我看他气息不对。"
      温鸢端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裴映雪看着她:"你查过了?"
      "……岑师兄查过一些。"
      裴映雪点了点头。她拿起第二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太虚宫对九幽殿的气息很敏感。"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他身上有九幽殿的味道,很淡。但我闻得到。"
      温鸢的心沉下去。不是慢慢沉的,是一下子坠到底。
      她以为只是可疑。她以为可能是别宗的探子,可能是散修的眼线,可能是某个人派来查什么的。她想过很多可能,但九幽殿——她不敢想,又一直隐隐地怕。
      "你确定?"
      "我闻过。"裴映雪说,"那天他路过你们桃树院子的篱笆,我正好在。很淡,像隔了十层纱布的烟味。普通人闻不到,但太虚宫的弟子闻得到。"
      她放下桂花糕,用帕子擦了擦手指。
      "九幽殿的阴息和别的不一样。别宗的探子身上带的是灵气残韵,九幽殿带的是死气。那种气息沾上了洗不掉,只能用别的味道盖住。他盖得不错,但盖不严实。"
      温鸢的手心全是汗。
      裴映雪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别怕。我若要报,早就报了。"
      温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帮不了你太多。"裴映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太虚宫的事我管不了。我能做的,只是告诉你一声。"
      "为什么?"温鸢的声音有些哑。
      裴映雪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温鸢一眼。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桃树的枝叶上。
      "你照顾好他。"她说的是小辞。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沿着石阶一路向下,消失在山风里。
      温鸢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傍晚,岑清河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温鸢正在洗碗。小辞已经喝完粥躺下了,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温鸢擦干手,把门关上。
      "今天裴映雪来了。"
      岑清河"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她说了徐安的事。"
      岑清河的动作顿了一下。
      温鸢把白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裴映雪怎么说的,九幽殿的阴息,盖不严实的味道。她没漏一个字。
      岑清河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袖口边缘那点暗红色的光微微闪了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
      "太虚宫和九幽殿有旧怨。"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慢,"百年前九幽殿灭了太虚宫一座分脉,三千弟子无一生还。裴映雪是太虚宫嫡传,她能闻出来不奇怪。"
      温鸢点头。
      "但她为什么会帮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稳住了。
      "我不知道。"温鸢说。
      岑清河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我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进来,落在小辞露在被外的半张脸上。灰白的头发在月光里泛着冷银色的光,左手的裂纹断口处隐隐有亮。
      "温鸢。"
      "嗯。"
      "明天我去找徐安。"
      温鸢转头看他。
      岑清河的背影挡住了半扇窗户。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他袖口那点暗红的光又亮了一些。
      "不是质问他。"他说,"我去看看他能不能露出更多马脚。"
      "小心。"
      岑清河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油灯猛地晃了一下。
      "还有——"他停在门口。
      "什么?"
      "小辞今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温鸢想了想。她想起小辞脸上那种冰冷的神情,想起裂纹断口那一下亮光。犹豫了一下,她说:"没有。"
      岑清河没有再问。门合上了。
      夜深了。
      温鸢躺在小辞旁边,听着窗外的虫鸣。风把桃树枝叶吹得沙沙作响,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小辞睡得很安静,呼吸很浅。
      温鸢快要睡着的时候,小辞动了。
      先是手指抽了一下。然后是眉头皱起来。温鸢立刻睁开眼,侧过身去看他。
      小辞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整个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颤。嘴唇抿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忍耐什么。
      "小辞。"温鸢低声叫他。
      没有回应。他的眼睛闭着,眉心拧得很深。裂纹断口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约约的微弱光亮,而是明显得多的,像碎裂的瓷器缝里透出的火。
      温鸢伸手去握他的右手。他的手指冰凉,但攥得很紧,紧紧扣着温鸢的手。
      "别怕。"温鸢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我在。"
      小辞的脸在灯光下惨白。他的嘴张开了,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温鸢没有听清。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还是含糊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这次温鸢听到了两个音节。
      不像"姐姐",也不像"别走"。
      那是一个名字。
      两个字。第二个字像是"归",第一个字被噩梦的呓语模糊了,温鸢怎么都听不清楚。
      小辞的裂纹断口的光在那一瞬间亮到最盛,然后慢慢暗了下去。他的身体也不再抖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温鸢松开了他的手。她靠在床头,看着黑暗中小辞灰白的头发。
      "清——归?"
      她试着念了一遍。不对。第一个字不是"清"。
      她想起了什么,又想不起来。那个音节从她耳朵里滑过去了,像是水里的鱼,一闪就没。
      小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温鸢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没有再躺下。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桃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那两个字一直在她耳朵里转。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名字。但她知道——
      小辞退化之前,是谢辞。谢辞是剑尊。剑尊认识的人,叫过的名字,都藏在这个七岁孩子身体的最深处。
      它们在梦里浮上来,又被噩梦压了回去。
      温鸢看着窗外。月亮出来了,很圆,照得院子里的桃树影子清清楚楚。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弧线,和小辞裂纹的断口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她终于躺下了。但一直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小辞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看着温鸢,用很轻的声音说:"姐姐,粥。"
      和每天早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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